《云端之上》Emberreach

6、第 6 章

　　“你是什么人？”梅里克不悦地问，不过他没有再上前，似乎颇为忌惮这名来客：“这是舞会，为什么你要穿盔甲？”
　　男人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没人规定化装舞会上不能穿盔甲，至于我的身份嘛……”他松开加雷斯的肩，向梅里克走去。在人群的衬托下，此人显得更为高大了，像是矮树丛中生出一株棕榈。他像梅里克曾经逼近加雷斯那般逼近他，俯身盯住对方的眼睛：“反正不会比一个连骑士都不是的随从更低了，你说对吗？”
　　梅里克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反驳：“我是……我是艾洛文大人的随从，是桑德斯家族的一员，你呢，你又为谁效力？”
　　“我为国王效力。”男人道：“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替国王处死某人，我是专干这个的。”
　　处死一词吓坏了梅里克，他大声警告：“你、你不能伤害我，这是宴会，在宴会上制造动乱是要受主人谴责——啊，救命，你、你要干什么！”
　　不等他说完，他就被男人掐住脖颈，像只公鸡一般尖叫不止。然而和乐曲还有宾客们的谈笑比起来，他的嗓门太微不足道了，男人抵住梅里克的咽喉，缀在手套上的金属甲片比刀锋更利：“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和这位小姐道歉，然后滚蛋。要么，我就在你这儿开个口子，等你流干了血，再把你丢到你主人脚底下，看看他会如何谴责我。”
　　梅里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他战战兢兢地向加雷斯道了歉，旋即钻入人堆里再也找不见了。一身黑铠的神秘男子折返加雷斯身侧，没有说话，仅是向他微微倾身，做出邀请的姿态。加雷斯抱起双臂盯着对方，并不回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作为晚宴的宾客之一，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男人侧了侧头，神情竟透出几分无辜：“我看起来像是坏人？”
　　“你不会觉得你不像吧。”加雷斯照着对方先前的动作比划几下：“你就这样掐住那个白痴的脖子，然后恐吓他，他都快被你吓死了。”
　　对方被他张牙舞爪的样子逗笑了，直起身道：“容我提醒您，小姐。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不也用剑抵着我的脖子，威胁我说要割断我的喉咙。”
　　加雷斯据理力争：“那怎么能一样，你莫名其妙出现在城堡里，打晕了我的侍卫，难道还指望我用友善的态度接待你吗？”
　　“听起来是我的错。”
　　不知为何，对着眼前这个人，加雷斯的底气一下子泄了大半，连声音也变低了：“本来就是你的错。”
　　“我很抱歉。”诚恳地说完后，男人又朝他伸出手臂：“还愿意接受我的邀请么，如果您继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某位大人可能快要坐不住了。”
　　听到他的话，加雷斯匆忙往主人席位看去，却发现盯着自己的不是父亲，而是面无表情的塞西莉。他与她的目光短暂接触，数秒后，他扭过头，把手搭在男人冰凉的臂甲上。
　　“你不是伊蒙大人的封臣。”在他们贴近时，加雷斯试探着说：“据我所知，艾希尔德也没有生着红眼睛的人，莫非你来自另一片大陆？”
　　下一刻，两人错开，对方答得很无所谓：“猜得没错。”
　　“你的通用语说得很好。”
　　“我的舞跳得更好。”音乐转变，男人从身后揽住他的腰，一触即分：“小姐，您的步子迈错了，先后退，再往前，看来您没怎么跳过舞。”
　　对方的气息和话语，说不清哪一个更让加雷斯紧张，他低下头，藉着舞步逃离对方的怀抱：“那天你闯入神殿是想做什么，别告诉我只是为了看书。”
　　“我在找一样东西，顺便看看书。”
　　加雷斯质疑道：“既然你认识伊蒙大人，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请求他把那样东西赐给你，反而要像个盗贼一样偷偷摸摸，惹出那么大的麻烦。那条龙也是来找你的吧？”
　　男人叹了口气，再度把他拉近，托起他又放下：”这好像不是我的审判大会，小姐。我承认那夜的行为是有些……不合礼数，但人人皆有秘密，请允许我保留属于我的那一个。”
　　他说得没错，人人皆有秘密，加雷斯也不例外。对方一直用对待贵族女孩的礼数来应对他，保护他，可他并非贵族，甚至不是个女孩。念在他帮了自己两次的份上，加雷斯放过了对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对遇见的每个陌生女人都这样吗？”
　　“怎样？”对方眼中又蓄起笑意：“像对待您一样？”
　　加雷斯耸耸肩：“像对我一样，保护她们，讨她们欢心，你似乎很擅长这个。”
　　“没有她们。”男人纠正：“您是我在艾希尔德正经接触过的第一个女孩。”
　　这怎么可能，就拿加雷斯自己来说，他是完全做不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面前如此从容，如此游刃有余的。加雷斯用力戳了戳对方的胸甲，批评他：“骗子。”
　　“好像是在骗人。”男人居然附和，继而用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垂眼看向他：“那么，我讨到您的欢心了吗，小姐？”
　　迎着光看，这双眼睛的色泽变浅了些，使加雷斯想起方才喝过的葡萄酒。酒的口感他也没忘，甜润，柔和，入口明明十分冰凉，流进喉咙里的却是一团滚烫。仅对视片刻，加雷斯就手足无措，陷入无来由的无措和慌乱之中。他拍掉对方的手，口不择言道：“你不能这样！”
　　男人尚未回答，罗温焦急的喊声先从不远处传来：“加蕾莎，站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看来我们该道别了，”对方微微一笑，语气促狭：“替我提醒您的骑士一句，往后动作得快点，他来得实在太慢了。 ”
　　“啊，忘了这个。”刚迈出去几步，男人又像记起什么似的，倒退回来，轻巧地摘走了加雷斯的面具，到手后还不忘炫耀似的冲他晃了晃：“权当是我帮您解围的谢礼。”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道漆黑挺拔的背影就消失在人潮中，连叫住他都来不及。加雷斯摸了摸空无一物的面颊，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要是下一次还会相见——他非要告诉对方自己是个男人不可，看他还怎么对他花言巧语，使这些可恶的小手段。
　　罗温终于挤到他身边，气喘吁吁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加蕾莎，刚刚一位夫人非要和我跳舞，我没法拒绝她。”他边说边打量加雷斯，神色不安：“那个和你说话的男人是谁，你的面具呢，被他抢去了？他有没有对你无礼？”
　　“不，是我给他的。”
　　罗温愕然地看着他，微微张着口，却说不出任何话。加雷斯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又趁他不备，抢走了对方毛茸茸的野兽面具。他试着把面具戴起，无奈脸小了一号，屡次让它沿着他的鼻梁滑脱下来。罗温起先还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可没多久，对方就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替他收紧面具的系绳，将它端端正正地安放在加雷斯脸上。
　　自对方伸手的那一刻起，加雷斯就没再动过，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服侍。在罗温调整面具时，他忽然开口：“今晚没有发生任何事，我玩得很开心，你也一样，对不对，罗温爵士？”
　　罗温动作一顿，半晌后，他才点了点头：“是的，我也……很愉快。”
　　“也没有什么可以和我父亲报告的，是吗？”
　　“是的。”罗温看着他的双眼，语气平静了许多：“大人就在上面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很清楚。”
　　加雷斯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伊蒙公爵的座位望去。他的父亲正在和艾洛文公爵低头交谈，或许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伊蒙公爵坐起一些，也朝他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发现他后，对方脸色柔和了些，遥遥向他举了举酒杯。
　　舞会已近尾声，蜡烛的光芒变得暗淡，人潮散去了，陆陆续续有人告退，乐手开始演奏一首低沉和缓的曲子。加雷斯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今夜他喝了不少酒，眼下精神一松懈，醉意就伴着疲倦席卷而来。他恨不得立马就回到房间，倒在自己蓬松柔软的床褥上。
　　他领着罗温跨出宴会厅的大门，一列卫兵恰好与他们擦身而过，走在最前面的是父亲的近卫队长亚里斯特。对方面色紧绷，阴沉中隐隐透出几分恐惧。加雷斯不解地看了他好几眼，见对方快步穿过厅堂，径直走向他的父亲。
　　外面的庭院竟然比宴会厅更亮，许多支火把熊熊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侍卫、宾客，不知何故全围在一起，四处都是乌压压的人头。有女人的哭泣和尖叫声从人群中传出，罗温脸色顿变，握剑挡在了加雷斯身前。
　　“发生了什么事？”加雷斯揪住一名举着火把的士兵询问。
　　“死人了，小姐。”那士兵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就连火光都盖不住他煞白的脸色：“有人杀了赫尔里克大人。”
　　加雷斯虽从未与赫尔里克打过交道，但也知道那人是留驻金河城的一名老法师，参与过神狩之战。泰利曾告诉他，在战场上，一位魔力高深的法师威慑力远高于一百名武艺精湛的骑士，像赫尔里克这等能与巨龙作战的首席大法师，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然而赫尔里克的确是死了，他的躯干被匕首钉在墙上，双手大张，手指微屈，像是正在准备一道法术。暗红的血在墙缝间汇聚成溪，一颗头发灰白，神情惊惧的青黑头颅弃置在地面的血泊里。而在那副躯体之上，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却空空荡荡，仅剩一行鲜血写就的字符。
　　背誓者。
　　那凶手如是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