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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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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加雷斯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自艾洛文公爵带着他的长子来访之后,这样的热闹一直没中断过。尽管加雷斯不被允许参与其中,但不妨碍他对新鲜事物,对众人欢笑声的向往。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托高度的福,从这处能俯瞰大半个城堡。他看见步履匆匆,忙忙碌碌的佣人们,还看见一车车肉类蔬菜穿过大门,送往后厨。直至两个戴着面具的孩子一路打闹着穿过庭院,加雷斯才恍然记起今日是满月节。
传说众神便是在夏季第一个满月时降世,此后光秃的土地长出森林与野草,海洋有了珊瑚与鱼群,飞鸟翱翔于天际,人类也因之诞生。往后每逢这一天来临,艾希尔德人都会准备丰盛的晚宴,共同为诸神献上祝福。晚宴之后是舞会,众人隐藏身份,把自己装扮成神话人物或是传奇英雄,少年少女若是在舞会上遇见了心仪的对象,便会在结束后摘下面具赠予对方。
一伙杂耍艺人跟在食物之后进入城堡,其中一人牵着只毛茸茸的,和小孩差不多高,既像狗又像兔子的小妖精。加雷斯不由把脸贴近窗户,目不转睛地打量它,未等它消失在他的视野内,有人敲了几下他的房门,罗温的声音道:“小姐,我有事相扰。”
罗温爵士是个幸运儿,那夜巨龙袭击日影堡,神殿几乎完全毁在龙的爪下,而昏倒在石室前的罗温仅是受了点轻微的擦伤。如今半个月过去,他脸上的伤口都快看不见了,加雷斯注意到对方今天难得没穿盔甲,头发也梳理整齐,不禁好奇:“今晚的舞会你也要去?”
刮了胡须的罗温爵士倒算得上是个俊美男子,不过他依旧不苟言笑,一脸阴郁,比起护卫,更像是牢房中的囚徒:“是的,我发过誓,必须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加雷斯听得云里雾里:“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参加舞会。”
“那倒说不准。”说着,罗温弯腰托起一口箱子,径自运送进他的卧室里,又唤他:“打开看看。”
加雷斯不解地掀起箱盖,从中提出一条墨绿色的丝绸长裙,长裙袖口与裙摆上有银线绣出纤细花枝,比加雷斯以往任何一件衣裙都要华美。裙子底下放着首饰盒,一条简洁素净的项链卧在盒中,坠子是黄金雕成的琥珀玫瑰,花瓣上缀着红宝石。这是种金河城很常见的花,因为花瓣半透明而色泽如琥珀而得名。
虽说加雷斯向来以女装示人,但习惯并不代表喜欢,他把裙子丢回箱中,看向罗温:“什么意思?”
“伊蒙大人邀请你参加晚宴,并允许你一直玩到舞会结束。”罗温把一个面具递给他,同时补充:“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全程必须由我陪同,他希望今晚过后你的心情能好一些。”
“他打算用一场舞会来抵消一条性命?”加雷斯把玩着面具,淡声提醒道:“伊蒙大人已经四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
罗温道:“所以你不打算去了?”
加雷斯微微一笑:“去啊,为什么不去?”他将绘满白色花团的面具戴在脸上,面具眼眶边缘延伸出繁复枝条,底下那双绿眼睛眨了眨,俏皮得有几分像某种花卉化成的精灵:“罗温爵士,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舞会,你可要仔细地看护我,别让我犯错。”
罗温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一下,假装没听出他的嘲讽:“我会的。”他郑重承诺:“我会尽我所能地照顾你,小姐。”
傍晚时分,对方果然来接他前往宴会厅。此时的日影堡大门已经被车马挤得水泄不通,伊蒙公爵的封臣们都到齐了,同时到来的还有公爵夫人的兄长一家,他们正准备前往王城,眼下恰好落脚在离金河城不远的一座小镇上,接到邀请后很快就赶来了。
加雷斯挽着罗温的手臂在长桌边坐下,与他们一桌的是罗温的两个妹妹,还有他年过半百的母亲莱拉夫人。她是个与儿子性格迥异的老太太,胖而结实,脸颊红润,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哈哈大笑。罗温的妹妹们倒都是内向寡言的女孩,她们比加雷斯小四岁,与他问完好后就再没开过口,一与他对上目光,立刻会露出腼腆的笑容。加雷斯很少和陌生人打交道,与陌生女孩更是头一遭,为避免多说多错,他也紧紧地闭上了嘴,转头打量厅堂中的来宾。
艾洛文公爵与伊蒙公爵同坐高位,他们的孩子伴着大人各坐一边,这还是加雷斯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艾洛文·桑德斯是个儒雅的中年人,穿肩头带金饰的墨绿色长衫,面容削瘦,棕色长发披在肩头,眼睛也是深棕色。比起他来,他儿子奥伦·桑德斯身材圆润得多,相貌也不怎么出色,只有那头棕发和漂亮的棕色眼珠能证明他的确是艾洛文的儿子。
加雷斯同父异母的姐姐就在奥伦的左手边,塞西莉今夜打扮得很美,身着银灰礼服,红发罩在缀满宝石的发网内,露出整张明艳的脸。不过她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奥伦找她搭了好几次话,她却连一个微笑都吝于给他。
“把面具摘下来,小姐。”罗温生硬地出言提醒:“没有人会在宴会上戴着面具。”
加雷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迟疑道:“要是有人注意到我怎么办?”
罗温的回答很没有人情味:“相信我,一个举止怪异的傻子比你漂亮的脸蛋要引人注目得多。”
话音未落,加雷斯已迅速摘下面具,对他怒目而视:“谁给你的胆子开主人的玩笑。”
“我这儿子虽然惯会扫兴,但他有一点没说错,我的小姐,您的确是个美人儿。”莱拉夫人端着酒杯调侃道:“那些男人一看见你,除了想讨你欢心之外,其他什么都不会想,尤其今夜他们还喝了酒。”
加雷斯活了十八年,受到的挖苦与斥责数也数不清,但几乎没有谁会如此直白地夸赞他。他的耳根立刻发起了烫,语无伦次地回答:“啊,谢谢您,夫人,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夸我。”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似乎有些歧义,他又匆忙补救:“我的意思是,我从前很少见陌生人,他们也不怎么在意我的脸,所以……”
莱拉夫人放下酒杯,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明白您的意思,好小姐,用不着这样紧张。无论有谁见着您,他必然会和我说一样的话,就算嘴上不说,也会在心里偷偷地说,除非他是个瞎子。”
加雷斯被她最后一句话逗得忍俊不禁,他向莱拉夫人举杯致意,尝了一口加了冰块的葡萄酒。
等客人到齐,宴会正式开始,伊蒙公爵从席间立起,高声道:“我的朋友们,我很高兴今夜能在这里看到你们,感谢你们应承我的邀请,在此与我共享晚宴。今天是神诞日,诸神在这一日降生,引领我们的先祖走出黑暗,同时赐下恩泽,让他们免受饥饿与寒冷,得以繁衍生息。敬诸神,为了杯中的美酒,为了盘中的佳肴,为了我们的先祖——”
宴会厅立时沸腾起来,许多人鼓掌,许多人用杯底用力敲打桌面,还有人大叫。在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声中,伊蒙公爵举起酒杯,继续说道:“同时,我也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的长女塞西莉,将在不久后与我的朋友艾洛文·桑德斯的长子,举国上下最年轻的法师,奥伦·桑德斯爵士缔结婚约,以此永远延续他们父辈的友谊。”
又是一轮欢呼与掌声,连同桌的莱拉夫人亦微笑着鼓起了掌。加雷斯是在座中唯一融不进这欢乐浪潮的人,他茫然地拍了拍手,视线无意识地越过一张张长桌,落在高处的主人席位上。
在众多兴奋泛红,放肆大笑的面孔中间,有一人显得格外醒目。她怔怔地坐着,辉煌的烛光从她头顶罩下,更映得她面孔惨白,眼神空洞,像是一幅圈在精美画框里的褪色图像。
是塞西莉。
舞会开场之际,塞西莉与奥伦共同跳了第一支舞,他们是今夜宴会的主角,可惜就舞蹈来看,这两人似乎不太合拍。塞西莉轻灵优雅似林间雌鹿,而奥伦笨手笨脚,动作迟缓,常常跟不上音乐的节拍。好几次,众人都忍不住在他出错后哄笑出声,加雷斯倒是没有和他们一起笑,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奥伦,觉得跳起舞来的自己不会比他好太多。
待二人向众人鞠躬礼毕,一支活泼欢快的舞曲奏响,所有人都参与其中。罗温的两个妹妹携手汇入人潮,连莱拉夫人都接受了一名男子的邀请,与他一同离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加雷斯也越来越局促不安,唯恐会从哪里冒出一个陌生人邀请自己。为了昭示自己无暇应邀,他只好不停地灌酒,然而第四杯刚刚下肚,一条手臂横至他眼底,该来的还是来了。
邀请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罗温。他也戴上了面具,看上去像只狰狞的野兽,也不知扮演的是哪位神明。加雷斯搭上他的手,附在他耳边道:“我从未跳过舞。”
“难道你以为这里人人都擅长这个?”罗温难得展示了他的幽默:“看看刚才那位胖子爵士。”
加雷斯想笑又忍住了,故作严肃地恐吓他:“我要把这个绰号告诉塞西莉,等着吧,她会亲手吊死你的。”
他模仿身边其他来宾的动作,将双手背在身后,在罗温身侧绕行几步,再退开。旋即缓缓抬起右手,与对方虚握一下后旋身。加雷斯进步得很快,没过多久,他的舞步就不再犹疑,变得轻盈自如。罗温由始至终都紧紧盯着他,看他逐渐翘起的唇角,随步伐扬起的发梢与裙摆,还有面具下的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果然还是个孩子,罗温心想,仅仅一次新奇的经历与刺激,就足以哄他开心好一阵子了。
“加蕾莎,”罗温突然唤他另一个名字,嗓音低涩:“那天晚上的事,我很……”
人声嘈杂,加雷斯没有听清,大声道:“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不该——”
未等他说完,回荡在宴会厅内的乐曲陡然更改,变得激烈昂扬。宾客们纷纷骚动,交换舞伴,跳起另一种节拍更快的舞蹈。加雷斯眼睁睁看着罗温被狂欢的人潮挤走,而他自己也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无数身影在他眼前交错,每一个都戴着面具,每一个他都不认识。他试着往外挤,但是失败了,一名穿深蓝色长衫,戴金鳞面具的男子拦住他的去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对方才开口:“近处看您比远远观望更美了。”
加雷斯往左挪了一步,对方立刻也跟着往左,他后退,对方就向前逼近。加雷斯皱眉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有什么事?”
“在此时此地,还能有什么事?”对方朝他伸出手来:“我想请您跳舞,小姐。”
加雷斯把手背向身后:“我可以拒绝吗?”
“为什么拒绝,难道您不喜欢我的打扮?”说着,男子竟直接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白皙年轻的脸,他长得和艾洛文公爵有几分相似,但神情举止十分轻佻:“我叫梅里克,梅里克·桑德斯,奥伦是我堂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谁家的女儿,啊,黑发绿眼,据我所知金河城没有哪位贵族同时拥有这两种特征。”
“那恐怕你知道得还不够多。”
抛下这句话,加雷斯便打算去往别处,不料男子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身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何地,我都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的父亲不会想惹上桑德斯家的人。倘若现在你摘了面具,乖乖跟我跳支舞,我就原谅你失礼的举动,也不找你的父亲算账。”
“你现在就可以去找他算账。”加雷斯满不在乎地笑起来,一把挥开对方的钳制:“快回去告诉你的堂兄,告诉你家里的长辈,告诉他们你在舞会上被一个女孩儿羞辱了,因为她嫌弃你比她更矮。现在你要带着随从去找她,狠狠地教训她,看他们怎么回应你。”
梅里克顿时被激怒了,大声喊道:“我是梅里克·桑德斯,来人帮我抓住这个该死的丫头!”
几个桑德斯家的年轻人很快从人群中挤出,与梅里克一同逼近加雷斯。加雷斯不怕被这几人抓住,只怕事态闹大,被父亲知道自己捅了篓子,那他恐怕就再也不能出席任何晚宴了。他迅速转身逃跑,一边观察四周,试图找出一个容易突破之处。
可惜事不凑巧,舞曲节奏仍在加快,宾客们嬉闹欢笑,哪里都是密不透风的人墙。眼见桑德斯家的人步步围拢,加雷斯握紧自己汗湿的手心,做好了以一敌五,并再次被父亲关禁闭的准备。
“你不是很能跑吗,继续跑啊。”梅里克冷笑着逼近:“这次可别指望我会用对待淑女的方式对待你了。”
加雷斯后背蓦地一凉,似乎贴上了某种坚硬又锐利的金属,磨得他肌肤刺痛。随之而来的是似曾相识的香气,深沉且悍烈,嗅到的瞬间就像饮下一口极烈的酒。在那香气的包裹中,一只被漆黑铠甲覆盖的手掌按上加雷斯肩头,他又听见了那道令人难忘的低沉嗓音:“你打算用什么方式对待她,不如让我也见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