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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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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驱龙法阵缓缓在城堡上空亮起时,那条在盘桓于此的巨龙早已不知所踪,唯有遍地狼藉、黑烟滚滚的日影堡证明它的确来过。发动法阵的四名法师是临时凑齐的,诸神与巨龙之战彻底平息后,创造法阵的几位大魔法师要么被调去了王城,要么辞职返回学院岛,仅有一名年逾七十的老人留在金河城。伊蒙公爵不得不求助于来城堡做客的艾洛文,对方提供了两人,还有一名法师是自告奋勇加入的,他正在游历途中,恰好经过金河城,跃跃欲试地想与巨龙交手,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
一一犒劳过这些法师后,伊蒙公爵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拖着疲惫的身躯前往城堡大厅。他的近卫队长和城防司令正立在长桌边等他,忙碌了一整日,这几人都是一副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但神情都很凝重——甚至可说是紧张。伊蒙让他们坐下,自己端起侍从倒好的红酒喝下一大口,这才道:“葛斯顿,守城的士兵看清那龙的模样了吗,是棘龙还是焰鳞龙?”
城防司令道:“大人,他们看得很清楚,是棘龙。”
听到这答案,悬在伊蒙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棘龙是普通双足飞龙,会喷火,但都是些灵智未开的畜生。焰鳞龙就不一样了,他们是来自哈洛葛特的古老飞龙种族的统称,四足是他们唯一一个共有的特征。这些龙族有的是顶尖法师,有的是天生的战士,还有的会些稀奇古怪的本领。更可怕的是,焰鳞龙有和人类同等的智慧,均能化成人形。
若不是焰鳞龙数量远远少于人类,那场历经两百七十五年、被称作“神之狩猎”的战争或许就会被改写结局。当年在金河城与伊蒙交战的便是由两只焰鳞龙率领的棘龙族群,他们给他留下的阴影至今仍会挥之不去,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雷鸣般的吼叫,倘若不是有诸神庇佑,伊蒙根本不知道要怎样战胜这些怪物。
不过有一点他始终想不通,为躲避追猎,如今留在艾希尔德的龙大多都躲去深山或海岛了,焰鳞龙更是一条不剩,要么死了,要么迁往龙之国哈洛葛特。他道:“这条龙是从哪冒出来的?”
葛斯顿猜测道:“或许是野龙,随着龙越来越少,那些猎龙人的手艺也一年不如一年。它很可能从某处飞来,绕过了陷阱,恰好飞到这里。”
“恰好?”伊蒙冷笑:“你比猎龙人也好不到哪去,这才几年,你就连野龙避人的习性都忘了?”
一直安静坐在他右手边的近卫队长忽然开口:“大人,”他的神色很为难:“有一件事,我认为有必要告诉您。”
伊蒙侧身看他:“什么事?”
近卫队长尴尬地笑了笑:“巨龙袭击神殿的时候,加蕾莎也在那里。巡城的守卫看见她从里面逃出来,她当时的样子……很狼狈。“
伊蒙先是一惊,随即站起身来:“你怎么不早说,她受伤没有?”
“我不清楚,大人。”近卫队长说得很小心:“我觉得您亲自去看看她会比较合适。”
伊蒙听从了他的建议,他让两人回去休息,自己则返回主堡。从多里安卧室的走廊前经过时,他恰好撞见妻子从房间里出来,对方一见到他,那张原本就严肃冷淡的脸又阴沉了几分,面无表情地问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还打算去哪儿?”
他们成婚已有二十余年,而她对他从来没有过好脸色,伊蒙习以为常,只答:“我去看看孩子。”
“孩子,哪一个孩子。”蒂亚故作不解:“大人,你的孩子们都在这里,你还要上去看谁?”
“蒂亚,”伊蒙恳求似的唤她:“那孩子可能被龙袭击了,她需要关怀,而我也需要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不料这番解释反而激怒了她,她上前几步,逼视他的眼睛:“龙袭击的是我们的城堡,塞西莉和多里安都在城堡里,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受伤,他们需不需要关怀,比起那个女孩,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孩子。”
伊蒙颇感荒谬地反问:“难道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这两个孩子从小在我身边长大,难道我没有教导过他们,给他们关爱?夫人,我不强求你像个母亲一样对待加蕾莎,更不强求你爱她,你只用像个正常人一样,待她有一点基本的仁慈与怜悯,这样都不能吗?”
“仁慈与怜悯?”她冷冷地笑了:“因为她,我和两个孩子一辈子都要遭人耻笑。她是你犯下的罪过,而真正名誉受损的人却是我们,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包容她?”
她说完便离开了,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待她的身影完全在灯火下消失后,伊蒙公爵重重叹息一声,继续走那长得几乎看不到的石阶,楼层愈高,塔楼就愈发昏暗冷清,直至再也看不到人影。到了顶层,仅在空旷的走廊尽头有间小小的屋子,门扉紧闭。伊蒙敲了敲门,唤道:“加雷斯,你睡了吗?”
隔了很久,青年如冰凌般清透干净的嗓音才模糊地传出:“是的,我睡了。”
伊蒙无奈地笑了,倚在门边问他:“那我可不可以进来?”
对方拒绝得很无情:“不可以。”
伊蒙道:“今夜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还好吗,那条龙有没有伤害你?”
“除了您,没有什么能伤害我。”加雷斯语带讥诮地回答。
加雷斯的话让伊蒙良久无言,他盯着门边一团摇曳的烛光,这也是塔顶唯一一盏灯光,意识到这点后,他的心口如同被烛火燎过那般泛起刺痛:“我知道我对你不够好,加雷斯。你可以怪我,也可以对我发火,但是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等待半晌,伊蒙终于听见脚步声,随即是门闩拨开的响动。加雷斯堵在门口,没有给他让路的意思,只说:“现在你看到了。”
他穿着单薄的睡衣,黑发披散在肩头,肌肤雪白,杏眼碧绿,仿佛里面有片被盛夏阳光笼罩的谧静森林。这孩子真像他的母亲,伊蒙恍惚地想,和她一样美,和她一样高傲。确认加雷斯安然无恙后,他抚了抚他的脸颊:“如今你也是直面过巨龙的战士了,孩子。”
“我没有,除了它的爪子,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模样很坦然,并不像在撒谎,伊蒙彻底安下心来,与他开玩笑:“很多人连正眼看龙的勇气都没有,我第一次遇见龙,吓得连手里的武器都拿不稳,差点削掉我叔叔的下巴。”
加雷斯嘴角动了动,算是为他的笑话捧场,转而询问:“那条龙是冲我们来的吗?”
“我想不是的。”伊蒙迟疑了片刻才回答:“那是条野龙,误打误撞闯进了人的地盘,可能有什么惊扰了他,致使他攻击我们的城堡。”
“他们说你刚满十五岁就参与神狩,杀死过不少龙,它会不会是来复仇的?”
伊蒙微微变了脸色:“不会……当然不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加雷斯道:“我只是担心。”
“那些龙都死了。”伊蒙拥他入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就算它们真要复仇,也得先越过我这一关,我会保护你的,加雷斯。”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待伊蒙松开手,加雷斯低声说道:“大人,您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青年抬起头,用清澈明亮的绿眼睛定定注视着他,难得一脸恳切:“我想学剑,我想成一名真正的战士。您能允许我去校场和士兵们一起练习吗,或是找一个人私下教导我,无论什么方式我都能接受,只要您许可。”
从小到大,加雷斯几乎从不主动向他提要求。他比任何孩子都懂事,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的出身并不光彩,即使是私下相处,他也从不称呼伊蒙为父亲。伊蒙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紧,数次欲言又止后,他才艰难地发出声音:“对不起,加雷斯。”
那点生动的希冀渐渐在加雷斯眼里暗了下去,他问:“为什么?”
“你又为什么想要学习剑术?”伊蒙沉声道:“为了伤害你的弟弟?”
加雷斯道:“自杀死泰利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弟弟了。”
儿子的冥顽不灵让伊蒙颇为恼火,他在卧室门口来回走了两圈,这才扭头看向加雷斯:“一个杂役和厨娘生的下贱种子,根本不配当你的朋友,更不配让我的孩子为他付出任何代价。加雷斯,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许和那个小马僮混在一起,他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你怎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加雷斯平静地聆听父亲的训斥,待对方说完,他微笑着反问道:“那我该和谁做朋友,尊敬的大人,是和整天像个狱卒一样看守我的罗温爵士,还是和敌视我,恨不得置我于死地的多里安或塞西莉?”他一步步退回门里,声调变得冷酷:“您允许我习剑也好,不允许也罢,终有一日,多里安要死在我的剑下。”
加雷斯重重地阖上门,不理会另一边父亲的呼唤,踢到鞋子栽倒在柔软的床上,用毯子蒙住脑袋。黑暗与熟悉的气息糅合成一副柔软的怀抱,紧紧地拥住他,加雷斯静静地躺着,想像这是母亲的双臂,母亲的胸膛,每一次想念她的时候,他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
然而空气中总萦绕着一缕陌生的、侵略性极强的甜香,像是麝香和烧糊的蜜糖,屡次在他即将沉入幻梦时将他打断。又一次被强行拉回现实后,加雷斯恼怒地坐起身,将搭在一旁,和他雪白的床榻格格不入的漆黑披风扫在地板上。
可是没过几秒,他忍不住又捡起了它,搂在肘弯里仔细地打量。
披风柔软而厚重,显然是用上好的缎料裁制的,领口处有与盔甲衔接的搭扣,这也是它唯一的装饰物。它被黄金打造成七片精巧而奇异的花瓣形状,加雷斯从未见过这种花。
无论是从举止还是穿着来推测,那男人都像是个养尊处优,经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甚至可能是王族。但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又怎么会背井离乡,像个不请自来的窃贼一般出现在他父亲的城堡里。
加雷斯并不打算向父亲禀告这场意外邂逅,伊蒙公爵常说他是不被神容许的存在,多一个人认识他就多一份危险。要是让对方知道有个外人闯入城堡,还在神殿撞见了他,父亲必定会把整座金河城翻个底朝天,用尽一切手段,直至危机的苗头被掐灭为止。
日影堡宛如一座广阔而寂静的地下水池,他是池中唯一一条游鱼,而今夜发生的事就像他偶然得见天日,大吸一口新鲜空气后吐出的泡泡。
这个泡泡如此珍贵,加雷斯并不舍得让它过早地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