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少女与焰火（四） 伤心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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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植晏很是忐忑。
他想起自己在信笺上写的字好像不怎么好看，没发挥出正常水平，遣词造句似乎也有问题，虽只是一封邀请信，但被他写得既含蓄简洁又有点肉麻。
很容易让人误解成情笺。
这可不太好。
不知道谢惊春到底看到了没有，要不要找个机会拿回来重新写一封。
正当路植晏纠结之际，忽听到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让让，让让，你们俩不要堵在过道好不好？”
一个清瘦的算命先生肩挑幌子，细小的眼睛显得格外精明，正轻慢地看着两人。
谢惊春退了两步，嘀咕道：“这路不是挺宽的吗？”
算命先生似乎是听见了，他本正要过去，突然停下，面无表情地盯着谢惊春。
就在路植晏挡在谢惊春面前，欲要开口驱逐时，他咧嘴一笑：“哎，小姑娘，观你满面春风，想来有好事发生。”
谢惊春心想：满面春风？我挎着个脸，没看出来吗？
但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温和：“请问您是？”
路植晏看这人古里古怪的，毫无缘由地搭讪，准没好事，于是没好气道：“你谁啊？”
算命先生心中给了路植晏一个大白眼，去去去，这不高下立见吗，看看人小姑娘多有素质。
“在下一算命小神仙，姑娘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好事？”他甩出诱惑，“免费。”
谢惊春一点没废话：“不想。”便要回房。
“哎哎，方士留步！”楼下一个妇人招手，正往楼上赶，嗓门大得离谱。
妇人拽着算命先生的衣袖，生怕他跑了，“徐神算，可算遇着您了！上次遵您之言，我儿果真觅得良人，这次还请帮我的小女儿算算。”
徐神算捻着胡须，昂首得意地看着谢惊春：“姑娘若再趁早做决定，这免费的机会可真没了。”
谢惊春不为所动：“没事，你算这位阿娘的吧，我先走了。”
这幌手的演技能不能再拙劣一点？论托，他们当初可是在登科堂那么多人面前装了波大的。
激将法没能得逞，徐神算自己反被激起固执，用颇带威胁的语气对谢惊春道：“我今天还非要算你的，不算你的我就不算她的。”
妇人直接就看向谢惊春，含笑劝解：“姑娘，这可是远近闻名的神算子，特别是在姻缘上造诣至深。我这好不容易遇上，正要给小女算算呢。姑娘能得他的眼，这真是难得，不若姑娘就试试，也算是帮我了了愿。”
这是什么新型道德绑架。
“一开始便说了不算，你们是听不懂？”路植晏朝着徐神算走近，语气不耐，仿佛下一刻就要踢人。
徐神算咽了咽口水，但他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我又不会害你们。”
谢惊春不想掰扯，不就是算个命嘛，她拿出一张纸：“你先立个字据，说是绝不收钱。”
徐神算也是爽快，直接签了。
谢惊春是真想不到自己的命有什么魔力，让这怪人惦念上，不肯罢休。
徐神算开门见山：“姑娘有喜欢的人吗？”
路植晏道：“你不是神算吗？这都算不出来？”
谢惊春本想附和一句，然而还没发出一个音，她就收了声，接着极快地朝后瞥了一眼，犹豫片刻后笃定道：“没有。”
算命先生笑了笑，心中了然，接着道：“姑娘放心，月老眷顾，必有正缘。不过……”
“不过什么？”谢惊春心头犯疑，总觉得“不过”这两个字就预示什么不幸。
算命先生对谢惊春的表情很满意，说明自己屡试不爽的卖关子很受用，他摸着没几根的白胡子：“不过你们修成正果，最起码需六年以后。”
听闻此言，路植晏心中一沉。
他在原地愣怔许久，才捋清自己失落的缘由。
谢惊春不喜欢他。
六年后，她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因为如果那个男人是自己，便说明他喜欢谢惊春，可他若喜欢谢惊春，就不会等到六年后，这是个悖论，是不可能。
一种强烈的心慌与没有由头的忮忌在心底蔓开。
一碰到和谢惊春有关的事，路植晏就显得格外在意，竟一时忘了理会这个缘由为何让自己产生负面情绪，更忘了自己从不奉行这些旁门左道，命理之言。
待徐神算终于离开，他怅然若失，找到赵无悲，问：“你认真回答我，方才你们为何都觉得我会伤心会生气？”
“这……”看路植晏之前一直懵懂茫然的模样，赵无悲已经可以肯定他是真的没听见谢惊春明确的不喜欢，现在也不好将事实真相说出来。
“啧，快说。”
“好吧，我说了你别伤心。”
路植晏眉间紧锁：“说。”
“呃，其实就是惊春和如遇在摊铺聊天时，如遇问惊春是不是喜欢你，然后惊春说……额……”
路植晏没说话，只侧耳听着。
赵无悲稍微顿了顿，踌躇道：“不喜……”
“好了，你不用说了。”路植晏忽而抬起手，将赵无悲接下来的话堵住。
他嘴角轻动，眼睫不受控制地快眨几下，面上泰然：“切，就这事？和我有关吗？她不喜欢我我为何要伤心？毫无道理，不知所云。”
说完，转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走时腰背依旧挺直，好似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在乎。
谢惊春并没有将这鬼头滑脑的徐神算之言当回事，但人家不收钱，权当图一乐好了。
想到明天的除夕灯会，她心神安定地躺下。
明天会有好看的烟花吗？她对烟花，有着可望不可及的期许。
哪怕闭上眼，脑海中也是模糊而遥远的缤纷色彩。
而路植晏辗转反侧，百般思量，怀疑谢惊春到底有没有看见那封桃花笺，同时沉浸在谢惊春喜欢自己和不喜欢自己的巨大仿徨中。
且满脑子都在重复一件悲伤的事：谢惊春不喜欢他，谢惊春不喜欢他，谢惊春果真不喜欢他。
那她在当阳时，为何要对姜眠鹤说喜欢他，还让姜眠鹤保密？真的只是瞎说吗？
那为什么要围着他转，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让他的视线总是被那一抹春天所包裹，扰他心神。
总不能是被逼的吧。
难道谢惊春真是被逼的？比如她体内有什么邪恶力量在强迫她，迫使她离自己近？
虽然这种想法实在是荒诞不经，但是好像只有这样，谢惊春的大部分反常行为才能被解释。
这种力量又是什么，一定给她带来不少困扰吧，会伤害到她吗？
路植晏转念一想，都已经是挟持了，怎么会没有伤害，那她得独自一人承受了多久啊。
他突然坐起身，想现在就去找谢惊春问清楚。若猜想是真的，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将她体内的“邪恶力量”抓出来，还她自由身。
用她自由换来的主动贴靠，并非他所愿。
可当路植晏疾步来到门前时，又放弃了。
算了。
她总是失眠，睡不好，喜欢在半夜写写画画，现在这个点，应该正是好不容易睡下的时候，不能因为自己一个天马行空的臆测就去打扰。
等一等，再等一等。
越想，路植晏越觉得没有其他理由会让谢惊春总在他跟前晃悠。
所以，她对他其实一点意思都没有。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赵无悲调侃之时，他虽故意作凶，其实心中还是自信地觉得谢惊春总是在他身边打转，喜欢必然是有的。
没想到……根本就不是她自愿。
六年后她会和别人在一起。她会开开心心地和另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的成亲，然后在小圃种满花，檐下也肯定挂满了护花铃、小灯、流苏、纱帘等等。
都是她喜欢的。
夫妻相伴，说不定谢惊春还会亲昵地说：
“夫君，你看！”
“夫君，你累不累？”
“夫君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
“夫君，我爱你。”
这种事情，光着想想，就已经要崩溃了。
无法接受，绝对无法接受！
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心在谁那儿，谁才能得到她的爱和温柔，才能名正言顺地守护在她身边，给她买花裙子，扎头发，看她的笑靥。
时间慢慢流逝，已经寅时了，路植晏的心也一点一点往下沉，心中百般滋味，唯有酸涩翻涌得最厉害。
也是在这漫长的深夜里，他就算再装，再羞于承认，也不得不面对一件事：他似乎，好像，有点儿，自然而然地喜欢谢惊春。
从在渡金岭第一次见面始，到徐神算给谢惊春算姻缘之末，路植晏脑中有如走马灯般翻遍回忆，竟找不出自己是哪时哪刻喜欢上谢惊春的。
反而因为渐渐认清内心，将从前每时每刻的谢惊春又重新喜欢了一遍。
他一直自知五感皆明，但从没觉得自己记忆力好，而在此刻，他倒惊觉自己记忆力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同行路上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都未曾忘怀，甚至连谢惊春说某句话时的表情、穿着、天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可理喻。
路植晏想得过多，以至于脑袋发疼，心也像是坠入沼泽之地，越陷越深。
他认定一人，便是往后余生只认定她，若不能与她在一起，只会是孤独终老的结局。
想想就很可悲，路植晏眼眶染红，鼻尖酸痛，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
许久，他的喉结滚了滚，侧身想将自己拢在被子里，却发现被子早被踢飞了。
寒夜侵人，他只能蜷缩着，忍着头疼，任由一滴清泪滑落，砸在枕头上，随后是成串的泪水。
路植晏竟是伤心哭了。
这段时间他心念冗杂，思绪缠结，心情跟着大起大落。
明明昨夜还是欣喜与期待，今时已经是失魂落魄和黯然神伤。
路植晏一夜无眠。
当谢惊春打开房门，看见路植晏那眼下乌青，着实骇了一跳：“路植晏，你没事吧，怎么黑眼圈这么重？”
路植晏不语，快速欺近，逼得谢惊春只得退回房中，他迫不及待顺势关上门：“谢惊春，你体内是不是有什么神秘力量在强迫你靠近我？”
谢惊春还没缓过神来，陡一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会儿，转而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代号205：【在我沉睡没管你的时候，你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说啊。”谢惊春搜肠刮肚都没想到自己昨天哪句话让他产生怀疑了。
【不可能。】
系统就是觉得路植晏一个书中角色不会察觉到外部力量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还说出了系统的基础任务。
“我真没说，你爱信不信，凡事要讲证据。”
【现在争论这些没用，你需要打消他的怀疑。】
“不是你要争论的吗？”
路植晏见她有所迟疑，更觉自己的揣测是真的。
谢惊春摇摇头：“没有。”
“你说出来没事，我会用尽毕生所能，帮你除掉它。”路植晏说得义正言辞。
“你在说什么？不会发烧了吧？”谢惊春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抱住他的太阳穴，探了探温度，发现没什么毛病后道，“没发烧，你别告诉我，你一晚上没睡就是想这事？”
路植晏脑子确实有点恍惚，谢惊春的手刚从被窝里拿出来不久，还温温的，肌肤相触之时，路植晏的头发都舒展了不少，眼神也多了几分清明。
但他下定决心要将此事讲明：“我没有一直想这个。若真没有，从我们在渡金岭相遇开始，你为何总是很刻意地靠近我？”
谢惊春被他的直接了当整蒙了，一时想不出理由，不知如何回答，在他直勾勾的眼神下，这这这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啊，有吗？没有吧……”谢惊春心虚地胡说八道。
偏偏路植晏今日倔强得要死，她想岔开话题一点都岔不动。
系统催得紧，又实在被面前人看得心中忐忑，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因为你长得好看，我以前没见过你这么俊的，行了吧。”
路植晏顿了顿，一时不理解其意，迷茫地看着她，忽而垂耷的眼皮抬了上去，眼眸乍亮，心中暗爽不已。
与此同时，脑子里多出一个想法：既如此，难道还有别的男的长得比他还好看！勾走了谢惊春的心。
谁？哪个男的？！
路植晏越想越觉得自己昨晚哭是脑子抽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他居然就那么信了，太过离谱，肯定是被下了降头。
那个瞎说的死老头子，给他揍一顿才好。
路植晏心中又是一场百转千回，而后开腔：“我不信。”
“真的真的。”谢惊春眨巴着眼睛，“若真有你说的神秘力量，那我现在出门，离你远远的，保证没事。”
她抬裙佯装就要离开，却被路植晏攥住胳膊。
“你，你别走。”
他倒不至于为了这点疑虑，让她远离自己，然后，找不到她。
“你脑袋瓜子想得真多。”谢惊春狡黠道，“若真有什么力量限制我，危害我，我肯定第一时间拉你下水。”
路植晏盯了许久，松了口气：“嗯，那就好。”
可算是插科打诨，将这人安抚好了，谢惊春打开门，将人哄了出去。
“哎呦，又遇见了，这么巧啊？”
听到徐神算那贼兮兮的声音，路植晏就气不到一处来。
谢惊春笑着朝徐神算打了个招呼。
徐神算颔首回应，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路植晏，和蔼道：“小兄弟，要不要给你算算？”
“你再招摇撞骗呢？姻缘人定，哪是你几个指头乱戳就能戳出来的。”
就算姻缘真是天定，那他和谢惊春之间都已经不是缘分，而是天命所归。
嗯，对，千万不能相信这野卜的诳言。
“哎你这后生，说话怎能如此，我昨夜睡得好，现在心情也好，还想着这么有缘，给你也免费算一算呢。”
“你们小年轻，基本上都是算姻缘，我来算算啊……”
“我说了不算，你怎么还擅自算起来了？”路植晏一边觉得这人就是信口雌黄，一边又担心他真的会说出孤独终老的谶语来。
哦，也是六年，算命先生看了面前两个少年人一眼，挑眉斜睇，一下子就明白其中端倪。
但路植晏这小辈忒张狂，呵呵，就不告诉他。
算命师刚好寻隙报复，故意咒他：“哼，刚算出来，你这人，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还真是孤独终老，路植晏心中再次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就想起不对。
等等，什么孤独终老，这分明就是个骗子，再信一句就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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