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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登科堂(十六) 憎恶 ...
谢惊春睡得很饱,身心舒服到连头发丝都舒开了。
“啧,肩膀……”赵无悲也醒了过来,他艰难地旋了旋肩膀,“惊春,我算是体会你当初在地下城受的苦了。”
谢惊春起身紧急阻止:“别动别动,前辈说了,你得按他叮嘱,规规矩矩养几天。”
“哦哦好。”赵无悲乖乖不动,轻声问,“话说这前辈是何方神圣啊?”
谢惊春不知作何解释,索性道:“你就当是话本子中的隐世大能就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时真亏你反应迅速啊,要不然咱俩都死翘翘了。”
“不幸中的万幸,嘿嘿。”赵无悲觉得自己的伤都不是事,重要的是,这回喰妖终于死得彻底,而谢惊春他也护住了。
“当时路兄……”他四下一望,“哎?路兄呢?”
“被前辈叫走了。”
正说着,楼下传来推门的声音。
“我去看看。”
谢惊春咚咚咚跑下楼,就看见谢从因和路植晏从一个房间里出来。
他们应是说了什么,但路植晏的脸上淡然无绪。
谢惊春小心翼翼地问:“那,前辈,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赶紧走赶紧走吧,差点把我厨房都搬走了!”谢从因甩甩手,催着他们赶紧走。
赵无悲道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知道就好,回去别乱动,发物不要碰,要不然就等着疼死吧。”谢从因又看向谢惊春和路植晏,“还有你们两个,虽然蛛毒已解,但是你们之前都在中毒的情况下强行运气,对肺腑经脉造成的伤害还在,要是再中一次毒也是等死。”
“知道啦。”或许是因为帮她驱逐脑中迷雾,谢惊春觉得谢从因也不是什么古板之人,于是开起玩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前辈已经造了二十一级浮屠了。”
谢从因朗声一笑,对这个和侄女有几分相像的少女,他天然的有着一两分怜爱之意,眼角漫出几道细纹。
“别忘了我说过的。”
谢惊春保证道:“放心吧前辈,若是回到积玉山,我会告诉他的。”
问心从谢从因身后钻出,难得不嬉皮笑脸:“错了,是造了二十八级浮屠了。”
这次他一反常态,没有捏着嗓子学谢惊春的声音和动作,而是恢复本来的声音,带着些许沧桑,听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哟,问心,怎么这次不学人说话了?”谢惊春从第一次见问心就觉不爽,便问谢从因,“您为什么收他做徒弟啊?”
“随便收的,万罪塔适合他。”
路植晏:“那前辈从一开始就知道登科堂有问题,故而派他查探?”
“派他查探?我不想管这些世事,只是提过一嘴。”谢从因皱皱眉,严肃地看着问心,“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谢惊春拉长音调:“哦——原来是偷跑出去的,那还说什么引桃花娘为莫逆。”
谢从因白眉皱得更深,再度质问:“桃花娘?你在外面就是这样称呼我的?”
再怎么,他一个白眉花发的男人,也不该叫这名吧。
问心跑开几步,心虚道:“您也没告诉我您叫什么,嘴里就喜欢念叨桃花酿,可我觉得桃花娘更顺嘴。”
“我去你的!”谢从因追着问心狂打。
额……
三人头顶飘过乌鸦和省略号。
觉得也差不多该走了,他们不想磨蹭,毕竟登科堂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多谢前辈,我们走了——”
三人身影已经变得越来越小,谢从因喊了一声:“谢惊春。”
谢惊春回过头,温润剔透的玉色耳坠荡了荡。
谢从因迟迟没有开口,半晌,他背过一只手。
“算了,走吧,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朝阳初升,少女半扇睫羽都徐徐淌出绚烂,她狠狠点头,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好。”
转过身,她问:“路植晏,你和前辈说了什么?”
“倒水。”
“又是倒水?”谢惊春忍俊不禁,“其实他很有意思对吧?”
“嗯。”
*
“惊春?”
密林中,谢惊春也隐隐约约看到宋如遇,激动道:“是如遇!”
松鼠飞快地跳到谢惊春身上,双眼都快泪汪汪:“春春,可算找到你们了,呜呜呜……”
宋如遇摸了摸松鼠的毛:“得亏黄毛的鼻子灵啊。不过你们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一整夜。”
看三人的疲态,明显是干架了。
“是不是遇上曲娘了?她果然是个坏的,你们俩一出去,她就将我们都踢出阴登科了。”
谢惊春哎了一声:“是着了她的道,不过她已经死了。”
宋如遇恶狠狠道:“该死的东西。”
赵无悲更多的是对此行能安然无恙的侥幸与喟叹:“还好出发前,路兄给了我一个金珠牌。”
“你哪来的金珠牌?”谢惊春从一开始就奇怪赵无悲是怎么出的登科堂,又怎么就他一个人出来了,只是方才一直担心大家的伤势,没来得及问。
路植晏道:“李岁寒说他把一个人定在原地不能动,那人身上就有金珠牌,就是好几天没去看,不知被人发现了没,也不知死活,我去的时候他还在,就顺手牵羊拿过来了。”
赵无悲掏出金珠牌,却发现牌竟不知何时裂开了。“奇怪,和那喰妖打斗时裂的?”
路植晏拿过碎裂的金珠牌前后看看,一口断定:“阴阳反身被破了。”
宋如遇顿时有话说:“对,是被路大公子破的。”
“他来了?”路植晏手中一使劲,金珠牌彻底碎了,他没管,继续问,“在哪?”
“我们是分头搜寻的,我和眠鹤还有岁寒一起,但是刚刚不小心走散了,至于路大公子,他的方向和我们相反,应当……”宋如遇指着喰妖发动地狱诏的方向,“是那边。”
谢惊春道:“那事不宜迟,去和他们汇合吧。”
几人气势汹汹,刚踏出一步,就看到问心那张红红的面具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谢惊春吓唬道,“小心前辈打你。”
问心置若罔闻:“你们有没有见过杜五娘?”
“见过啊,怎么了?”赵无悲道。
问心心中一喜,又问:“她如何?”
“她不好,嗓子坏了,说不了话,特别是,最恨她的丈夫。”路植晏一步步逼近。
面具下的瞳孔缩了缩,难怪他恢复记忆后,在乐州城里找不到曾经光鲜亮丽的五娘。
“你认识杜五娘?”谢惊春奇怪地打量着他。
问心不语。
良久道:“我是五娘的丈夫。”
“丈夫?”谢惊春脑中轰然一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瞠目结舌道,“所以你就是五娘的前夫?阿春阿夏的父亲?!”
宋如遇的反应和谢惊春几乎一样,愤懑难抑:“那你当年为何要逃避,自己的孩子被拐了,你却毫无担当!”
“因为我有罪。”
问心低眉,双手握成拳头。
因为阿春阿夏不是他的孩子,也不是五娘的孩子。
他第一次上乐州,第一次入登科堂,就被参加科考的五娘所吸引。
登科堂赎人耗资千金,难如登天,他想得到五娘又如何,还是被他人捷足先登。
翟氏心焦如焚,耗尽钱财就为了见她一面,让她陪酒。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他要五娘只属于他。
可是钱从何处来?
束手无策之际,有人暗中告知了一个来钱最快的法子。
就是,拐卖。
若是女子,姿色上层的就送往登科堂,甲巳年生人和其他的便送往金陵地下。
此法报酬确实很高,至少对穷困潦倒的他来说,那些金钱是从前不敢想象的。
几年后他真的凑够了钱,赎回了五娘。
五娘本就受够了在登科堂赔笑的日子,能被人看上赎身,感激不已。
人在痛苦之际,感激之情,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爱意。
她觉得自己爱翟氏,翟氏也很爱她。
两人相爱,想拥有孩子很正常。
可五娘因在登科堂失过胎,伤了根本,此后再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翟氏便撒谎说是自己的原因,可五娘始终不信,只是觉得是自己肚子不争气。
渐渐的,孩子便成了她的执念。
她相信各种偏方,极度的渴望让她产生假孕现象,甚至会抱着别人的孩子说是自己的,状若疯癫。还抓自己的肚皮,一直抓一直抓,抓到那些疤痕再也消不去。
翟氏实在看不下去,不想她精神如此,便想在偷拐之时,顺手自留一个孩子。
这次他和几个同伙选择的是金陵的一处穷苦人家。
破落的房子里住着子孙三代,总共六口人。
真是奇怪,明明看着就没几个钱,但欢声笑语却是不断。
看准了大人都进了屋,只有两个孩子在院子中,翟氏出动了。
或许是因为有心事,这次他失了手,被这户人家的奶奶抓住了脚踝,怎么挣也挣不掉。
一个老不死,力气怎么这么大?
翟氏一脚跺向她的头,老人当场晕了过去。
其他人也接连冲出来,大喊大叫,翟氏紧急之下,叫来同伙,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四个大人全都杀死。
看见女孩坐在血泊里,目光呆滞,泪水糊了满脸,翟氏才惊觉自己杀红了眼,追悔莫及。
片刻后,他索性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女孩也一起带走。
因拐卖会接触多方黑市势力,翟氏偶尔会和登科堂打交道,也了解里面多有暗市,专卖一些不能在市面上流通的东西,诸如幻花香、无忆酒等。
因为襁褓中的孩子没有记忆,他只给五娘和那个女孩喂了无忆酒。
此酒能消除最大的心结,果然,她俩人醒来时俱是一脸懵。
在翟氏的谎言和长时间的相处下,四人过得“很好”,完完全全就像是完美无缺的一家四口。
只有一点,阿春不喜欢自己的新名字,她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叫阿春,理所当然,弟弟比她小,就该叫阿夏。
翟氏面上附和,说都依女儿,背地却偷偷将剩下的一点无忆酒全部喂给她。
这下安全了。
事情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翟氏打算洗手不干。
可登科堂看上了他拐人的经验,威胁说如果不帮忙往登科堂和地下城送人,就将他买无忆酒的事情捅出去。
担心五娘和孩子再受打击,翟氏咬牙,决定再干一笔,并发誓之后真的抽身,从此再也不会沾染任何有罪之事。
可事情有一有二,便有三,金盆洗手可没那么容易。
他每次告诫自己,等钱积攒够了,开一家铺子,就可以收手了,从此过上安稳的生活。
可一家铺子生意不稳当,需要多开几家才行。
他便屡屡打破之前的暗誓,几番重新伸出邪恶的手。
毕竟,为一己之私,就能干出杀人全家这样伤天害理之事,骨子里就是恶劣至极。
有了孩子陪伴,五娘每天心情大好,对翟氏的关心度越来越低,哪怕他经常夜不归宿,她也不会频繁过问。
再加上她之前精神状态本就不佳,又喝过无忆酒,恍恍惚惚,就算有时候对翟氏起疑心,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有天夜里,翟氏梦见阿春阿夏的家人,梦见那一地血腥,梦见无数蓬头垢面的人朝他伸手要孩子,要亲人。
可能是年纪上来了,梦魇一天天席卷,让他痛不欲生,那些手,那些脸,那些嘶吼,扰得他完全睡不了觉,日渐崩溃。
顾不了那么多,他决定将阿春阿夏丢回金陵,丢到哪里都可以,反正不能再看见这对姐弟。
然后再给五娘喂无忆酒,忘却曾经有过孩子的一切。
阿春阿夏在他眼里成了烫手的山芋,急切想扔掉。仿佛扔掉她们,自己的罪业就能洗清了般,就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犯过什么孽。
趁着仆人在聊天,他戴上伪装,将年幼的阿夏抱进窄巷。他了解阿春,只要抱走弟弟,她一定会跟过来。
毕竟,她们俩才是有血缘关系,真正的亲人。
将阿春阿夏交给同行后,他赶回乐州,总算松了口气。
愧痛噬心,让他无法面对五娘,干脆选择逃避。
给五娘留下忏悔书后,他踏入登科堂,给自己灌下无忆酒,想忘掉最痛苦的事,重获新生。
这一次,他真的要收手了,一定一定。
杯酒下肚,他忘了一切,甚至把五娘都给忘了。
可他总觉自己做过什么错事,惶惶不安,直到有一日他想起大法恩寺。
慈悲济世的大法恩寺,可以涤荡一切恶孽的万罪塔,不管怎么样,在塔里呆着至少能让他心安。
没想到,塔里住了人。
翟氏恶劣本性未改,想将人驱逐出去,却被打得屁滚尿流。
这么厉害的人也要守在万罪塔内?况此人嘴里动不动就是无所谓,世事皆尘外之物,这般豁达,想必境界比自己高吧。
翟氏请求拜谢从因为师,留在万罪塔,讨教超然物外的心则,将谢从因的每句话奉为圭臬。
日子长了,他确实变得开朗很多。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他心中还是残留着些许心慌,这种心慌迫使他不停地说话才能缓解。
谢从因并不爱说话,他只能自言自语,偶尔谢从因蹦出几句话,他就重复几句。
学舌学到最近,翟氏脑中频繁出现杜五娘的身影,以及她在院中陪孩子玩的画面。
他好像,想起什么了。
他想起了,他的罪恶。
同时,他想见五娘,却又不敢回翟宅亲自见她,最希望五娘能主动过来见他。
*
装货。
这是谢惊春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她按捺怒意:
“呵,为了赎五娘故而干拐卖这样的勾当,你自己说说可不可笑?自己畜生不如,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拉五娘下水。害人取命,抢人子女,夺人记忆,反让那两个无辜的孩子认贼作父,你恶不恶心,你怎么这么……贱!你怎么还活着啊,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不应该自己去死吗?”
“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贪生怕死,可笑一鼠辈。”路植晏白眼翻上天,嘴角噙着讽笑,嘲弄道。
“人为什么要害人?简直比一些恶妖还可怕。”松鼠小小的脑袋中是大大的疑惑。
它跳到赵无悲肩膀上,又跳回谢惊春身上:“你说是不是,赵狗?”
赵无悲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难得没有反驳:“这人确实,可憎。”
翟氏身形落拓:“我只是想再见一眼五娘。”
谢惊春真要被他这装模作样,故作情深的样子给气昏了:“你有资格?”
“果然三个人。”宋如遇眼眸中还残留着验人后的绿光,“真是恶贯满盈,罪该万死。想看五娘?门都没有,蹲大牢然后立即问斩去吧。”
“不行,我要见五娘!”翟氏惊慌地跑起来。
但没跑几步,就被路植晏抓了回来。
谢惊春的牙齿在用力,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她在隐忍着什么。
心在悸动,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在谢惊春脑海中滋生。
她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黑黝黝的地方,这个地方四面不透风,连门都没有,又或者那个门她触碰不到。
她太矮小了,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正因如此,黑暗中有有什么东西肆无忌惮地向她涌来,先是窸窸簌簌,再是窃窃私语,最后变成怂恿和催促,在脑海中形成一双双撕扯的手,每根手指都长出嘴巴,发出致命的声音:
死。
谢惊春起了杀意,她现在,特别想杀人。
想杀了那个翟氏。
像当初杀死那个人一样。
杀了他。
一定要亲手,亲手杀了他,谁来都不行。
“惊春!”姜眠鹤惊喜的嗓音暂时打破了谢惊春心中的暗流。
她抬首,想回应姜眠鹤,却惊讶地瞥见旁边路植晏的目光,好像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家不是一直都在骂翟氏吗?他探到了什么?他是否参透了自己那股没由来的,不可明说的……
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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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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