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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登科堂(十五) 你呢,你疼 ...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东西?”
密林中一片狼藉,大片树木倾倒,时不时能遇到一些奇形怪状的尸体,有人有妖,妖的尸体更多。
像是经历了大面积的屠杀,周围尽是鲜血腥臭混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琴师微愣,没想到这里竟是一个人也没有,想来裴引玉遇见了更棘手的人。
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的妖气,但有一种特殊的妖气却极为霸道,占据了所有感官。
路知慎很熟悉这种味道,他常在束妖窟闻见。
“来的不巧,人已经走了。”琴师淡笑。
路知慎面目严肃:“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但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没有亲眼见证,只怕你是不信,但这么浓郁的妖气想必你也早已察觉。这么说吧,你要找的人,刚才就在这里。”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剑气飞旋,纵使有琴音抵挡,琴师脸上还是被划出一道口子。
琴师轻轻勾去血痕,道:“你弟弟是妖,就这么简单。”
空气凝固片晌。
路知慎慢慢伸出手:“我更讨厌胡说八道的人,你是今天的第二个。”
言毕,崩断琴弦。
“你应该听说过,这世上有种人,可以敏锐地闻见妖气,无论如何隐藏。”
“你想说,你有这个能力?”
琴师道:“然也,我可以,方才被你杀掉的那个女子也可以。”
“这样的能力很少见。”路知慎叹道,“可惜。”
“确实可惜。”
可惜世里香愚钝,带领曲娘她们擅自出手,打乱喰妖的进攻,没能让路知慎看上好戏。
“说到底,你无法提供他们的行踪。”路知慎的剑光如瀑,直逼琴师,“那就不用废话了。”
“我不想和你打。”
琴师粲然一笑:“下次再见了,等时机到,我们会去当阳找你。那时,你会站在我们这边的,天才。”
在听到天才两个字时,路知慎眸光骤厉,阴沉沉的戾色漫过眼底,似有风雨欲来。
威压四起。
“束妖窟震,玄阴将出!速归!”
陡然间,路思贤洪厚急切的声音从识海传来,让路知慎的动作有悄然间的顿滞。
识海联络是仅路思贤一人会的传音术法,从小为了掌握两个孩子的行踪,路思贤专门在他们身上定了障法,以便必要时联系。
路知慎的心绪被玄阴二字扰乱,再回神时,琴师已经飘然离去,只留余音回荡:“屈节事仇,奉贼若亲——”
路知慎立在原地,怔然许久,直到姜眠鹤找到他。
“知慎,怎么样?!有没有他们的线索?”
听到姜眠鹤熟悉的声音,路知慎的思绪才回转,他摇了摇头。
姜眠鹤已经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到底去哪里了?看这里的打斗痕迹,肯定是惊春和人交手留下的,可整个林中我们都快翻遍了,一点和他们有关的踪迹都没有。”
她愤然道:“那个死曲娘骗了我们!”
姜眠鹤本想着在惊春出登科堂时,她也找个机会摸出去,暗中保护惊春,谁知这个念头刚起,刚有所行动,她们三人外加一个松鼠全被强行踢出阴位。
金珠牌在赵无悲手上,也只能祈求他能帮惊春和路植晏的忙了。
姜眠鹤自顾自将曲娘骂了一大顿,半晌反应过来路知慎一直没说话。
“你怎么了?”
路知慎唇角抿直,面上隐有痛苦之色,方才路思贤突然的催促,让他脑中有一点刺疼倏然钻过。
“父亲让我回去,说是束妖窟大震。”
“啊!”姜眠鹤和李岁寒齐齐惊道。
“怎么是这个时候?而且不是才刚刚检查过吗?”
“那怎么办?”姜眠鹤心下无措,不由将看向一旁的宋如遇,希望有人能出出主意。
宋如遇背着谢惊春的包,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她像个洞悉一切的旁观者,站在角落里。
和姜眠鹤对视后,她平静开口:“要不路公子先回去,毕竟玄阴是有关众生的大事。或者再稍微等等,若路家主继续催得急切,再……”
姜眠鹤点点头:“我觉得可以一试,况且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回去,我也不太放心啊。”
路思贤的识海联络来的突然,去的突然,稍歇片刻,已经是一点音讯全无,仿佛刚才的传音只是一场幻听。
路知慎缓过劲,目光恢复了澄澈,嗯了一声,觉宋如遇之言可行。
说到底,就算他和路植晏之间算不上兄友弟恭,甚至有时候会大打出手,可他也不想这个弟弟,死在外面。
松鼠对路知慎还是有点怕怕的,所以一直躲在包里不敢出来,但它耸了耸鼻尖,依旧闻到了好重的妖气。
而且有点熟悉。
它曾和谢惊春说过,在桃源时亲眼看见一个小孩进了问心石洞抽妖骨,它又恰巧贪玩路过,隔着一段距离,闻见的,也是现在这样的味道。
因为桃源妖物众多,妖气见怪不怪,当时也没在意。
现在倒觉得两者分外相似。
松鼠默然。
*
谢从因假寐后,谢惊春和路植晏便退了出来,并肩走着,红色裙摆偶尔相碰,他们一句话没说,却不约而同地上楼。
月光毫不吝啬地铺在他们身上,谢惊春拎着裙身,缓而又缓地上阶,仿佛在她眼里,每一层木阶都是鸡蛋皮做的,稍微用点力,她就会将一切踩碎,踏空,然后跌落。
木阶逼仄,路植晏只能跟在她身后,不过盈尺。
上到第九层时,谢惊春停下来,塔顶的风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将他们的乌发吹得异常凌乱。
“好高。”
她立即收回视线,趴在栏杆上,歪头看着路植晏:“路植晏,还有什么可教的吗?我想学。”
发髻乱了,几缕刘海从发丛里跑出来,遮住了她的点点视线,可她不想动,也不想管。
路植晏帮她勾开那些快戳进眼睛的发丝:“你尚不会就地画符。”
“是,最拿手的护身符也只是偶尔能画出来,且必须要借助朱砂,墨,血之类的东西。”
路植晏点点头:“把手伸出来。”
谢惊春照做。
“就地画符也称为心符”说到这里,路植晏手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他一边在谢惊春手心写写画画,一边继续道:“比如将符画在手心,你就不要刻意去想这是手心,要不然怎么可能会成功。一定要记住,既然是‘心’,就要让心凌驾于一切。”
路植晏说完,也早已经画完,他拉住谢惊春的手指,将她的掌曲成拳,里面的‘护’之一字从指缝里流淌出金光,像是握了一捧金子。
“你再试试。”
谢惊春应言,开始拉着路植晏的掌心试验。
月光太耀眼了。
路植晏甚至能看见她脸上因铅粉被拭去而露出的点点雀斑,那淡褐近乎看不见的色彩,在华光下泛着盈盈的光,宛若新生。
因常年握剑,路植晏的掌心有茧,谢惊春指甲上的丹蔻还没卸去,指腹划过,冰冰凉凉的。
没一会儿,谢惊春学着他的样子,也将他的手曲成半握状。
灿灿金光溢目。
路植晏勾了勾嘴角:“你会。”
谢惊春嘿嘿一笑:“地下城会的,好不容易会的,让我嘚瑟一下。”
路植晏道:“心法呢?”
“三十八则。”
路植晏叹了口气,嗔怪:“又没好好练。”
“不喜欢练心法,太枯燥。”
“心法只需要在睡前练一练,对伤势恢复也有好处。”
平安锁被吹得哗啦啦响,在风中更显悦耳清脆。
谢惊春没说话,侧过头去。
登科堂的姑娘们给她戴的金乌耳坠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耳垂下空荡荡的。
路植晏靠着栏杆,掌心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只玉白耳坠,送到谢惊春面前。
“嗯?”
谢惊春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这耳坠是在凌阳丢的那只。
当时她为了赢下和路植晏定的捉迷藏游戏,好拜他为师,于是在红袖招换了身男子装束,就把耳坠取下了。
之后跟着路植晏回当阳的路上,她虽想起来了,可因睡懒觉本就理亏,也不敢回去拿。
本以为丢了就丢了,不曾想,竟辗转落到了路植晏手中。
“啊?怎么在你那儿?”谢惊春拎起耳坠左看看右看看,对着月光照了照。
她像是抓了个极小极小的月亮在手中。
虽说这不是她最喜欢的耳坠,但失而复得的东西弥显珍贵。
“在凌阳时,和那喰妖打架时发现的。”
“哦~~不过怎么只有一只?”
路植晏一顿,别过脸:“我不知道,只看到这一只。”说着,他又偷偷转动眼眸看谢惊春的反应。
“没事,一只就一只,谢谢啦。”
谢惊春不作他想,自己就戴上了右耳。
又是沉默片刻后,她说:“路植晏,如果明年春盛之时还未找到桃花源,我们就回去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想到血洗当阳那样的情节,谢惊春开始心慌,甚至不敢看身边人的眼睛。
明明一开始,她只想按系统的命令做事,然后……
明明当初是她要一起寻找桃花源,路植晏道:“为何?累了还是想家了?”
“只是觉得常回家看看挺好的。”
回家吗?那个沉闷刻板的家,那个让他会产生疑惑的家?
“再说吧,况且你当初不是说,哪怕是背,也要将我背去桃花源吗?”
“有吗?”谢惊春故意装作不记得,转而道,“对了,你骗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骗你?”
谢惊春控诉道:“你骗我说速成之法会损你性命,说你活不了多久,害我当时还当真了。”
“我早在地下城就和你说是假的了,你怎么还相信到现在?”说完,路植晏轻笑一声,谢惊春真是好骗。
谢惊春脱口而出:“没办法,我就是相信你。”
排除一开始系统的强迫,她还是蛮喜欢路植晏在身边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安全感,或许是因为靠近他可以大大缓解疼痛。
路植晏稍稍扬起的嘴角耷拉下来,在和谢惊春的对视之中,率先败退,他转移话题:“还不想睡?”
谢惊春伏着栏杆,垂着头,将整张脸都埋进双臂里,声音变得闷闷的:“如果不是因为不睡觉第二天起来精神不佳,我真想将睡觉的时间全部挪到后半生。”
“后半生一直在睡觉,那岂不是将睡觉的时间挪到了死亡。”
“差不多吧,说不定死亡就是一场漫长的睡觉。我以前听被人说世间流年太久,人就会开启轮回,也就是说到时候文字要开始重新发明,火种需要重新发现,那会不会就是最早睡“死”过去的人醒了呢?”
两人就这样探讨起生死如此高深的话题。
路植晏道:“尸体不腐烂了吗?”
“是身体更能代表人,还是精神更能代表人呢?”
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无论是哪种,在路植晏刚开口想要回答时,她拉伸了一下肩背,发出长长而响亮的喟叹:“啊——”
只是拉伸拉一半,就被路植晏止住了,他皱眉:“真不怕疼?”
谢惊春看向他的眉间伤口,又指着他的心口:“你呢,你疼不疼?”
“我?”路植晏想都没想,“我当然不疼。”
男人说疼,也太丢脸了吧。
“那我也不疼。”谢惊春傲着脸,“已经在长新肉,除了痒,也不疼。”
她想了想,忽然改口:“好吧,有一点疼。”
“其实就是挺疼的,手也疼,肩膀也疼,经常睡不好脑子也疼,昨天晚上也没睡好,没睡好就算了,腿还抽筋了,但我之前一直忍着没说,怕大家误会我,以为我找理由退缩。还有还有,今天没吃饭,肚子也挺饿。”
谢惊春仿佛是在和什么赛跑,嘴里的话像连串的豆子快速往外蹦。
叽里咕噜说完,她长呼出一口气,摸了摸饿扁了的肚子,垂头丧气地蹲下来,仰头看路植晏:“看,疼就抱怨,天不会塌下来,也没人会说你矫情,就像你会说现在的我矫情吗?”
路植晏像锯了嘴的葫芦,在谢惊春期待的目光中,挣扎半天,挤出一句:“一点点吧,能忍。”
谢惊春没有因为他的别扭继续说什么,而是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对,就是这样,作为朋友,我允许你向我抱怨,然后我会说……”
“那些坏东西,真恶心!还好全死了。”
路植晏被她龇牙咧嘴的模样逗笑了。
谢惊春龇牙咧嘴完,像泄了气的皮球,颓废道:“好饿。”
路植晏一掀衣摆,也跟着她半蹲下来,面对面道:“那去吃饭。”
“去哪儿吃,他不会让我们出塔的。”
谢惊春双手交叠,翘着嘴,满脸哀怨。
路植晏朝她伸出手:“又没说出塔,就吃他的,方才倒水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厨房。”
“这里还有厨房呢?!”
“要不然他怎么活的?赶紧的。”
“有道理。”谢惊春摸了摸下巴,将右手递给他,“那成,咱们赶紧去,我真饿得要昏倒了。”
“那只。”
“哦哦,又忘了。”她一笑,笑得眼睛弯成了天上月,睫毛像小孩子的手一样翕合。
他们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谢从因还在呼呼大睡。
“哇,他吃的还怪好的嘞。”
忽然,谢惊春看见一碟堆成小山似的糕点,眼里登时闪出几颗星星:“哇,是桃花糕!”
她捻起一个:“金陵吃了一次,感觉已经过了好久喽。”
随着糕点在嘴里便得细腻软糯,那久违的甜也在舌尖蔓开了,甚至蔓到四肢百骸以及每一寸经脉,甚至连身上长久积累的疼痛也舒缓了不少。
“这个好吃,你也赶紧尝尝。”
谢惊春递了一枚到路植晏的嘴边。
路植晏头往后缩了缩,略带嫌弃:“一看就太甜,我不喜欢吃甜的。”
“太甜?我觉得一般甜啊,就刚刚好,你先试试。”
路植晏没禁住劝,吃了她手上的桃花糕。
对他而言,可谓是甜炸了。
甜得他都要怀疑这里面是不是藏了长乐丹了。
谢惊春双手交握举到肩处,满脸期待:“是不是恰到好处的甜?”
“还行。”
她东翻西找,摸到一罐沉甸甸的东西。
酒坛子没封口,但酒味却不是很浓,谢惊春眯眼瞧了瞧,又凑近坛口闻了闻:“路植晏,你看,这里还有酒,你想不想喝?”
说着,她又将雕花小坛放下:“算了,就你那酒量还是别喝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路植晏就急了,他想辩解却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重申:“我再说一遍,我当时没醉,万分清醒。”
“好的你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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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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