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登科堂（十三） 无悲，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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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怎么可能？桃源之主它只认大妖玄阴，可玄阴早已被当阳封印起来。
曾经它想过潜入当阳，救出玄阴，可它连桃花源都出不去，一切不过无稽之谈。
想出桃花源，要么拿到桃花「出」卷，要么就等。
等哪一日，哪一刻桃源裂隙自己悄然打开，它又刚好处于裂隙边，便能来到人世间。
桃花进出卷在妙成女君手上，妙成神龙见首不见尾，通过桃花卷出去基本不可能。
还好，天遂妖愿，它真的等到桃源裂隙降临在自己身边，成功来到桃源外的世界。
天助我也，得赶紧救出玄阴！
只有玄阴有号召万妖的能力，能彻底打开桃花源的裂隙，让它带领所有的妖涌出桃花源，共享世间的生存权。
虽说大家在桃源过得自在，乐乐陶陶，可是谁不想见见外面的世界？反正它们也不会害人的，人和妖共同生活在一片天底下，和平相处，多有意思。
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它都不理解为何以前玄阴不这样做。
很快，它就理解了。
桃源裂隙出现，它佝偻着腰凭空出现在黑夜里，那是和桃花源截然相反的凛冬。
北风呼啸，寒意刺骨。
雪夜里，它辨不出方向，迷茫地走了大半会，才看见一个受伤的樵夫。
樵夫崴了脚，走不动，靠在树上嗷嗷叫。
喰妖走过去问：“当阳在哪里？”
樵夫没想到这黑咕隆咚的荒野里还有其他人，身子一愣，当看清靠近自己的是什么后，浑身开始颤栗。
是没听清自己说的什么吗？还是说受伤太疼，说不出话来？
那还是先帮他疗伤吧。
喰妖蹲下身，樵夫的脸近在迟尺，它从那张脸上看见了恐惧和嫌恶。
也是在那一刻，樵夫崴了的脚似乎瞬间好了，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疯狂逃窜，在雪地里跌跌爬爬。
喰妖歪着头，不太懂，看来人类的自愈能力也很强。
但不能让他跑了，还没问出来当阳在哪里呢。
它撵了上去。
哀求哭喊响彻寂静的雪夜。
他在干嘛？为什么要叫，在呼唤同伴吗？
“救命啊！！！妖怪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喊救命，崴个脚至于要死吗？而且自己这不是正要帮他吗？
喰妖微微动用妖力，瞬间来到他身边，问：“你跑什么？”
这句话在樵夫听来，却像是故意欣赏猎物的挣扎，他崩溃地跪地求饶：“我女儿生病了，我要是死了，她可怎么办？求求妖怪大爷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确实挺可怜的，那就帮她女儿治病，再问当阳在哪里。
这叫什么，叫互利互惠，嗯。
“带我去看看你女儿。”
樵夫心脏骤停，想把自己扇一巴掌，刚才不该暴露自己有女儿这件事，此妖肯定觉得年轻女子更好吃。
这里离家尚有些距离，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将这妖物引到更远的地方，就算是死，也不能危害女儿的性命。
嘭！
他鼓足勇气怼了喰妖一拳，然后忍着剧痛，往反方向跑，色厉内荏道：“来啊！你想吃我，有本事就追过来！”
吃他？喰妖这下知道，对方误会自己了。
哎，好吧。
于是，它选择离开。
樵夫跑了半天才觉得什么不对，回过头竟发现方才的妖物不见了。
他一边庆幸一边胆战心惊，等了很久才敢往家走。
快到家时，见周围还是没有异常，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天保佑，今夜也算是捡回一条命，得赶紧进屋，不能让女儿担心。
突然，樵夫神魂一震，被喰妖附身。
喰妖不太适应这具躯体，僵硬地动动手指，转了转眼珠，走进破旧的小屋，见到了樵夫那缠绵于病榻的女儿。
少女脸色惨白，面色恹恹：“爹，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女儿，你知道当阳在哪里吗？”
喰妖蹩脚古怪的语气，让病中少女皱起眉头：“当阳？爹，你在，咳咳，说什么呀？”
“那村中其他人知道吗？”
“这，我们从未听过。”
看来这村子还是太小太偏远了，得去更远的地方问人。
少女忽道：“爹，你能帮我把匣子里的花钗拿过来吗？”
“很晚了，为何戴花钗？”
“这毕竟是爹前天送我的生辰礼，我很喜欢，反正现在也睡不着，还是想多瞧几眼。”
“哦。”喰妖起身，“匣子在哪里？”
“就在衣箱底下，爹，你是不是摔到哪儿了？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
“雪太深了，确实摔了一跤。”喰妖解释着，打开衣箱，掏出一个木匣。
但里面并没有什么花钗，只有一个看起来稍微精致点的铜簪。
喰妖将铜簪递了过去。
“就是这个，我很喜欢。”少女展开笑靥，将簪子插入头发里，“爹，好不好看？”
“嗯，好看，睡吧。”
随便敷衍过去后，喰妖打开门准备离开，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答案，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搜寻了。
少女诧异：“爹，你还要出去吗？”
喰妖顿了顿，它现在出去好像确实有点反常。
那就暂且歇下，明日再找机会离开，刚好感受一下在人间睡觉是何滋味，它心中隐隐期待，这是从来有过的经历。
看着喰妖歇下，唯一的烛火也被熄灭，少女所有伪装全然卸下，她拔下簪子，病态的双目中透着惊恐、悲痛与愤怒。
这簪子是娘留下的遗物，才不是什么生辰礼，樵夫怕她思母成疾，更不会给她买这种东西，也没钱买，为数不多的钱都会砸进她的药罐子里。
现在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之下的，根本不可能是父亲，只会是妖鬼邪物。
为什么要夺走她最后的亲人？！明明，她也没多长生命可以陪伴亲人了。
黑夜里，少女的眼睛亮得吓人。
第二日一早，喰妖想打开门，可手刚触碰到门，就霍然被一道金光打伤。
它摸了摸焦黑的指尖，那里传来剧烈的疼痛。
“天蓬天罡，助吾纪纲。丙丁三炁，口吐火光。与吾捉祟，莫令停藏。捉来剑劈，焚脑除浆。收三魂，附童体，急急如律令！”
外面是方士做法的声音，门外所有符箓一应亮起，收缩成圈，将喰妖包裹。
“你这丑妖，还不从他身体里出来！”
喰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出破绽的。
它不想引起骚乱，延迟去当阳的计划，只得遁走。
可逃到哪里都会被追逐，被骂丑妖怪。
丑是什么，妖又怎么了？
明明曾经在桃花源时大家都长得形状各异，没有美丑之分，更不以化成人形为目标，反觉得人的五官位置怪怪的，动作也慢慢的。
如今只是因为不小心出了桃花源，被喊打喊杀，从那些谩骂声中，它渐渐知道什么是丑。
怨念就此而生，第一次吃人是因为，它以为吃了人就能长出属于自己的俊美容颜。
可是失败了，把人吃掉人就死了，脸也在他肚子里没了。
并且，它爱上了吃人，吃下恐惧与欢愉，吃下七情六欲和声声嚎叫，吃下眼泪、愤怒、怨恨，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它欲罢不能。
哪怕有时候看见人的脏器，闻见血的味道它都想吐，可过几天欲望重新滋生，它反反复复踏入这场血腥的泥沼，越陷越深。
吃多了，它开始觉得单纯吃人没意思，附身之后再吃吓死其他人才有意思。
但是为何，它总是能被轻而易举地识破，就像当初附身樵夫后一样，被追着砍。
有时候它又没被识破，可惜人的躯壳根本承受不住，会妖变，会逐渐冒出它本来的模样，继续被追着砍。
等时间稍长一点，它知道有两种东西分别叫做记忆和习惯。
得有附身之人的记忆，学会他们的口头禅和习惯，才能不被识破，才能彻底融入，它的吃人欲望也会大大降低。
如何得到人的记忆，还能保证不妖变，成了最大的问题。
就在困惑之际，仙长出现了。
仙长说比起救出玄阴，然后要么躲在桃花源这一亩三分地，要么与世人产生大规模的相互厮杀，不若让所有人都变成妖，或言让所有妖变成人，哪里还分什么桃花源，什么人世间。
众生平等，和平处之。
对，它想要的就是这样！
它觉得这个方法真是妙极了。
玄阴能被捉妖师困住，也是自甘堕落，竟想和人间女子白头偕老，为她自抽妖骨，承受万般痛楚，妖力大幅削减，以致被封印，最后却是什么也没得到。
简直蠢到没边。
没了玄阴，桃源竟推崇妙成女君，让一个世人成为桃源新主，更是奇耻大辱。
它放弃玄阴，要和仙长一起创造妖人太平。
恐怕上天也觉得这是对的，因为作为长乐丹的第一个试验，它居然立马成功了。
得到了齐怀金的记忆，同时得到他的捉妖能力，实力倍增，而且因双魂融合，还不会妖变，解决了一直以来最棘手的问题。
唯一讨厌的便是齐怀金的意志太强，竟还会争夺身体的操控权。
还好长乐丹威力无穷，要不然差点就让他成功了。
现在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全天下人都吃下长乐丹，再让妖魂融入，那才是真正的，极乐长生。
仙长果然神通广大。
仙长才配是桃源之主！
喰妖目光一凛，找准机会挣脱，瞬身至谢惊春身旁，然后几乎是同一时刻，路植晏的身影随之而来，拖出残影。
下一瞬，他一脚将喰妖踢飞百米，又闪现逼近，将它狠狠踩入地下。
长吟和金樽铿铿两下，将喰妖的手臂钉死在原地。
明明是完全被压制，喰妖却还要用记忆中齐怀金的语气说道：“路小兄弟，瞧瞧你这样子，像是阎殿小鬼。”
以路植晏现在的状态，感觉他能轻而易举杀死眼前人，可他却并不着急的样子。
“我不坐阎殿，只为杀你更方便！”路植晏眼里迸发冰冷的狠戾，手中力道更甚，几乎要将柳袭安的头骨捏碎。
“给我滚出来！”
随着路植晏的话，数股腥臭的黑雾从柳袭安七窍喷了出来，发出尖锐的长啸。
柳袭安本该在地下城就已经死去，喰妖一旦离开，他的尸体便以最快的速度枯竭腐烂。
而喰妖真身就此显现，青绿色的皮肤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巨大的嘴占据了整个脸，像剥开的橘子皮张着，肚子更是如同塞入一堆东西般凸起，丑陋无比。
单是看着，就让人生理反胃。
“啊——”喰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指甲快速生长，拼命地往自己脸上刮，“我的脸，还我的脸！”
“仙长，请再给弟子找一个人，哪怕实力不强也可以，只要不和弟子争夺意志就好，啊啊啊啊啊——”它对自己下手更狠，身上刮出一道道深深的口子。
“人，我要人！”
喰妖在树上跳来跳去，看见赵无悲的身影，两眼放光。
这个路植晏和谢惊春他试过了，是不能附身的，唯独赵无悲没有试过，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发出激动开心的笑声。
可它刚腾空，却被两道剑光斩了下来。
嗯？
手动不了，脚也动不了，原来是四肢被砍了下来。
呵呵没事，四肢没了只要能附身就好，它只是接受不了自己的脸，自己的外形。
赵无悲赵无悲……同时拥有师徒的记忆，自己到底是痛苦还是开心呢，想想都刺激。
“无悲，为师助你！”
人简直太美妙了！怎么会有情感如此让人期待的物种，甚至喊个名字就能让他们失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支，两支，三支……犹如万箭齐发，砰砰砰，在喰妖那巨大的嘴里炸裂开来，
登时，恍若白昼。
喰妖的肚皮也被炸翻，里面尽是些骨头。
它惊愕，朝天大呼：“仙长！仙长救我！”
而后，猛然坠地，身上无数细小的眼睛半垂着，气弱声嘶：“无悲，无虞，怜儿，你们在哪……”
赵无虞是赵无悲的阿姐，至于怜儿是谁，没人知道，或许，是柳袭安心中某个重要的人。
最后一刻，它眼睛猛地睁大：“我要回桃源——”
*
“桃源……”
万诛剑影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白衣青年缓缓回头：“是骗局？”
整个登科堂鸦雀无声，花瓣还在飞落，可里面的没一个人敢动，甚至不敢喘息，瞳孔地震般的仰视眼前人。
路知慎宛若白衣修罗，看着地上世里香的尸体：“你在说什么？”
路知慎担心姜眠鹤会遭遇危险，所以在按照路思贤的要求重新封完玄阴后，便马不停蹄来乐州找她。
好巧不巧就遇上了被踢出阴登科的她们。
在姜眠鹤的叙述下，路知慎很快找到了其中一个反身定点并将其破除，带着她们重回阴登科。
此时世里香正从密林中偷跑回来，猝不及防遇上路知慎。
姜眠鹤急忙拽着她的衣领问：“惊春她们在哪里？！”
“死了。”遇上柳袭安，能不死吗？
路知慎声音轻柔：“再问一遍，他们，在哪里？”
世里香瞥见路知慎腰间玉牌，又看着他与路植晏相似的脸，恍惚明白了他的身份，薄嗤道：“桃花源是骗局，妖都是你们故意放出来的！”
万诛剑意即出。
世里香香消玉殒。
桃花源是骗局？妖言惑众，实令人费解。
路知慎不能让这种祸乱之言出现，这是他从小受的教育。
整个登科堂鸦默雀静，没人敢打破这样的死寂，好像谁率先打破，谁就会先死一样。
直到一道琴音如流淌的溪水响起。
物换星移，路知慎周围场景突然变化，废弃的秋千发出沉闷的摇曳声，外面是喧闹的市井气。
他被踢出了阴登科。
既如此，那就彻底破了阴阳反身。
刹那间，天地为之一变。
喧闹的登科堂与喧闹的乐州融合，路上人皆是震惊不已，废弃的登科堂竟突然之间红粉蔓延，疑心闹鬼，纷纷逃离。
琴师似乎早已料到，平静道：“想知道她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吗？”
路知慎看着手上的血口，是几番破阴阳反身时受的伤，他猜此障眼法大约便是面前人所设。
那么他的实力，不会弱。
路知慎平静道：“我只想问，他们在哪儿？”
“随我来。”
*
喰妖终死，直到这时，赵无悲才松了一口气，他右手骨折，左腿被弓弦快磨掉一层皮，艰难地朝着谢惊春的方向走去。
路植晏正要带谢惊春走，谢惊春却道：“等等，你……咳咳，你低头。”
“为何？”路植晏现在也是伤痕累累，没太听清她说的话，但依稀听到低头二字，不知何意，依旧照做微微垂首。
谢惊春擦了擦手，然后并指冲路植晏百会和巨阙穴，又快速闭上命门，神道，大椎三关。
一瞬间，路植晏感受到心中那股躁意与杀意降了下来，连带着力气也被抽走不少。
这是……
悬针封印法？纵使不是很熟练，也确实封住了他部分乱走的异气。
父亲在净目亭用速成传递教自己悬阵封印法时不是说过，此法世间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会吗？为什么谢惊春也会？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得赶紧给谢惊春疗伤，提她心法。
“好生厉害啊。”
静谧的林中，一道轻松而又陌生的嗓音响起。
赵无悲脚步顿住，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人打着一把红伞，带着狰狞的面具，喉间刻有刺青「恭迎」二字。
他赤着脚，像鬼一样立在那儿。
怎么还来？赵无悲紧张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路植晏，谢惊春。”裴引玉认认真真思索一下，“好像是叫这两个名字吧。”
再怎么看，这人也不像是来干好事的，路植晏周身凶戾还未褪去，鲜血在脸上凝成一条一条的，他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然而裴引玉像是没看见他仿佛随时要吃人的眼神，自顾自的又走近了几步：“你们几个好像坏了我很多好事啊。”
“你就是所谓的仙长？”赵无悲问。
“怎么，不像吗？”裴引玉耸耸肩，也不知道觉得哪里好笑，还大笑了几声，像是神经病。
路植晏冷哼一声，气场开始发生变化，却被谢惊春拽住胳膊。
“哎，别白费功夫了。”
长吟总是还没触及裴引玉，便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撞开。
裴引玉叹了口气：“说了白费功夫，为何执迷不悟。我并非要来伤害你们，只是想看看杀了我的试验品的是什么人，顺便找你们聊聊天而已。”
见赵无悲和路植晏挡在谢惊春身前，丝毫没有愿意和平谈话的意思，裴引玉可惜道：“啧，那我只能让委屈你们一下了。”
他将伞对准两人，先是无事发生，而后眨眼间他们便被一股强烈的冲力冲开。
裴引玉在路植晏面前蹲下身：“别妄铃？路思贤心思实在精巧。”
他再次转过头，想对路植晏说什么，却发现一把长剑横在自己脖前。
路植晏掀起沾血的眼睫，眸中杀意未散，嫣红的嘴角扯开一点弧度，是轻蔑，是嫌恶。
裴引玉轻笑一声，缓缓推开长吟：“哎，不要这么紧张……”
剑锋再次推上，将裴引玉的指腹划出一道口子，殷红鲜血滴落，他伸出舌头，贪婪地舔了舔，越舔，笑意更生，血唇咧开，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疯癫之感。
“路二公子莫慌，你二人都很重要，一个是……。”
裴引玉话没说完，突然一定，目光阴沉，如夜鬼般向后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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