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登科堂（十一） 别妄铃碎 ...
-
她们打得如火如荼，谢惊春忍着喉咙里腥锈味带来的干呕感，道：“世里香，你骗我？”
世里香不以为意：“我们什么关系？何谈骗？”
“春姑娘，你太天真了，以后可要如何是好？”世里香的语气像是为她担忧般，可出手却是一点都没仁慈，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凛厉。
世里香的出招和情翘曲娘她们的完全不一样，很有章法，谢惊春每使出一招，她都像早就预料到一般，总是能躲过甚至借力反击。
更奇怪的是，她还会使符咒和手诀。
谢惊春力气渐渐被消磨，越来越感到不对。
从一开始，世里香就没有动用妖力。
让她？不可能。
“等等，你没吃长乐丹，没融妖魂？”
世里香翩然一笑，尾音上翘：“谁告诉你，我吃了？”
那为何，为何她那么厉害，甚至比这里的每一个妖都厉害。
“她们猎到的尽是些腌臜小妖，妖力微弱，妖法平平，如何配与我融合？”
一个念头在谢惊春脑海中盘旋：“你曾是捉妖师？”
世里香笑道：“春姑娘，你的反应能力还算不赖嘛。”
“你身为一个捉妖师，为何会追随所谓的仙长？”
“别，曾经是，现在可不是了，别脏了我的耳。”世里香露出嫌弃的表情，似乎是不想听到捉妖师三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她神秘问道：“春姑娘，你知道为什么妖，杀不尽吗？”
“有了世间浊气，非人的万物都会变成妖。”这样的对话，让谢惊春想起在金陵城审宋括时，他那疯癫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真有人信啊——”世里香的笑声让人心里异常烦躁，好像别人说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接着，世里香叹了口气，懊悔道：“哎，也不怪你们这些小少年信了，曾经的我可也是坚信不疑。”
谢惊春本就捉襟见肘，无暇听她说这说那话也说不清楚，于是不耐烦地用力一斩：“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就是因为捉妖师，这世界上的妖才无穷无尽。”
这是什么道理？仿佛在说就是因为有猫的存在，老鼠才会越来越多，有警察的存在，小偷才会越来越多。
简直荒谬至极！
况且为捉妖而殒身者不知凡几，他们的奉献和功劳怎可被这样踩进土里。
谢惊春心中满是忧愤，不想反驳，也不想与她废话。
但世里香并不在意谢惊春是否在听，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曾经，天下差点就再也没有妖物了。”
树枝自然抵不上没有命剑金樽之万一，但是毕竟也是系统性修炼过一段时间的了，还实战过，所以就算是根树枝，她也能让其发挥出一定作用。
世里香那双明眸近在咫尺，手抚上谢惊春的肩膀，开玩笑似的说道：“春姑娘，你身上，有妖气啊。”
谢惊春抿紧嘴，猛地格开世里香的手，随着一矮身，“剑”身在背上旋了一圈，携着圈圈法力，径直飞向世里香。
世里香冷笑着，躲过之后立马欺近身前，可不想那“剑”又飞了回来。
她立马察觉想躲，却被谢惊春精准扣住肩膀，两人一起顺着这股力量往后退去。
世里香正疑惑她要干什么，突然一点寒芒微光在谢惊春脸侧出现。随后，世里香眼睛里映射出一道蓝白雷火，分明是路植晏的剑法。
世里香脸色骤变，瞳孔瞬时收缩，本能地想抬手和退步躲避。
然而右脚刚迈了回去，腕处立马传来一阵刺痛，竟是方才那带刺的藤蔓。
这还没完，藤蔓上附了火符咒，随着路植晏的率先出击，火舌带着雷法一并纠缠了起来，顺着藤蔓窜出百丈。
那藤妖发生一声尖鸣，当机立断斩去一臂。而世里香虽是敏锐至极，也还是受了点的伤。
“你们两个小小年纪，竟也忒算计！”
世里香怒不可遏，一伸手，其中一妖立马得了召令，变成剑的模样，飞到她手中。
妖剑灵活多变，时长时短，时折时直，偶尔发出一阵令人眩晕的刺耳爆鸣，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所过之处，树木横截，飞鸟溅血。
这是一把没有鞘的剑。
世里香自七岁便开始练习捉妖术，直到二十五岁时，才放弃曾经的一切，转头入了登科堂。
近二十年的捉妖经验，让她与谢惊春这样的新人交手，绰绰有余。
世里香踏空提剑，黑色的妖剑疾进，破开风刃，直坠而下，冲开地面无数飞屑，逼向谢惊春。
谢惊春连退数步，一脚将剑踩下，在剑身重新飞起时，她腰腹发力，顺势如燕翻旋。
同时手中枝劈出一道气弧，如锋刃锐不可当，世里香后仰，动作微滞。
谢惊春和路植晏光是躲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妖剑就已经够费力气的了，谢惊春疯狂催促系统：“还有多长时间，遭不住了，我俩缺了一个，任务都绝对完不成！”
【马上，正在审核中。】
“等你审核通过，我俩尸体都硬得能碎大石了！”
世里香又猛然贴脸，音如春水：“春姑娘，我来做你的容器，如何？”
谢惊春不懂她说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容器不容器，打个架废话那么多？”
“你，是妖啊。”
“啊？”一阵气流的强势冲爆，还好谢惊春及时腿刹，要不然恐怕得飞撞到树上去。
她扶着地咳了几声：“有病，贼喊捉贼。”
“我闻见了你们身上的妖气，虽不浓烈却很强势，想来你们一定是用了桃花源三大避气法器之一。若不是妖，为何吃了长乐丹，身体却容不下妖魂？”
谢惊春也不能说是因为有系统的存在，况且，也是和妖交过手的人了，身上味道不同也在情理之中。
谢惊春只是擦净嘴角的一丝血，冷笑道：“所以，喂长乐丹是你出的主意？就是为了试探我俩？呵呵——”
“那你试探错了！”
“换人！”路植晏骤然挡在谢惊春身前。
世里香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小妖全都不能动了，一个个被定在原地。
谢惊春：哦豁。路植晏好样的！
路植晏看到了少女眼中那崇拜的眼神，昂着头隐隐得意了几分，但还是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世里香闪过来的一瞬间，路植晏强行抓住妖剑，妖剑似烙铁般被烫得越来越红，开始在长短弯直之间疯狂变换，完全失去了控制能力。
“静。”世里香一字之诀，让妖剑顷刻间安静下来。
铿铿铿铿铿铿，一剑分两剑，两剑分四剑，四剑分八剑，妖剑无限分身，围着世里香的周身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蓄势待发，蠢蠢欲动。
一旁扶着半截树的谢惊春被这场面惊到了，心累道：“路植晏，看你干的好事。”
“肯定不是因为我。”路植晏表示无辜，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后果。他眯眼看着另一种形态的情翘，“她融的不是小妖。”
“系统，你能不能再快点啊。”谢惊春快急死了，说窝囊就窝囊吧，要是能不打架她才不乐意打呢。
【根据系统分析，宿主此时的濒死度不及地下城，况且有角色「路植晏」的存在，你的死亡风险更是大大降低，可你似乎一直很急，急着结束。是因为不信任绑定对象，还是真的因为地下城的生死一线而留下心理阴影，所以畏惧死亡？】
谢惊春静静站了起来。
【你从一开始就不想和角色「世里香」战斗，所以想早点结束。这是系统调用人类情感分析所得出的结论，并不一定成立。】
“你能说这么多话，看来是已经审核通过了？”
【是的。】
……
无数黑剑带着万钧之势冲来，路植晏负着一只手，持棍而立，准备迎接这尚不知深浅的一击。
【恭喜宿主，临时金手指——「时间静止」已申请通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注意，系统的力量是绝对的，除了任务人和绑定对象，其余一切均将被划入绝对静止领域。】
那么……
【定。】
言出法随，周围一切瞬时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喉咙，急急收缩，骤然失声。
树枝上滴落的水落在半空，飞鸟悬停，万剑也在顷刻间冻住，停在路植晏指前毫厘。
他的头发缓缓落下。
“哈？”不明一切的路植晏，怀疑是不是又是她们在耍什么花招。
“赶紧跑啊，时间就是命，小命要紧！”趁着这一息，谢惊春推着路植晏赶紧往西边跑。
不知跑了多久，竟然还没出林子。谢惊春实在跑不动，扶着膝停下，疯狂喘着气。
她摆了摆手：“不行了不行了。”
现在两人都不体面，衣服破了好几处，血痕道道，脸上也挂了彩，头发更是乱糟糟的。
看着路植晏那炸了毛，还沾着树叶的的头发，谢惊春不知道自己的手怎么就伸过去了，习若自然地捋了捋他凌乱的高马尾：“此地不宜久留。”
这么近的距离，她不经意发现，在登科堂和她说完话之后，那么短的时间内，这人好像，好像还打扮了一下。
那些细小的青绿胡茬不知什么时候刮掉的，登科堂内他不抬脸，谢惊春当时心中自顾自微恼，也是没注意。
路植晏微微低了点头，就这么任由她顺了两下，而后拉起她的手腕：“我们走。”
那些妖物早晚会追上来，他们状态不佳，多多少少都中了蛛毒，找个地方埋伏她们一手才是上策。
落日熔金。
林中静悄悄，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如风刮过树叶。
路植晏拉着谢惊春在林中奔跑，脱离了雾气和黑暗，夕阳的光被树桠剪得碎碎的，在林隙间不停闪动，将两人的半张脸都照成一片白光，仿若消失了般。
世界静谧，嫁衣袅袅，他们一路疾驰，如同在岁月的洪流中奔袭。
一路跑，一路跑，不知什么时候树叶开始轻曳，周遭偶闻几声鸟啼。
谢惊春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了，像是两根竹棍被人拉着跑，可还是没见到尽头的迹象。
越想越不对劲，谢惊春加大了掌中力道，将路植晏拉停。
她皱着眉头，脸上的细小绒毛忽隐忽现：“不对。”
话音刚落，路植晏耳畔碎发轻动。
电石火光之间，他抬手夹住肩侧刺过来的刀尖，随后双指轻推，刀身即刻被弹开。
谢惊春也很配合，立马身子后仰，躲过纠缠的刀影。
两人同时猛然回身，手拉手，一脚将偷袭人踢开。
可身后空无一人。
别妄铃颤了颤。
路植晏捏紧了谢惊春的手，仿佛这就是提醒对方小心的意思。
两人都没说话，紧绷着神经，不停地观察着周遭环境。
“好像是他……”谢惊春急促的话音未毕，随后，一记重重的力掌便至，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撤去。
“谢惊春！”路植晏飞身跳出，在半空中接住她。
恰逢这时，赵无悲赶来，激动喊道：“路兄，惊春，接剑！！”
长吟和游龙即刻飞旋，来到路植晏身侧。
可路植晏骤然凝眉，高喊了一声：“赵无悲，帮忙！”
赵无悲当即看清状况，及时抵住路植晏后背，三人竟是后撤百米，才稳稳当当地停下来。
轻轻放下谢惊春后，路植晏便立马要给她把脉，自己嘴角却慢慢溢出血。
他仅仅是接住惊春，便受到如此冲击力……
“路兄！这是怎么回事？”赵无悲看着发麻的手，满脸忐忑惊恐。
望着满是刚刚拉起的灰尘，路植晏觉得恐怕大事不妙。
他抹过嘴角，气息非常不稳，一边作势要抱起昏迷的谢惊春，一边急切地说道:“走！”
可刚踏出一步——
“各位远道而来，还请留步！”
一道爽朗清扬带着笑意的声音便穿过叠树，从四周袭来，犹如催命。
他们仰头望去，才发现树上蹲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粗布短袍，脖前的黑色梅纹蒙面巾还沾染着点点血迹，腰插双刀。
束冠簪花，戴着浅浅微笑的下半脸面具，双眼下布满一圈青黑，看起来很是诡异。
“在下柳袭安，见过各位！”
他半蹲式落在他们面前，脚尖看起来轻轻落地，带动他的袍角也只是轻微摇曳。
然而却在霎时，“轰”的一声，周围花草树木均是连根拔起，尘土漫天。
“阁下留步。”
路植晏目光沉定，瞳孔收缩如猫眼，将谢惊春交给赵无悲后，挡在他们身前：“先带她离开。”
“可……”赵无悲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可怀中谢惊春的伤势明显更严重，还是点了点头，不做拖拉，转身离去。
柳袭安捡起一朵早已残败的花，轻笑一声，语气却是十足的冷硬：“在下说过，还请留步。”
言毕，蓄拳而来！
“那我若也请阁下留步呢？”
路植晏一掌接拳，周遭气流涌动，那些掉落的花瓣随风而起，寒意更甚。
“哦？那便看你我，谁更胜一筹了。”
后脊的疼痛再次袭来，路植晏周身隐隐出现缠绕的黑气，一道极轻的铃音在耳侧盘旋。
情翘追了过来，看见现下场景，刚好准备出手帮忙。
柳袭安扭了扭脖子，声音平淡：“谁让你们擅出登科堂的？”
“是世里香说……”
说未说完，柳袭安冰冷的气息就已经到她颈侧。
“以为登科就可以违背主人的命令吗？”
情翘猝然心惊，手中妖术还未来得及展开，就被掐住脖颈。
咔啪数声，她的头骨被捏碎，血顺着七窍涌出。
这样惊人的膂力，难怪会将谢惊春伤得那样重。
一道赶过来的世里香藏在暗处，见情翘被柳袭安轻而易举捏死，知道路植晏这条大鱼她已经争不到，立刻有了决断，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离。
柳袭安瞥了一眼，没追，转头正视路植晏。
路植晏冷冷看着，未出一言，瞬时出招，如鬼魅般乍现在柳袭安眼前，然后出拳砸在他面上。
这一拳力道非常，柳袭安鼻孔里冒出鲜血，身子飞出几丈，在差点撞地时，他将双刀插入地里，拖行半米，才勉强稳住身形。
下一刻，游龙从背后袭来，他连忙窜离。
不容松气，头顶又炸开滋滋声，五雷兜头轰下，柳袭安啐出一口血，足尖凝力，跃至树上。
离开原地的那一刹那，惊雷直接擦着他的脚边炸开，附近生物化为黑屑纷飞。
不仅双剑追着他，路植晏影掠如电，招如出矢，朝他伸出手，然后握成拳头，符咒绕着他统统爆燃。
柳袭安四下蹿闪，忽然出现在路植晏脑后，顺势拔刀，自以为胜券在握：“慢了。”
谁知路植晏竟头也未回，直接反手拽住他的手腕，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甩了出去。
紧接着如法炮制，同样闪身到他身侧，声音低幽却字字裹着寒意：“是你太慢。”
两人俱在高空中，路植晏猛地朝柳袭安肚子冲拳，顿时贯穿他的身体。
受到如此冲击力，柳袭安高速坠落，落地时发出巨大的嘭声，骨头稀碎。
长吟疾奔，劈斩出巨大的雷弧。
周围树木悉数倒塌，又因游龙的漫天驰飞，燃起熊熊烈火，并迅速蔓延。
他们在愈来愈旺的山火中拼战。
柳袭安的身体形如焦尸，却依然没死，反被激出更为炽烈的战意：“这样才好玩！”
说罢，身形消失。
路植晏屹然不动，侧听周遭呼啸的飚空声。
然后忽然伸出手，抓住飞掠无影的柳袭安，在他略显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用力一掼。
柳袭安连滚数圈，紧急腿刹才没滚得更远，他不由喃喃一声：“疯了吗？”
确实，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是路植晏发疯般的单方面碾压。
情翘的蛛毒无孔不入，路植晏之前也着了点道，现在因为强行运气，还是极度运气，血液在体内奔涌，蛛毒也快速侵袭五脏六腑。
脖颈上，手背上均已经爬上紫黑色的丝络。
他看起来强势，其实身上已经到处都是大小伤口，照他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倒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柳袭安擦去嘴边源源不断流出的黑血，期待路植晏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刻？两刻？还是立刻？
让他失望的是，路植晏不仅完全没有力竭的样子，且反应能力也是强得可怕，总是能提前勘破他的每一处动作。
或者说，不是勘破了动作，单纯速度太快，总是能抢先一步。
柳袭安就不信了。
他如狗皮膏药般缠着路植晏打，让路植晏一直保持运气状态，同时快速消耗体力。
渐渐的，路植晏确实有了些许颓靡之态，动作相较于刚才，也有所迟缓。
柳袭安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然而笑意未发眼底，他就察觉不妥，来不及收势，他一脚踏入路植晏设下的禁一阵。
术法被牵制，身形也动弹不得。
他并没有挣扎，只是冷淡道：“呵，打了她一掌，你这么生气，生气伤身呐。”
言语之间，路植晏再次出现在他身后，快得拖出残影，不由分说扯住他的双手，力道大得离谱，恨不得将他的手臂从肩膀上生生卸下来。
麻意、眩晕、痉挛等，随着毒素的扩散，纷纷发作了起来。
但路植晏仿若感受不到一样，依旧运转飞剑，穿透柳袭安的胸膛，毫不犹豫地割下他的右手。
这人，分明没有和自己一样强的自愈能力，却不知痛楚般如此鏖战，完全是不死不休的偏执。
柳袭安愈想心中怒火愈炽，看来，必须要给他致命一击，方能让他屈服。
黑血汩汩流出，柳袭安却笑得厉害：“换我了。”
紧接着，他眸色一暗，霎时震开禁一，逼退路植晏，如穿衣服般伸出右臂，手便再次长了出来，胸膛黑血也停止流淌，就连皮肤也在慢慢恢复。
他连忙撤身脱离桎梏，方未落定，就借着火光看清路植晏的神色。
此人站在雷火相缠的圈中，耷拉着眼皮，却翻起那不同寻常的瞳孔看人，紫黑色的纹路已经攀至下颌，眼角泛红，无精打采中又透着一股极强的威慑力。
不像正常人的状态，甚至可以说，不像人。
“雷火双剑，少侠，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路植晏的意识有些恍惚，却依旧习惯性去感知谢惊春的方位。
她的气息似乎有异常涌动，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得速战速决。
然后，回到她身边。
得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毒纹再度攀升，路植晏眼神再度聚焦。
柳袭安尖锐的笑声迫至耳边，路植晏看都没看他，抬剑抵挡，刀剑相撞，火星狂溅，映亮两人紧绷的眉眼。
“少侠还喜欢这种小玩意？”
柳袭安指的是长吟上挂的彩缨，和游龙上挂的编织兔子。
前段时间收了谢惊春的编织兔子，路植晏就想起她在金陵时送的彩缨，刚好凑一对，要是随便扔了哪天被谢惊春问到，肯定会被她说一顿，不如就挂剑上得了。
用的还是谢惊春在金樽上绑小东西的绑法，极不容易掉。
路植晏未答，只是一味地出招。
就算是被掼飞出去，他也强行瞬动，将柳袭安爆头。
身体上的麻痹让他的眼睫微垂，眼下浮出两团暗红。
此刻他更像是杀红了眼，无视柳袭安那开了挂的自愈能力，仿佛不是想让他死，只想将人狂捶，宣泄心中骤起的杀心与莫名的狂躁。
“打了这么久了，少侠还不知它们的名字吧？”或许是觉得无趣，柳袭安眉目间流露出感伤，轻轻地抚摸着刀面，自言自语，“冬至，端午。”
可也只是一瞬，他的眼角上扬，发出嗤笑声，对准路植晏，将双刀摆出十字，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地狱诏。”
黑暗铺天盖地，奔涌袭来。
地狱诏，召地狱，命不归，魂已去。
“让我使出这一招，你应该感到庆幸。”
这是路植晏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五感尽失，这种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陌生的感觉，却让路植晏觉得有些熟悉，仿佛他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招数，又或者是他曾经有过瞬失五感的经历。
他听不见一点声音，也看不见任何光亮，手中剑都没有握住的实感，甚至连调动法力时那种温热流走全身，穿过经脉涌向心口，涌向四肢的那种感觉都消失了。
谢惊春受了重伤，她再一次在他面前受了重伤，想到这里，路植晏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破了地狱诏，再用速成之法在半个时辰内将谢惊春的心法提到最高阶。
自己当初把心法提到最高阶是花了五年，用速成之法就需要花费双倍的寿命，并且这种负面效果会随着两人的差距而更大。
随着第四十六次的破阵失败，路植晏的手开始颤抖。
方才有什么东西划伤了他，他看不见无数妖物奔涌而来，看不见可见森森白骨的伤口，感受不到血在全身肆流和血的温度，只是痛，非常痛，痛彻心扉。
地狱诏可以召唤方圆百里的妖物，绝对封住五感，却能将痛觉放大数十倍，被困住的人多数还没等到妖物啃噬，就已经活活疼死了，更别提路植晏现在的状态。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狱诏，他破不了，出不去，完全不知道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毒素的扩散，感知能力好像也下降了不少。
路植晏心口似是被无数带刺的藤蔓缠绕，收紧，躁火连同毒气在体内燃烧翻涌，很热很痛。
怎么会这么痛？
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承受巨大痛苦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环顾四周，茫然无措，这是对长久以来积攒的自负心性的一种强烈打击，更是对内心深处渴求拯救的惭愧。
偏偏，这样的感觉他似乎经历过，还不止一次。
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又好像不是很小，当时也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他痛不欲生，摒弃一切自傲，喊着父母和哥哥，希望有人来救自己。
然而，无人应答。
他只能将自己缩得小小的，好似这样，身体承受痛苦的地方就会小一点。
现在，他做不出这样的举动，他觉得这样很丢脸，且不能解决问题。
不想痛，就必须杀掉让他痛的那个人。
无数妖物朝路植晏飞奔而来，地狱诏在召唤它们，告诉它们这里有最美味的食材，有能快速提升修为的至宝。
路植晏脑袋晕乎乎的，已经有东西爬上他的身体，狠狠咬下胳膊上的肉。
疼。
更疼的是脊中，上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在凌阳，莫名其妙就发作了。
「若下次你再觉得气走脊中，疼痛难忍，便用悬针封印法先冲百会，点巨阙微震五脏，后闭命门，神道，大椎三关。一炷香后仍觉气上冲，且此时七窍走血，直接封脉闭息，万不要犹豫。」
父亲曾经有过这样的叮嘱，要用悬针封印法吗？要用吗？要用吗。要……
要出去，要杀了柳袭安，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碎尸万段。
在杀意如潮海腾涌，肆意横生的同时，路植晏再次抽出神识感知谢惊春的方位，她的气息涌动得更异常了，再不快点——
她要死了。
在路植晏的世界里，周遭一片漆黑，声息皆无。
密林更像是宛若一座巨大的坟冢，吸纳了所有声音，阒寂如死。
下一瞬——
冲天黑气如柱，瞬间爆裂，遮天蔽日，戾风怒卷，一股强劲的力量在林中腾起，顷刻湮灭早已扩散十几里的山火，堆叠在身的妖物悉数被震开，撞飞出去，发出呜哇嘶嚎的惨叫。
别妄铃摇晃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大，嘈杂、聒噪、刺耳，像是无数长针同时贯穿两边耳膜，穿颅震髓，碾过每一寸神经，神魂都要被这极致的尖鸣扯动。
忽然，一声脆响，别妄崩裂，铃声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