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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一个人的征途(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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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说,卢虹瑞对她的管束体现在学习方面。
那么,郑宇的控制欲,则体现在必须拿他的话当圣旨,她的一举一动,必须按照他的想法原模原样地呈现,宛若提线木偶。
楚云清拿筷子的手通常位于筷子头部的三分之二,且偏下一点的位置。
郑宇见了,骂她不会用筷子,在外面吃饭会丢人现眼,惹人笑话。
非要她学他的握筷子方式:手指必须握在筷子末端。
楚云清委屈极了,谁在外面吃饭会一动不动地盯着陌生人的握筷子方式看,然后再嘲笑她一番呢?
就算嘲笑又如何?她吃自己的饭,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那段时间,郑宇因为握筷子的姿势骂了她好多次。
楚云清不愿在家里吃饭,怕握筷子的姿势不如他的意,被他破口大骂。
她只想好好吃顿饭,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顿饭,仅此而已。
2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卢虹瑞逼他和郑宇学炒菜。
相处了几年下来,楚云清怎会不知郑宇脾气暴躁,没有耐心。
跟他学炒菜,无异于自讨苦吃。
她被卢虹瑞骂了几次“不会做饭,将来嫁到婆家不得欺负死你,说你没家教”。
说得好像会做菜的女人嫁过去就不会受婆家的气似的。
他们替她自动脑补出不存在的婆婆和丈夫,培养她成妻子,成母亲,唯独不是成为楚云清,能凭本事打下一番事业的他们的女儿。
楚云清和她解释不通,心里安慰自己,学会了可以给自己做饭吃。
她硬着头皮和郑宇学起了炒菜。
炒菜开始前,需要完成一系列前置工序:买菜、择菜、洗菜、切菜。
毫不意外的,她在切菜环节又被郑宇骂得狗血淋头。
他怒气冲冲地说:“你的切菜姿势不标准!”
郑宇年轻时学过厨艺,但这跟楚云清有何关系?她只想学几道爱吃的菜,能做给自己吃,饿不死就行。
楚云清停下切菜,听着他继续骂。
“连切菜都不会,你干什么吃的?要这样!”
说罢,他劈手夺过菜刀,刀刃锋利,划破了她的手背。
伤口不深,只是有点血丝,不要紧的。
楚云清强忍着委屈看他做示范。
“左手握拳,抵在刀腹上。”
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握拳了。”
郑宇顿时吼过来,“但是不标准!”
好吧,他说不标准就不标准吧。
“右手拇指按在刀背上,这样菜刀才不容易跑偏。”
楚云清学着他的样子又切了一次砧板上的冰冻腊肉。
对于楚云清这样有点肌无力,手臂瘦得没有多余脂肪的人来说,五根手指握刀柄正好。
可掌控力量关键的大拇指一旦离开刀柄,像郑宇说的那样放在刀背上,那么,她的力量就被分散了,握刀会费劲许多。
再加上腊肉没有完全解冻,不锈钢菜刀又自带重量,她切起来很吃力。
切了没一会儿,她趁郑宇转身的间隙,大拇指偷偷缩了回来。
谁料,他杀了一个回马枪,发现了楚云清的小动作,男人顿时暴怒。
“教你这种只会吃饭的蠢货有屁用?浪费老子的时间!”
由于他们在市场的店铺一楼做饭吃,所以郑宇的怒骂声很快就引来周围商户及顾客的侧目。
楚云清在他们探究的目光中,难堪地低下了头。
“可是用这种握刀姿势我切不动,我妈,姨妈,舅舅,还有家里的其他人,他们都是这样握菜刀的。这么多年我也一直这样切菜……”
“你妈她懂个屁!你们家的那些人懂什么切菜?他们什么都不会,就是一群一无是处的废物!”
“……”
楚云清沉默着看向自己手背上的那条血痕,不再做声。
她想不明白,为何凡事要扯着嗓子吼叫,无能狂怒?心平气和地沟通才能提高解决问题的效率不是吗?
再后来,她越来越害怕回家,仿佛那里不是她的避风港,而是一切风雨的来源。
3
也许,在社会上越没有地位的家长,就越喜欢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耍威风,以彰显他们的家庭地位,弥补社会地位的缺失。
郑宇在比他稍有地位的人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地赔笑。
而在楚云清面前,他就会端起长辈架子,稍有不合意,就脸红脖子粗地怒斥她。
楚云清意识到“有些人是不讲逻辑和道理的”这一点,是她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的那天。
她原想,毕业后要和初中的朋友分开了,在开学前请她们到家里吃顿饭,显得有诚意些。
楚云清只说要约她们吃饭,并未说吃饭地点。
因为是朋友,楚云清不想她们破费,买一堆礼物上门,故没有提前告知聚餐地点。
直到两个女孩两手空空地来找她去吃饭,她们才意识到吃饭地点就在楚云清家里。
两人尴尬地不肯入座,忙说“要去帮亲戚接小孩”之类的。
刚开始,楚云清只当是托辞,热情地迎她们入座,并告诉她们不要见外。
可其中一个女生接了通电话,似乎真的是要去接亲戚家的孩子,楚云清陷入了为难。
她怕她俩再回来时,临时跑去超市买东西。
几人客气地争了半天,两个女生一道出了门。
她们交谈时,郑宇和卢虹瑞也在场,也都听见了她们的谈话内容。
大概半小时后,朋友再返回楚云清家里时,果不其然,两人各自拎了一箱不同口味的酸奶。
楚云清叹了口气,拗不过人家提着东西上门来,总不能说“你带礼物来我家了,你不可以进我家的门”。
席间,郑宇对楚云清拉着一张臭脸,在面对她朋友时又假意笑笑。
他一向擅长伪装,把自己塑造成亲切和蔼的人,然后暗地里说些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听得懂的难堪的话。
当亲近之人生气地质问时,他又在外人面前无辜地说上一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呀,你怎么可以这么误解我?”
于是,在外人看来,是她无理取闹耍脾气。
后来,楚云清在某本心理学书上看到了这种行为的名字——煤气灯效应。
4
朋友走后,郑宇摔下东西怒斥。
“你是穷疯了还是饿傻了,非要收别人的礼物是吗?我家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区区几瓶酸奶都要沦落到别人送给你吃了?她们的钱还不是伸手找家长要的,她们的家长知道你收她们的礼物,会怎么想我家?你有什么脸收她们的礼物!”
听完他的一番话,楚云清无力地跌坐在沙发上。
“我就是担心她们会提礼物来,所以快到聚餐时间才告诉她们来这里吃饭。如果一开始我就想收她们的礼物,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瞒着她们?而且那会儿的情况你也听得清清楚楚,她们有事要离开,我不能拦着她们不让走,万一真的耽误了人家的正事怎么办?”
楚云清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也没想到她们出去一趟会提着礼物回来,她们都到门口了,我总不能说,你带礼物了,我不能让你进来。或者说,把你们的东西丢在外面才能进来吧?假如我拜访别人,我难道会好意思两手空空,不懂礼节吗?她们这次带了礼物,那我下次记得还礼不就行了吗?”
郑宇才不管这些,他只是一味发泄情绪,双目赤红地扯着嗓子朝她大喊大叫。
“说得好听,到头来你还不是收了她们的礼物,我看你就是穷疯了,想靠别人送礼发家致富!”
楚云清脑子嗡嗡的。
靠收礼物发家?她是什么权势滔天身居高位,被众人讨好的对象吗?两箱酸奶就能扯到发家致富,他到底在说什么?朋友之间有来有往不是吗?
郑宇给她上了人生中最深刻的一课:有些人天生不讲逻辑和道理,他只想寻找一个软弱无能的人当做宣泄负面情绪的工具,和他说再多也纯属白费口舌。
为了这个话题,郑宇骂了她将近两小时。卢虹瑞在一旁劝架,根本劝不住。
楚云清看了眼手表,已经凌晨 1 点钟了。
无力感席卷全身,她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
“好,我知道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邀请朋友到这里来。”
她没有说“到家里来”,因为郑宇不止一次说过,买房子时她没出一分钱,所以这里不是她的家,她是外人。
他也不止一次赶过她,要她滚出他的家。
明明卢虹瑞出了大部分买房子的钱,她又是卢虹瑞的亲生女儿,再怎么说,这里也勉强算她的半个家吧?
但他说不是,一次次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的家,楚云清没有家。
郑宇冷笑着继续吼她:“随便你,你的朋友爱带哪去带哪去,反正别带到我家里!你们就算疯死在外面都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楚云清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卧室躺下,也不记得郑宇对着她的卧室门如何又踢又踹大声怒骂。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宿,眼泪沾湿了枕头。
第二天醒来,她的眼睛肿成了核桃。
她好想快点长大,好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这样,谁也赶不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