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枚酸涩的青果》夏至吖

5、Chapter5 一个人的征途 1

　　1
　　周末，楚云清回到家，刚一开门，便嗅到了家里的火药味。
　　气氛剑拔弩张，他们又吵架了。
　　楚云清大概有些应激，稍微听见他们说话大点声，就紧张兮兮地以为父母吵架了。
　　有时她总会想，既然不幸福，那为什么要结婚呢？
　　卢虹瑞和郑宇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他们结婚这件事，楚云清并不知情。
　　她是在收拾某张早已弃置不用的书桌抽屉内翻到的——两人的结婚证。
　　看着鲜红的小本子，楚云清觉得格外刺眼，自己仿佛被当成了这个家的外人，一想到这儿，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妈妈连再婚这么大的事都不曾与自己说。
　　卢虹瑞和郑宇同居一两年了，楚云清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对他们在一起，母亲却为何瞒着她呢？
　　对此，卢虹瑞的解释很牵强——“忘记了而已，有必要大惊小怪吗？”
　　“忘记了而已”，仅仅五个字，连最起码的敷衍都不愿意，更别说胡乱编个理由让她相信。
　　他们结婚后，脾气暴躁易怒的两人可谓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郑宇动辄掀桌摔碗，好好的一桌热菜，还没吃两口就被掀翻在地。
　　楚云清受不了两人的相互咒骂，偷偷躲进卧室不敢出去。
　　每每这时，卢虹瑞都要把楚云清拖出来，让她听着两人当面争吵，并分辨谁对谁错。
　　没办法，楚云清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开导的话，立即遭到郑宇狗血淋头的辱骂。
　　“你这个没爹的小野种，有什么资格管老子的事？”
　　“去找你亲爹，少来碍眼！”
　　“你爹怎么没连你一块儿打死？”
　　“吃我的喝我的，竟然还敢跟我顶嘴，小婊子！呸，真贱！”
　　“……”
　　起初，卢虹瑞向楚云清控诉郑宇砸坏自己手机的事，楚云清想都没想也摔了郑宇的手机，这也惹得郑宇对她颇有微词。
　　她体谅卢虹瑞离婚后的性情大变，理解她的歇斯底里和敏感强势。
　　可渐渐的她发现，他们吵完架会和好。
　　当楚云清也加入战局时，她才真正变成夫妻俩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讨伐对象”。
　　卢虹瑞不由分说地倒向郑宇这一边，指责楚云清小孩子不懂事，大人的事情她管不了云云。
　　难道最开始不是她将女儿卷进争吵中来的吗？
　　小时候，楚云清想不通母亲为何会这样，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才逐渐明白，这叫“愤怒转嫁”。
　　她很不幸成为了夫妻俩转嫁怒火的中间介质和牺牲品。
　　那时的楚云清太过年幼，没有真正懂得这是父母自己的课题，她不应该去背负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问题。

　　2
　　卢虹瑞和前任离婚的原因很简单，楚云清的亲生父亲对妻子实施家暴，甚至把卢虹瑞打出脑震荡，让她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
　　他们闹离婚那年，楚云清年仅7岁。
　　距离他们离婚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可父亲家暴的种种细节，楚云清都记得一清二楚。
　　幼年伤痛本应如过眼云烟，一吹即散，可血溅当场的画面却依然历历在目，无法忘怀。
　　父母离婚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楚云清整宿整宿地做噩梦，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再陷入下一个梦魇。
　　只要睡着，她就会梦见那个恶魔般的父亲双目赤红地追赶自己和母亲，从她们身后传来愤怒的咆哮。
　　母亲自打离婚后，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暴躁偏执。
　　一次，她和卢虹瑞从朋友家回来的路上拌了嘴，母亲气急败坏，将摩托车油门拧到底，女人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小贱种！我们一起去死吧！”
　　楚云清分不清究竟是那夜的风太大，还是自己生命无限接近濒死边缘的失重。
　　从那天起，年幼的楚云清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哄人开心，慢慢变成大人口中的“懂事小孩儿”。
　　楚云清不怕死，但她不喜欢将自己的生死交由他人掌控。

　　3
　　卢虹瑞逢人便夸楚云清是个不用家长操心的乖乖女，无需监督就能自觉完成作业，成绩属于中上游水平，小小年纪就会洗衣做饭。
　　卢虹瑞是卢家最小的女儿，排在她前面的还有两个长姐和两个长兄。
　　自幼便得到哥哥姐姐爸爸妈妈特别关照的她，养成了凡事喜欢依赖别人的习惯，和身为独生女的楚云清截然相反。
　　对于不需要她操心的楚云清，卢虹瑞不免感到洋洋自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卢虹瑞拥有很多靠得住的家人，所以才敢有恃无恐地依赖别人。
　　而楚云清不一样，除了自己，没人帮得了她。
　　成长的道路，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征途。
　　因为无人可依赖，凡事只能靠自己的成长环境，造就了楚云清对谁都一副淡漠疏离的独立性格。
　　她告诉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楚云清也不是什么坚强的小孩儿，她自卑，敏感，胆怯，凡事酷爱逞强。
　　与其说她常常能独立解决问题，倒不如说她擅长一声不吭地死扛到底。
　　比起遇事总有家长帮忙的小孩儿相比，她只能收获一句——“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们从不给她提供哪怕一丁点的参考建议，任由她独自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艰难抉择。
　　她摸着石头过河，时常摔得鼻青脸肿。
　　深夜的枕头见证过太多脆弱，梦醒后，生活还在继续。

　　4
　　倘若父母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提供不了一点帮助，她倒也不是不可以咬牙死扛。
　　但是，压垮她的是他们近乎偏执病态的控制欲。
　　初二期末考的头天晚上，复习累了的楚云清翻出一本小说来看。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卢虹瑞在她沉浸于小说世界的间隙，将其一把抽走撕成了碎片。
　　初中时，他们还没买房子，住在市场里的出租屋内。
　　楼下做生意，楼上住一家三口。
　　她的房间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房间，只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卧室，没有门，只有一块象征性的窗帘布。
　　在家里，她没有隐私可言。
　　郑宇不怎么不踏足她的卧室，可母亲却来去自如。
　　她和卢虹瑞心平气和地沟通过很多次，母亲依旧我行我素，对此，卢虹瑞说得理直气壮。
　　“你是我女儿，凭什么不能看看你在干什么？”
　　她不懂怎么尊重青春期的女儿，更不懂为什么要尊重。
　　每每此时，楚云清都会想起小学语文试卷上做过的一道选择题，她选择的是错误选项：
　　“父母的爱令人窒息。”
　　那时的她太小，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如今已有体会，她深以为然。
　　撕掉小说后，卢虹瑞威胁她：“下次再敢看与学习无关的书籍，我就把书架上的所有课外书全部烧掉。”
　　楚云清被卢虹瑞训了两个多小时，新流出的眼泪覆盖了先前的泪痕，顺着面颊一路滑下，直到洇湿校服衣领。
　　卢虹瑞最清楚女儿的痛苦，也是最会往楚云清心口捅刀子的人。
　　以卢虹瑞说一不二的性格来看，楚云清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喜欢看小说，是楚云清为数不多的爱好。
　　小说里，充满爱和希望，是她躲避现实世界的乌托邦。
　　可现实又是反乌托邦，有她不得不直面的一切。
　　她痛苦，挣扎，割裂。
　　灵魂游离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被反复撕扯。
　　卢虹瑞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摧毁她构建起来的王国。
　　当乌托邦大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楚云清也离卢虹瑞越来越远了。
　　她主动关闭了自己的心门，拒绝与夫妻俩产生任何情感沟通和亲密的肢体接触。
　　他们的教育理念是——学习大于一切。
　　此后，与卢虹瑞讨论的话题里，只剩他们希冀的学习成绩。
　　讽刺的是，时至今日，卢虹瑞都以为这件事使得女儿长大了，不再一味索取情绪价值。
　　她也曾试图反抗过，却又被重新拖回泥潭，直到失去她最好的朋友。

　　5
　　某个周末，楚云清被长期严格的管束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胡乱编了个理由，拿到了手机。
　　小学的挚友耐心地开导她，楚云清仿佛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卢虹瑞再次一声不响地闯进她的卧室，夺过手机，劈头盖脸地训斥。
　　“大半夜不学习，和谁聊天？”
　　原来卢虹瑞也知道她学到了大半夜。
　　尽管楚云清觉得母亲不可理喻，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说：“作业已经写完了，我和小学的朋友聊会儿天。”
　　卢虹瑞说什么也不肯相信，闹着要给对方的家长打电话。
　　“妈！真的是小玫呀，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谁知道你把哪个男生的名字改成小玫来备注。”
　　楚云清气愤不已，委屈的泪水奔涌而出，她几近崩溃地哀求着。
　　“妈，我求求你了，不要打。都快 12 点了，小玫的父母早就睡了，打过去她父母会骂她的。”
　　小玫是背着父母和楚云清聊天的，因为她知道楚云清此刻很难过，所以冒着被父母责骂的风险偷偷陪她聊到这么晚。
　　卢虹瑞哪里会听，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楚云清和学校里的某个男孩子早恋，所以才会不断阻止自己打电话。
　　终于，哭累了的楚云清停止了哀求，神色黯然地瘫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她阻止不了什么，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小玫是楚云清小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不过经此一事，小玫也主动地疏远了楚云清。
　　再后来，两人也渐渐断了联系。
　　性格沉闷导致楚云清的朋友本就没几个，又碍于父母对她近乎偏执的管束，昔日的小伙伴都不敢再来找楚云清出去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