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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他与架子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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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进入高中的第一次艺术节在新生开学不久后到来。
晚自习,各班刚下达艺术节表演的报名通知,陈小璇便迅速化身麦芽糖,缠着楚云清陪她一起报名参加。
楚云清实在没有什么表演天赋和能拿得出手的才艺,自然也凑不了艺术节的热闹。
陈小璇则恰恰相反,面对即将到来的艺术节早已摩拳擦掌。
楚云清无奈地拒绝她:“小璇你是知道的,不是我不想陪你,对我来说这不是上台,是上刑哎。”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让楚云清这个胆小鬼登台演出无异于天方夜谭。
虽然有上次的班级舞台剧表演经验,但和面向全校师生的艺术节相比,简直大巫见小巫。
她一没才二没艺,往那儿一杵就是根电线杆子。再看向台下数不清的眼睛,腿肚子可以抖成筛糠。
陈小璇撇下嘴角,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楚云清实在于心不忍,又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在台下全程欣赏你的出色表演的。”
百般回绝下,终于安抚住陈小璇想要拉自己报名的冲动。
她寻思,必须得给陈小璇找几道数学题做做,转移注意力。
陈小璇拿楚云清没办法,只得跑去找另外几个玩得好的朋友陪她参加。
周围再次恢复安静后,楚云清如释重负,她承认,比起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她更希望自己是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小透明。
可另一边,她又希望自己是个优秀又耀眼的女孩子,因为只有那样,她才可以和其他女生一样,大大方方地同江远说话。
她也时常为自己是个拧巴的人而懊恼不已,谁让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呢?
晚自习铃声响起之前,课代表们在黑板上布置完作业陆续回到座位。
楚云清也放下粉笔,余光瞥见讲台上放着的艺术节表演报名表。
她轻轻拍掉手中的粉笔尘,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薄薄的纸。
女孩神色郑重,就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膜拜着她的神明。
报名表轻飘飘的,放在手里就像一片无足轻重的羽毛。
打头的位置处赫然是一行笔锋张扬而凌厉的字迹——江远。
看到他的名字,楚云清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不过就是简简单单的名字,便足以在她心里激荡起悸动的涟漪。
她一连咳嗽好几下,以掩饰自己的慌乱,好似这样,就能让不小心看到自己脸红的人误以为,她是因咳嗽而涨红了脸,而非别的什么原因。
心虚的人,总会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他报名了,在楚云清的意料之中,毕竟江远可是“弦外之音”的鼓手兼吉他手呀。
“弦外之音”是乐器社的名称,该社团聚集了不少热爱乐器的学生。这些社员留给楚云清的印象就是很酷,并且非常酷。
站在舞台上,所有的聚光灯都落在演奏者的身上。张扬、自信,散发着独属于青春的畅快与洒脱。
被神明眷顾的少年,本该如此。
江远身上的光芒太过夺目,她只能像小偷一样悄悄躲在角落,然后再悄悄伸出手去,触碰一下不属于她的光。
说到架子鼓,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小长假,楚云清向父母提出想学乐器,但不了了之的事情。
2
夏季多暴雨,尤其是锦川的夏季,阴雨天格外多。太阳高照时暑气蒸腾,阴雨连绵时寒风刺骨。
天空灰蒙蒙的,楚云清的心情也莫名地跟着低落起来。好似天气总能牵系着内心敏感之人的心情。
楚云清怯怯地站在客厅,低着头,几根手指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摆。
“这有什么好学的?你考上的可是市重点,多少锦川学子梦寐以求的学校,你不应该在假期提前预习一下课本吗?”
楚云清没吭声,倔强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用看也知道,郑宇的脸早已黑成了煤炭。
“哎呀,实在不行你明天带她去兴趣班看看呗。”
卢虹瑞从厨房里端着一碟刚热好的菜,恰好看见一站一坐,互不让步两相对峙的父女俩,于是开口缓解气氛。
见夫妻俩有妥协的一方,楚云清瞬间欣喜地扬起脸:“谢谢妈!”
既然这么说,那兴趣班的事情说不定还有戏,再争取一下吧。
开饭后,郑宇絮絮叨叨地教训着“不懂事”的楚云清,摆出一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的长辈架子来。
“你没有音乐细胞,架子鼓并不适合你。那都是小男生才玩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了能当饭吃?我跟你说,学习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你学习好,将来挣了大钱想学啥都行……”
楚云清敷衍地应着,埋头扒饭。
无论她想做什么,父母都会以不务正业,影响学习为由一票否决。就算真的要学,也必须学有所成,并且与学业相关才行。
似乎只要是超出“乖乖女”范畴的一切东西,都会被他们贴上“男孩子专属”的标签。
好好学习就能挣大钱,挣了大钱就能拥有一切。
楚云清实在想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的联系,又或许,风马牛不相及。
不管楚云清和他们聊何种话题,他们总能回归到“学习”这一主题上来。
一直以来,楚云清都不敢质疑父母的教育法则成败与否,因为有时甚至连她也会认为,自己是个一无所长的废物。
女孩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地吃着吃饭。饭菜虽美,却食之无味。
“我吃饱了,一会儿来洗碗。”
放下筷子,楚云清转身回了卧室。
她像往常一样缩在飘窗处,脊背抵着冷冰冰的墙面,继而拉上厚重的窗帘。
大片的光线被阻隔开来,一面光影,一面阴影。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与他人割裂,与全世界割裂,只有她一人,也只剩她一人。
雨帘罩在城市上空,玻璃窗起了层薄薄的雾气,从这个角度向外望去,建筑物被模糊了棱角,平添朦胧派画风的美感。
傍晚的街灯微弱而零散,撑伞的行人行色匆匆地穿行在街道上,偶尔驶过的小轿车尾灯拖着红光一路疾驰,最后消失在了某个街角。
“你就知道溺爱她,成天整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妇人之见!”
“又不是看了就一定要学,先问问学费也是可以的呀。”
“你们娘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今后跟你一样没出息。”
“你说我就说我,扯我女儿干什么?”
他们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
中考前满口答应,考完后却又反悔。
大人总这样,事后再回顾当初,便是那句万能的“都多大的人了,一点儿也不懂事”。
明明隔着一扇门,他们的争吵声却大得犹如锣鼓喧天,楚云清的心里像被人开了道口子,呼呼地刮着风。
漫长的回忆戛然而止,楚云清垂眸,一点点隐藏起所有消极情绪。
继父觉得学架子鼓不务正业,母亲嫌学费太贵。
明明说好了只要她能考上一中,就允许她学架子鼓。
总之,在学乐器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一致。
说起来,没什么比当下更加遗憾,假如她能顺利学上架子鼓,那么就能满怀自信地和江远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迎接观众的鲜花和掌声。
不为江远,而是为她自己。
在 16 岁的楚云清眼里,那些学乐器的同学都是那么自信,那么耀眼。
她,也想耀眼一次,哪怕一次。
这个想法听起来是多么地诱人啊,而现实就是,她势必坐在观众席里,和上千名同学一样,仰望着意气风发的少年的普通人罢了。
那个少年站在光里,与她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她是一个极度自卑的人,尤其遇到江远之后才真正发现,原来有的人,天生就是人群当中最亮眼的主角。
他们自信大方,毫不畏畏缩缩。
女孩的眼眶热乎乎的,心口的悸痛一阵接着一阵,就仿佛胃痛那般磨人。
3
自“弦外之音”正式开始排练后,楚云清每天放学路过排练室时都会刻意放缓脚步。
她边走边用手捉住长短不一的书包带子,稍微拨弄平齐,这才满意地放开。
她想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因为她贪恋那些好听的曲子,准确来说,是他弹奏的每一首曲子。
不远处刮起风,夹杂着香樟的气息,细碎的小石子在风中翻滚向前,与枯叶在水泥地上刮擦出一首温柔的小曲。
随着音乐室里传出的吉他音,风也变得温柔起来,白墙反光着陈旧的音响设备,为它们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影。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窗口底部,以致被照亮的地方亮晶晶的,散发出不真实的光泽感来。
江远慵懒地斜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右腿搭在凳子的横栏处,另一条长腿则随意撑在地面。
少年细长的指尖熟练地拨动琴弦,流淌出楚云清从未听过的旋律。
此刻,天地沉寂,唯剩琴音。
某一瞬间,她在少年的歌声里窥见了狼狈的自己,一个只配躲起来偷听的胆小鬼。
回过神来,琴声早已停止。
社团成员们结束了排练,讨论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楚云清也被他们高涨的情绪所感染,眼尾染了不易察觉的微笑,是那么的浅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哇,不愧是弦外之音,他们社团的氛围看起来挺融洽的。”
李馨雨也爱驻足聆听,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
“是啊。”
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江远那样的鼓手,与他并肩站在舞台上,以出色的表现完成表演。
李馨雨拉着楚云清继续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说:“江远说,他们社团的节目会放在所有节目的最后,压轴戏呢,真让人期待。”
好像所有人都能大大方方地走到江远面前,和他聊天。
她不能,她怕被他看穿心思,更怕被其他同学看穿心思。
他们之间原本就存在绯闻,以至于她更不敢主动靠近他,和他说话。
楚云清很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少年高朋满座的青春里,匆匆而过的路人甲乙,每个人都能对他袒露心声,唯独自己在角落里传达着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
江远是连光都无比偏爱的少年,他聪明、热烈、意气风发。为了能追赶上他,与他并肩,她默默努力着被他看见。
从食堂出来后,李馨雨和楚云清告了别。
楚云清习惯性翻动着那本巴掌大小的单词本小声背诵着,抬起手背揉了揉眼,一群男生正笑闹着往食堂方向走。
江远走在最中间的位置,单手反提着一条书包肩带,他似乎总是不喜欢规规矩矩地背着。那仿佛被太阳亲吻过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和煦而明媚。
他没看见她。
楚云清在路这边,江远在路那边,他们之间隔了条宽阔的水泥路。
就好似各自站在两条平行线的一端,她往前,他往后,短促的遥遥相望过后,是背道而驰的不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