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枚酸涩的青果》夏至吖

3、Chapter3 孔雀东南飞 1

　　1
　　同小组的赵凡鑫大清早咋咋呼呼地回到座位，刚丢下作业本，便激动地跑到楚云清桌子前。
　　楚云清困惑地看着他，问：“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跟你说件天大的事！”
　　赵凡鑫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不免勾起了楚云清的好奇心。
　　“什么事？”
　　“江远——”他都气都没喘息匀，便神情激动地说：“江远他喜欢你！”
　　江远是楚云清心里不可触碰的秘密，现在被人提起，连带她的名字一道被提起，楚云清的脸腾地烧起来。
　　女孩面不改色地垂眸，面上故作轻松，心底已然泛起波澜。
　　“你小点声，这玩笑可不兴开。”
　　教室里有人陆续朝她投来探究的目光，她生怕这种目光将自己不能大白于天下的秘密公之于众。
　　学生时代哪个班没有传出过几对绯闻对象？
　　可这个绯闻关于她和他，楚云清的心里像是炸开了烟花，脑袋晕乎乎的。
　　“骗你干嘛？江远是我舍友，昨晚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江远输了，他选了真心话。你别不信，全宿舍都听得一清二楚！不信你问他。”
　　见楚云清不信，赵凡鑫满教室搜罗江远的影子，发现他还没来。
　　楚云清镇定地吐出三个字：“一点儿也不好笑。”
　　江远喜欢她？江远不可能喜欢她！
　　她自卑，胆小，又敏感，就连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更何况别人。
　　尤其这个别人是江远。
　　赵凡鑫一听楚云清质疑的声音，显然变得激动起来，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像极了村口八卦的“情报组大妈”。
　　没有咋呼，只有更咋呼。
　　赵凡鑫前脚“爆料”，英语课代表骆家轩后脚秒跟。
　　刚跨进教室，他就一个箭步冲上讲台，恨不得昭告天下。
　　“天呐！江远喜欢楚云清！物理课代表暗恋语文课代表！”
　　声音之大，以至于教室的角落都能听到。
　　在乏味的高中生活里，起哄和看热闹无疑是最大的乐趣。
　　班里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欧欧欧……”的起哄声，面上带着揶揄的笑，目光从四面八方涌向她。
　　初中时，她也有过类似被起哄的经历，但她选择了逃避。
　　她不喜欢那个男生，同样不喜欢同学们起哄，这让她感到无比难堪。
　　只是这次的对象不是别人，是江远。
　　楚云清强装镇定地说：“你俩吵到我的眼睛了。”
　　然而，两人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起哄得更厉害了。
　　“我不管，反正我要喊你江嫂！”
　　他俩出奇的默契，异口同声地喊她。
　　“江嫂好！”
　　楚云清懵了一瞬，涨红了脸。
　　她快速抓起英语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单词表，凉凉地提醒骆家轩。
　　“今天是英语早读，这个点的话，许老师估计已经从停车场出来了。”
　　骆家轩冲楚云清吐了吐舌头，欠欠地敬了个礼。
　　“遵命，江嫂！”
　　然后抱上课本蹦跳着跑回座位上。

　　2
　　江远肩上挂着书包带子，踩点走进教室。
　　他的目光无意扫过吱哇乱叫的同学们，恰好瞧见靠门那排将书本立起挡住脸的同学，只露出两颗凑在一块儿的毛茸茸的脑袋。
　　陈小璇躲在课本后，小声问楚云清。
　　“哎，他可是江远耶，你俩什么情况，地下恋情？”
　　陈小璇一脸八卦状，眼睛里写满了“快告诉我”。
　　“没有，你信他们瞎说啊？”
　　楚云清把脚踩在凳子的横栏处，装作弯腰系鞋带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回复着陈小璇的盘问。
　　连她自己都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正出神，背后冷不丁窜进一声，“江嫂，需要喊远哥帮你系鞋带吗？怎么半天系不好？我和你说，远哥系的蝴蝶结可漂亮了。”
　　骆家轩领着班级早读，他见缝插针地走到楚云清座位旁。
　　他们一口一个江嫂，楚云清的心跳早就漏了半拍。她仿佛偷吃糖果被大人发现的孩子，双颊迅速浮起红云，迟迟不敢抬头。
　　心脏在地震，叫嚣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脑袋卡壳了几秒钟后，楚云清深吸一口气，依然控制不住躁动的心跳。
　　她朝着嬉皮笑脸的洛家轩挥动拳头，威胁道：“闭嘴，别瞎喊。”
　　“江嫂这是害羞啦？行行行，我走我走。”
　　待骆家轩捧着课本绕到教室的另一头，陈小璇学着他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喊：“江嫂~”
　　她故意拖长尾音，黏黏糊糊的。
　　“小璇，怎么连你也——”
　　楚云清语塞。
　　她骗得了别人，唯独欺骗不了早已兵荒马乱的思绪。
　　那颗因他而跳动的心，经久不歇。
　　自早读过后，大家仿佛集体失忆，忘记了楚云清的名字一般，几乎都喊她“江嫂”。
　　楚云清很没出息地想，至少，她曾和他产生过一点联系。
　　幸福不会突然眷顾，那只是对她的片刻赏赐。
　　不清不楚的开始，注定会不清不楚地结束。
　　青春本就是马不停蹄地相遇与错过。
　　但好在，某个胆小鬼，也曾被光眷顾过。

　　3
　　距离下课还有 7 分钟。
　　语文老师停下授课，组织同学报名参与编排课文小剧场。
　　“咱们下节课上《孔雀东南飞》，课前表演一个小话剧，有谁自愿参演的？”
　　一时间，同学们全都沸腾起来，七嘴八舌地展开热烈讨论，最终都不约而同地齐齐喊出。
　　“课代表！课代表！”
　　“楚云清！”
　　还在记笔记的楚云清顿时吓了一跳，为什么都在喊她？她最怕上台表演了。
　　“好，那就由课代表带头，楚云清扮演女主角刘兰芝。”
　　突如其来点名的让楚云清措手不及。
　　她好像还没同意吧？
　　紧接着，众人又高呼。
　　“远哥，我男神！”
　　“江远！江远！江远！”
　　仿佛提前串通好一般，同学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起哄。
　　语文老师向窗边投去视线，询问道：“江远演男主角焦仲卿？”
　　在同学的呼声中，江远大大方方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任何一丝忸怩。
　　“好的，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应得很干脆。
　　他竟然……同意了！
　　楚云清简直难以置信。
　　难道不应该避嫌吗？江远为什么要答应？
　　选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尘埃落定。
　　楚云清杵着下巴，一脸愁云。
　　和江远同台演出这件事，早在楚云清心里演绎了千百遍。但她怕面对江远时，他会轻而易举地看穿自己内心的端倪。
　　楚云清有自知之明，人一旦起了不该有的奢望念头，便很难再获得快乐。
　　课后。
　　“江嫂，你可别辜负我们的期待啊。”
　　赵凡鑫一脸贱样地嘻嘻笑着，让楚云清愈发抓狂。
　　“合作愉快，刘兰芝小姐。”
　　那道清越的嗓音在楚云清头顶上方不合时宜地响起，那么纯净，也是那么遥远如梦境。
　　“啊？”
　　楚云清一怔，手脚微微颤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蜷起又舒展，这是她内心的潮起潮落。
　　“呜呜呜，江远你个不孝子，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骆家轩说着，攀上江远的肩，假装擦拭着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啧啧啧，刘兰芝小姐~”
　　“啧啧啧，焦仲卿先生~”
　　周围几个最爱开玩笑的男生凑过来，不肯不放过任何一个打趣他俩的机会。
　　楚云清登时便闹了个大红脸，借口上厕所逃离。
　　“江嫂，看着点儿路，摔了的话某人可是会心疼的！”
　　正说完，楚云清差点就一个趔趄，导致她没敢回头，反而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洗手池，她掬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热意消散。
　　没关系的，只不过是个话剧而已，江远能做到，她不会输给他。
　　她只不过是被光吸引着，甘愿做飞蛾粉身碎骨一次，便足以悼慰那一点不够坦荡的心思。

　　4
　　高一 9 班有两个语文课代表，一个是楚云清，另一个是俞芳。
　　放学后，在俞芳的组织下，话剧排练正式开始。
　　因着《孔雀东南飞》是文言文的缘故，篇幅长，又晦涩。
　　倘若直接按照原文出演，只怕同学们觉得无趣。
　　参演话剧的几人经过一番商讨，决定以半文半白的形式呈现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
　　负责旁白的同学捧着工具书，声情并茂地开始念词。
　　“东汉末年建安年间，庐江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刘氏，被仲卿的母亲休弃……当时的人为了哀悼他们，便写了这样一首诗。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故事随着“刘兰芝”坐于机杼前声泪俱下地哭诉缓缓展开。
　　“我十三岁就能织出白色的丝绢，十四岁就学会了裁衣……”
　　此刻，江远与她相对而坐。
　　他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好几次，楚云清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
　　“咔！云清，悲痛，脸上要有悲痛难过的表情。”
　　俞芳卷着课本，颇有导演范儿地指挥着。
　　“别紧张，我又不是陌生人。”
　　江远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声安抚她。
　　楚云清抿唇，点了点头。
　　排演继续。
　　“焦仲卿”面容严肃地行至堂前禀告“母亲”。
　　“两个人结婚，相亲相爱地过日子，并约定死后在地下也相依为伴……现在假如休掉这个媳妇，我这辈子都不再娶妻了！”
　　江远本就是学校乐器社成员，不乏舞台经验，应变能力强。
　　他吐字清晰，气息沉稳，举手投足间竟真有了几分府吏的威严仪态。
　　所有人都沉浸在江远出色的表演当中。
　　楚云清晃了神，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这一刻，他仿佛昭告全世界：“仲卿此生，不负刘兰芝！”
　　日光落在少年清隽的侧颜，他眸光泛冷，坚定不移。
　　排练期间，“剧组”气氛和谐，所以楚云清和江远并未因绯闻而闹尴尬。
　　两人是主角，对手戏不可避免。
　　每次与江远面对面，楚云清总会像个临阵脱逃的小兵，眼睛不敢直视自己对面的少年。
　　俞芳说：“云清，尽量看着江远的眼睛念台词。要呈现出深情对视的效果。”
　　每每这时，江远就自嘲地笑：“不怪她，是我长得不够有吸引力。”
　　她很想说，不是这样的，我的目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停驻了千百遍。
　　她不想让别人看穿自己的羞赧，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与江远有关的，不能说的秘密。

　　5
　　话剧表演当天，楚云清和其他同学在教室外候场。
　　即将面对全班同学，她很难做到不紧张。
　　这时，她的手心忽然被人塞了什么。
　　她回过头去，撞进了江远柔和的眼眸。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最后一颗糖果，压压惊。就和排练时一样，别怕，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楚云清眼眶一涩，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别怕，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她压下情绪，重重点头，“嗯，谢谢。”
　　楚云清摊开手掌，是一颗水果糖。糖果外面包裹着一层好看的玻璃纸，散发出彩虹般的奇幻光泽。
　　表演快开始了，来不及吃糖。
　　糖果印在她的手心里，让人感觉格外踏实。
　　她似乎又有勇气去面对一切了。
　　是江远的力量，江远带给她的力量。
　　就像开学当天，他主动争取班委职位那样，让她明白了，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主动争取，不能指望别人拱手相让。争取了没得到，就不遗憾了。
　　是他在不经意间传递给她的勇气，所以她才敢走到班主任面前，坦坦荡荡地表达了自己也想当语文课代表的意愿。
　　少女小心翼翼地将糖果收进衣服口袋里，她扬起唇角笑了笑。

　　表演过程很顺利，尤其是自告奋勇扮演歪脖子树的陈静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喂，那棵树，别忘了你可是歪脖子树，还不够歪，再来一点。”
　　“哎~对对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真是孺子可教也。”
　　台下的同学嬉闹着，要求歪脖子树“敬业”一点。
　　陈静安无奈地笑笑，身体朝右侧倾斜，满足了他们对“歪脖子树”要再歪一点的诉求。

　　“焦仲卿”和“刘兰芝”在路口依依惜别。
　　“焦仲卿”看向妻子的目光深沉而哀伤，他说：“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刘兰芝”回应了丈夫的承诺，她同样满目哀悸，“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话剧的最后，“刘兰芝”心如死灰，坠入井底。
　　“焦仲卿”闻之，在庭院里的老树下徘徊良久，终是哀叹一声，自挂东南枝。
　　话剧表演圆满落幕，班级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话剧很精彩，每个角色都塑造得贴切又立体。
　　“歪脖子树”同学备受吹捧，悲伤之余，可谓是赚足了台下同学的笑点。
　　楚云清从台上下来后，陈小璇对着她竖起大拇指。
　　“云清真棒！”
　　楚云清笑了，那是自己与他共同演绎过的故事。
　　她做到了，和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出色地完成表演。
　　午夜梦回，她总会忆起那个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
　　他对她说：“誓天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