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枚酸涩的青果》夏至吖

2、Chapter2 偷偷喜欢 1

　　1
　　自从开学后知道楚云清也在食堂就餐，李馨雨便时常邀请她和自己一同吃饭。
　　楚云清话少，在组内如同冷水遇了滚油。
　　不过好在 2 组的其余五位同学性格都不赖，楚云清和她们相处时，无需费心找话题，也不会觉得尴尬。
　　这天正午放学后，楚云清飞快收拾好书包和李馨雨去食堂打饭。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新生开学，学校各个社团招新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
　　一中社团很多，包括但不限于乐器社、歌唱社、动漫社、羽毛球社……
　　新生们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自然而然地提到了社团。
　　“咱学校的社团多得让人挑花了眼，云清，你有加入什么社团吗？”李馨雨问。
　　她这么内向，又不怎么爱说话的性子，怎么敢报社团？成天周旋在性格迥异的同学身边，费力维护人际关系，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起初她也纠结过，楚云清对羽毛球挺感兴趣，原想着不妨大胆一些，去尝试一下。
　　但俞芳说：“一中学业繁重，哪有时间搞那些，体育课玩玩儿不也一样？”
　　楚云清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故打消了参加社团的念头。
　　楚云清：“我没报名，几乎每天都要参加社团活动，会累。”
　　没办法，她们低能量人群就是这样，动不动就“电量耗尽”。
　　社团活动又会挤占休息时间，她还是情愿用这点时间趴在课桌上小憩几分钟来得实在。
　　“我也没报，和你说的一样，感觉好麻烦哦，而且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图书馆大楼底下。
　　一楼设置了各个社团排练的专用教室，而现在发出声音的那间教室，就是乐器社“弦外之音”的排练室。
　　由于乐器社的排练室靠食堂的必经之路，所以经常会有路过的同学站在窗边听他们打鼓弹吉他，也算热闹。
　　“哇，江远他们社团要排练了哎。”
　　李馨雨站定，从窗外看向教室里忙忙碌碌的学生，他们正搬动着各种乐器，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看上去马上就要进入排练状态了。
　　楚云清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角落的江远。
　　少年眉眼低垂，长长的睫羽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影。纯棉白T 下的背脊线条骨感流畅。
　　他怀里抱着吉他，没有参与周围的交谈，安安静静的等待着其他人准备就绪。
　　李馨雨问：“你想听吗？”
　　江远在。
　　楚云清诚实地点点头说：“想。”
　　她们交谈的声音不大，江远却在调试好吉他后漫不经心地抬眸望向窗外，看见二人，便与她们笑着打招呼。
　　音乐响起，是熟悉的歌曲前奏，五月天的《后来的我们》。
　　当歌词唱到“后来的我们依然走着，只是不再并肩了，朝各自的人生追寻了……”
　　楚云清的心蓦地一痛。
　　她和江远三年后也会如此，终将奔向各自的前程。
　　排练室里的少年拨开弦琴弦，神情专注而投入，与往常的他不太一样。
　　她初次听到这首歌时，只觉得悲情。
　　而这一次，楚云清感受到了除悲情以外更多的释怀。
　　就像歌词里唱的：“无论后来故事怎么了，也要让后来人生精彩着。”
　　那么此时，江远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2
　　就在楚云清以为恐怕学期结束，自己都不会再和江远说上几句话时，上天终于还是听见了女孩隐晦的心声。
　　文馨楼每层有四个班，厕所分布在走廊尽头的两端，教师办公室则在9班西侧的位置，每次去办公室都要先穿过长长的走廊。
　　“云清——”
　　语文老师向楚云清招了招手，又道：“你一个人抱不了这么多书，去班里喊一个同学来帮忙吧。”
　　因为是周记作业，大家都用了很厚的笔记本，9班有48 个人，作业本几乎堆成了小山。
　　俞芳去吃早餐了，楚云清不想再麻烦其他人和自己跑一趟，于是摇头拒绝了老师好心的提议。
　　“没事的老师，我可以的。”
　　楚云清抱着一大沓厚厚的笔记本朝门外缓缓走去。
　　手上的重量沉甸甸的，抱起来并不轻松。
　　楚云清拐出门，在走廊迎面碰上一个高个子男生，笔记本遮住了她的大半视线，女孩下意识错身让路。
　　“这么多书挺沉的，我帮你抱点吧。”
　　江远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楚云清怀里抽走了三分之二的作业本。
　　楚云清手里顿时轻了一大截，视野豁然开朗。
　　作业本后随即露出女孩茫然无措的脸庞来。
　　“原来是我们的课代表呀，辛苦你了。下次再抱作业时可以喊我，我不在的话就喊班里那几个臭小子就行，省得他们成天在走廊里追逐打闹，被德育处主任抓到了还要扣分。”
　　别说喊江远帮忙了，就算平时无事，楚云清也只敢偷偷看他，仅此而已。
　　楚云清佯装镇定，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的，只是这次比较沉而已，下次俞芳和我一起过来拿就不沉了。谢谢你帮忙。”
　　江远先是一怔，随后嘴角微微上翘，戏谑地说：“真是个倔强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在吵闹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轻，但是走在江远身旁的楚云清却听得很清楚，脸颊也微微发烫。
　　回到教室后，楚云清本以为江远会就此离开，没想到江远在讲台处站定，大声朝着下面闹作一团的男生们开口道：“喂，兄弟们！”
　　江远对着他们扬了扬下巴。
　　“怎么了远哥？”
　　首先发话的人是坐在楚云清后排的那个男生赵凡鑫。
　　“刚才在走廊上遇到德育处老师，他说 9 班太吵了，让我提醒你们小点声，再有一次就要扣分了。”
　　江远面不改色地继续撒着谎，顺手抽出好几沓作业本让他们分发，动作自然娴熟。
　　“老师还说，让一个小女生抱那么沉的作业本，9班男生是不是没有力气干活？”
　　楚云清腹诽，江远胡诌得有理有据，若不是和他一道回来，她都要被江远的振振有词唬住。
　　“说什么屁话？竟敢瞧不起我们。云清，下次我帮你去办公室拿作业。”
　　“嘿，这老头还真是，算我一个，让他见识见识9班的猛虎之力。”
　　楚云清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刚才那几个嬉笑打闹的男生上蹿下跳地分发作业本。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江远，正好对上江远那双暗如星夜的眸子，干净得就像刚被大雨冲洗过，还藏着一抹少年气十足的狡黠。
　　少年一只手撑在讲台上，垂下目光，看着她的脸，“元芳，你觉得此事妥否？”
　　楚云清“啊”了一声，嘟囔了句，“腹黑大王。”
　　江远听见楚云清评价他“腹黑大王”，更乐了，他微笑时会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多谢夸奖，我再接再厉。”
　　江远滚刀肉般的态度让楚云清也忍不住跟着笑。
　　今天，很开心。

　　3
　　从小到大，楚云清都是老师家长同学眼中标准的乖乖女形象，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
　　不抽烟喝酒，不打架逃课，她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考着不高不低的成绩，亦没有显赫的家世，和大多数学子一样，挤破脑袋想进一中。
　　就是这么一个平凡到惊艳不了他人青春的女孩儿，比任何人还要倔。
　　她龟缩在极具迷惑性的“乖乖女”外壳下，让人轻易忽略了她骨子里的反叛和骚动，看不出半点端倪。
　　父母离婚后，母亲二婚。
　　继父是个脾气不大好的男人，动辄挖苦讽刺，恶言相向。
　　9岁，她生病疼得浑身刺痛，高烧不退，卢虹瑞给一整天吃不下饭的她煮了碗红糖鸡蛋。
　　郑宇指着卧病在床的她骂道：“太溺爱你了，纵得你这般矫情，发个烧而已，又死不了人。”
　　为了能在新家庭立足，她收敛了所有任性，努力扮演好乖乖女。
　　在学校遇到事，她独自硬扛，扛不了，那就死扛。
　　她乖乖的，继父就不会责骂她了。
　　事实并非如此，诸如此类蛮不讲理的责骂占据了她的全部生活。
　　渐渐的，母亲也在两段婚姻中被消磨得面目全非，强势自我。
　　她站着，便责怪挡路。
　　她坐着，便责怪清闲。
　　她蹲着，便责怪碍眼。
　　无论做什么，他们都看她不顺眼，仿佛眼中钉肉中刺。
　　年幼的楚云清仿佛意识到自己是个拖油瓶，无论跟父亲还是跟母亲，她注定是他们新家庭里的外人。
　　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过着寄人篱下般的生活。
　　10 岁的楚云清开始醒悟——必须当一个安静听话的洋娃娃。
　　少说多做，能给自己减少绝大部分的麻烦。

　　4
　　就像现在，第二小组公认的“文静乖乖女”楚云清，由于安静话少的缘故，成了e人组的“重点关注对象”。
　　陈小璇几次三番地调侃楚云清是二组“团宠”，楚云清每每听之都会惶恐不安。
　　初中班级里，若非楚云清在多校联考中化身黑马，一路“杀进”班级前五，赢得了老师的关注，那她一定是班里顶级小透明的存在。
　　初中同学大多喜欢喊楚云清“学霸”，可这个称呼她并不喜欢。
　　笨鸟只不过比别人先飞了一步罢了，把她推到她不该站立的高度，心中惟余恐惧。
　　更何况一中人才济济，相较之下，她那所剩不多的自信也荡然无存了。
　　父母说什么“宁在一中作凤尾，不在二中当鸡头”的，楚云清常常自嘲地想，她甚至连“凤尾”都算不上。
　　向暖说：“云清平时这么安静，那她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写着笔记的楚云清闻言手指一顿，碳素笔划过笔记本，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印记。
　　可能是每个安静的人都自带神秘感，小组内都爱以楚云清为话题点展开讨论。
　　藏了心事的楚云清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早以暗潮涌动。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
　　他的肩膀垮着一条书包带子，长腿撑地，上半身懒散地斜靠在窗户上。嘴角总噙着笑意，温柔又坚定。
　　陈小璇自发脑补起来，声音黏糊糊的，“同学，人家喜欢你好久了……”
　　彭千扬嫌弃地“咦”了一声，双手环臂，动作夸张地互相摩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起了鸡皮疙瘩。
　　赵凡鑫说：“云清姐才不会这么恶心。”
　　李馨雨也跟着附和：“我也觉得，倒像你本色出演。”
　　“你们……”
　　陈小璇满脸不服，撅着嘴扭头询问身为当事人的楚云清。
　　“云清，还是让你来揭晓一下谜底吧，我们大家都很好奇呢。”
　　楚云清本就脸皮薄，三两句话就有了脸红的迹象，更何况她原本就心虚。
　　偷偷喜欢江远，是她学生时代最大的秘密。
　　她没有参与其他人的八卦，抬眸看向班主任所在的方向提醒道：“你们再不讨论的话，老师可是快到我们组了哦。”
　　几人适才抬头，在全教室范围内搜寻着班主任的身影。
　　“咦？老张什么时候从讲台上走下来的？”
　　楚云清回答道：“就在刚刚，你们讲闲话的时候。”
　　眼看班主任绕过后黑板，果然如楚云清所说，径直朝他们组这边走来，几人纷纷打住题外话，认真讨论起老师抛出的问题。
　　总算得救了，楚云清松了口气。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那些年少时的纯白心事被藏匿在了绯红如霞的耳尖，经久未散。

　　5
　　早晨第二节课结束，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一般用于吃早餐，打扫清洁区卫生。
　　“第一大组的同学，别忘了去打扫清洁区，就是香樟林背后的那片区域，别搞错了。”
　　卫生委员用粉笔在教室后黑板处写下本周的值日组。
　　第一大组的一干人等打闹着跑出了教室。
　　楚云清总觉得忘了什么，正好看见垃圾桶前站了个男生，这才想起他们忘记拎垃圾桶下去了。
　　“云清呐，我正想说你们组的人怎么跑这么快，打扫卫生连垃圾桶都不带。”
　　江远扔掉吸管塑封，手里捏着一盒牛奶慢慢吸着。
　　楚云清苦笑道：“我也才刚想起来。”
　　很快，江远将牛奶盒压扁扔掉，扭头对楚云清说：“我们走吧。”
　　楚云清提起另外一边的手把，疑惑道：“你要和我们组一起值日吗？”
　　江远用鼻音轻哼两声，大言不惭道：“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热爱劳动啦。”
　　女孩看了看江远，又想起上次他骗人去抱作业的事，少年的嘴角里也藏着像现在一模一样的狡黠。
　　她小声说了句：“又骗人。”
　　江远闻言却笑得更大声了，他朗声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啊，那我可得好好挽回一下形象了。”
　　楚云清窘迫地埋下头去，两边脸颊仿佛烧了起来。
　　“其实是彭千扬那家伙今早差点迟到，大课间才去食堂买早点，所以让我替他值日一天。”
　　话题顺利往下走，楚云清偷偷松了一口气，但脸颊上仍有淡淡的余热。

　　6
　　“好家伙，谁都没提垃圾桶是吧？”来到清洁区的向暖惊呼道。
　　陈小璇远远瞧见江远和楚云清提着垃圾桶朝他们这边走来，拼命挥手大喊道：“看，垃圾桶来了！”
　　江远听了佯装生气道：“瞧你说的，垃圾桶会长脚吗？难道不是天降救星吗？”
　　赵凡鑫跑上前对着江远挥出一拳，他笑着说：“行行行，给你爱吃的大拳头以资鼓励。”
　　“去，别拿你那上完厕所没洗的脏手碰我。”
　　“好你个江远，竟敢诬陷我，滚回你们三组去。”
　　学校地下停车场门口专门放置了几排细竹子编的长扫把，其他打扫工具也一应俱全，只是垃圾桶需要各班自带，总体来说方便得多。
　　距离上课还有六七分钟的样子，清洁区就已经打扫干净了。
　　一中的环境卫生保持得较好，但大片的香樟林里总会飞下来许多树叶，这时候最怕刮起一阵风，把刚刚扫拢的落叶全吹散了。
　　“哪两位同学去倒垃圾？”李馨雨问道。
　　“我去吧。”楚云清上前一步，“我来晚了几分钟，扫地的时间没有你们长，所以我去吧。”
　　李馨雨说：“那是因为你在后面提了垃圾桶嘛，不用在意这些。”
　　江远顺手把扫帚递给赵凡鑫。
　　“替我们还一下扫把，我和云清去倒垃圾吧。”
　　赵凡鑫吐了吐舌头说：“你能这么勤快？”
　　“嘁，还用你说。”
　　江远耸了耸肩。
　　李馨雨点点头说：“那好吧，我们就先走一步了，你们看着点上课时间。”
　　9班有48名学生，分为4个大组，每个大组12人。
　　打扫清洁区便为一个大组负责一周，打扫教室则是6人小组负责一天，但是这两种值日并不重合。
　　第一大组包括一二小组，他们负责清洁区卫生，那么教室卫生就由第三小组负责，依此类推。

　　7
　　其他同学离开后，江远和楚云清一人拎着垃圾桶的一侧把手，穿过明德广场去高三教学楼背后的垃圾回收站。
　　江远微微偏头，只瞧见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她盯着脚边的路走，模样呆得像只企鹅。
　　他忍不住想逗她。
　　“云清，你怎么一见我就老低着头呢，我长得有那么不堪入目吗？”
　　楚云清慌乱地抬起头，正好与歪着脑袋的江远四目相对，这一刻，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马上支支吾吾地解释说：“不，不是的，你误会了。”
　　“误会？那就是我这个物理课代表太凶了？你害怕我？”
　　江远继续笑意盎然地看向楚云清，女孩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可爱得紧。
　　“也……也不是。”
　　楚云清紧张得几乎要咬到舌头，她懊恼于自己笨嘴拙舌。
　　“算了，不逗你了。”
　　江远见好就收。
　　“话说，咱俩可真有缘，没想到开学认识的第一个同学竟然是你。那天着急回教室，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你，你那么瘦，假如我再跑得快些，岂不是可以把你撞飞了。一中压力那么大，你不多吃点，怎么撑得住？”
　　明明嘴上说着不逗她了，可没几句又带了戏谑的意味。
　　楚云清羞恼地瞪了江远一眼，故意说反话，“哼，孽缘。”
　　江远觉着楚云清的反应实在有意思，不禁哈哈大笑。
　　“对不起嘛，是我错了。我们 9 班亲爱的语文课代表宰相肚里能撑船，一定不会和我计较的，对不对？”
　　他怎么这么会逗人啊？江远好讨厌。
　　楚云清忿忿道：“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为了尽快打住这个离谱的话题，她又补充了一句，“勉强原谅你了。”
　　江远眼底的笑意渐深，“不愧是我们的语文课代表，心胸宽广。”
　　“江远，你少拍马屁啦！”
　　“好啦好啦，你就说拍到没有吧？”
　　“才没有，拍马腿上了。”
　　“哈哈哈哈——”
　　来到垃圾场，江远让楚云清站远点，自己一个人抬起垃圾桶，将里面的东西倒进了集装箱。
　　酸臭腐烂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江远把垃圾桶重新放回地面，他拍了拍手，转身看见离自己很近的楚云清。
　　“怎么？不怕脏啊？”
　　集装箱外侧积了一小滩油腻腻的水渍，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彩虹般的色彩。
　　楚云清想都没想，说：“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江远不免觉得好笑，“这么说，我还成你的榜样了？”
　　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楚云清想。
　　两人经过教学楼大厅的卫生间，各自进去洗手。
　　出来后，江远没有用力甩掉手上残留的水，水珠挂在他修长冷白的指节处，剔透晶莹。
　　楚云清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他道了声谢，擦干净手，然后把纸巾包在垃圾桶提手上。
　　他们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外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影。
　　他的一小片剪影碰巧落在了楚云清的手背上，带着空气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