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枚酸涩的青果》夏至吖

20、Chapter20 得此一师，何其有幸 1

　　1
　　一中的晚自习时间堪称变态。
　　高一高二 11 点放学，高三12点放学。
　　他们的时间被数不清的周考月考占满，只有周日 12:00—18:30，六个多小时的休整时间。
　　吃完饭后，楚云清倒头就睡，争分夺秒补觉。
　　临近中秋这几天，学生们越来越躁动，期待着小长假的到来。
　　升上高三后，他们没放过一天假。
　　住校生们面对即将到来的假期翘首以盼，有的已经在讨论放假回家要吃糖醋排骨了。
　　吃完下午饭，学生们守在走廊上听广播通知。
　　经过一阵电流“滋啦”声后，年级主任的声音如约响起。
　　“喂——喂，各位同学，现在宣布我校中秋国庆放假通知。高一高二年级，放假三天，高三年级——”
　　所有高三生屏息凝神。
　　“高三年级，不放假，正常在校上课自习。再通知一遍……”
　　当通知宣读完毕的刹那，整栋高三教学楼都炸开了锅。
　　“凭什么不放假？高三后一天没放，是要憋死我们？”
　　“我已经半年没回家了，连一天假都不给放，学校疯了吧！”
　　“啊啊不行了，我要闹脾气了！他丫的年级主任又出馊主意，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一时间，走廊上议论纷纷。
　　班里不少女生已经扑到课桌上哭开了。
　　楚云清倒没多大感觉，放不放假都一样。
　　与其放假后天天面对郑宇和卢虹瑞争吵，倒不如待在学校里，起码不用听他们吵架。

　　2
　　今晚是林若云的政治课，当她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学生们的低落情绪。
　　有的同学还埋头低低抽泣。
　　她放下书，细细观察了一圈，大部分同学不在学习状态，没法投入上课。
　　林若云是 15 班最初的班主任，她休了产假，离开学校了一段时间。
　　升上高三后，她又回来继续带 15 班的政治课，可惜不再是 15 班的班主任。
　　楚云清像喜欢许倩容一样喜欢林若云。
　　她虽然是整个高三年级出了名的严厉，但她带的班级政治成绩均名列前茅。
　　上次期中考，15 班还夺得了年级第二名，仅次于提高班。
　　林若云是省上的优秀教师，经常被派去二中传授教学方法。
　　15 班的同学们怕她，敬她，也爱她。
　　高一下学期，她还带 15 班时，口头禅是“你们这群小憨人”。
　　于是，15 班的 QQ 群名由此而来——林若云的小憨人们。
　　直到高中毕业，15 班的群名也始终未变。
　　林若云清了清嗓子，向来上课节奏快的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始讲课。
　　“同学们，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尤其是家不在锦川的各位住校生，已经快半年没回家了。大家心里很委屈，很想家，老师明白，你们想哭就哭吧。”
　　她的嗓音没有往常的清冷严厉，而是轻软和缓的语气。
　　听到这儿，刚刚才擦掉眼泪止住哭声的班级又传出一阵啜泣声。
　　“现在处于特殊时期，学校不放假，也是出于对大家身体健康的综合考虑。眼下疫情尚未得到控制，倘若你们在这么关键的时期病倒，那么如何继续备战接下来的高考呢？”
　　“班里有同学的爸爸妈妈有当医生的，当警察的，政府干部的，你们可以问问自己的家长，他们想不想回家？想不想在中秋与你们团圆？”
　　“但是他们不能，他们奋战在一线，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和更多人的生命安全吗？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受疫情影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那天，林若云花了半个多小时的课堂时间和她们沟通，为她们剖析事理，安抚她们的情绪。
　　如果有人问楚云清，高中时代谁对她的影响最深，那么非林若云莫属。
　　她告诉她们，优秀的成绩可以提高竞争力。
　　她还告诉她们，做人不能只求成绩，更要明事理，有智慧。
　　此生此世，得此一师，何其有幸。

　　3
　　楚云清住的单人公寓不大，十几平的样子，房东在每间房里都放置了两张床。
　　以往，卢虹瑞和郑宇也隔三差五带着夜宵到这里过夜。
　　楚云清写着作业，他们俩就在床上聊着天。
　　卢虹瑞半夜醒来看见台灯还亮着，就会催促她赶快上床睡觉。
　　上高三以来，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卢虹瑞和郑宇也没再三天两头地责骂她，甚至给她买了一部不算贵的智能手机。
　　估计他们也听说了高三学子扛不住压力，坠楼身亡的新闻。
　　就这样，楚云清度过了好长一段安生日子。
　　每隔两三天就能吃上一顿夜宵，牛奶喝完后又会补上新的。
　　她希望日子就一直这么过下去，平平静静，普普通通。
　　她心知不可能，高考结束，他们就会收起所有好脸色，恢复以往的态度。

　　4
　　2020年末至2021年春，疫情在这座偏远小城疯狂蔓延。
　　锦川的各所学校正式宣布封校停课。
　　离校当天，楚云清在光荣榜前伫立良久。
　　那个叫贺南淮的学姐已经顺利毕业，以全市文科状元的优异成绩考入北大。
　　她的名字和成绩位列光荣榜的榜首。
　　贺南淮的分数恐怖如斯，与第二名拉开了不小的分差。
　　第二名也是一中的学生，由于年级第二经常易主，所以楚云清对她印象不深。
　　照片上的贺南淮眉眼清冷，眸底似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又似山间的流岚雾霭，看向镜头时平静疏离。
　　她的脸部线条流畅利落，英气胜过柔美。柔顺漆黑的短发垂落至肩头。
　　她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穿着便服拍照，身上依旧是一中的大红色校服。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起，贺南淮就成了楚云清的偶像，她甚至不认识自己。
　　但这并不重要。
　　楚云清的视线扫过六百分以上的光荣榜，忽然，目光被两张照片定住。
　　是上次帮她搬书桌的学长学姐，他们的照片紧紧挨在一起，学姐的排名靠前。
　　原来她叫许惊漫，好听的名字。
　　她再看向那个又酷又拽的学长，照片下方写着：陈嚣。
　　他们的嘴角是相似的志在必得的笑容，自信明媚，略带嚣张。

　　5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楚云清和所有同学一样窝在家里每天上网课。
　　为检查同学们的作业进度，学校要求电子版资料统一打印成纸质版拍照提交。
　　各科老师发放作业的时间并不统一，导致楚云清有时一天跑复印店三趟，就连老板都记住了她的脸。
　　“高三吧？真辛苦嘞。”
　　楚云清点点头。
　　“你先坐。”
　　“谢谢。”
　　楚云清在凳子上坐下，面向门外，望着外面的香樟树发呆。
　　又是一年夏天，蝉鸣声此起彼伏，燥热的风吹不散半分暑气。
　　楚云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正对面的小学大门紧闭，校园内的树叶铺满了水泥路，有些萧索的意味。
　　马路两旁种了香樟树，但年份不及一中的长，长得也不及一中的漂亮。
　　再过几个月，学校的阿勃勒就要开花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在一中学习的日子弹指而过。
　　复印机发出最后一声嗡鸣，渐渐停下了运行。
　　“小姑娘，打印好了，你过来检查一下吧。”
　　楚云清站起身把凳子搬回角落放好，走到老板身边对照手机上的电子版资料核对了一遍，没问题。
　　“谢谢老板。”
　　楚云清付完钱抱着作业往回走。
　　疫情以前，锦川每年的夏天都是热闹的，路边摆满了小吃摊，也坐满了吃小吃的人。
　　如今街道上汽车稀少，路人经过也均行色匆匆。

　　6
　　楚云清举着作业挡在头顶上，遮住刺目火辣的日光。
　　手机里弹出一条群消息提示，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出现。
　　楚云清点进去，是 9 班群聊，分班后这个群就躺在了不活跃群聊的列表里。
　　沉寂的 9 班群恢复了片刻热闹。
　　班长：【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在家学得怎么样啊？出来冒个泡呗】
　　骆家轩：【早上困得起不来，被窝里听的天书。点完名没多久又梦周公了……help！！！】
　　陈静安：【上网课状态 be like：老师——老——师，听得到吗——信号不好——（不经意掉线）】
　　赵凡鑫：【学个锤子学，天气这么热，坐在屋里都直流汗】
　　宋哲：【@江远 有钱，让他给你安个空调吹吹】
　　楚云清紧紧盯着屏幕，仿佛害怕看漏他的消息。
　　高三以前，楚云清还能时常到音乐室外看江远他们社团排练。
　　随着学习节奏加快，高三生自动退出校园社团，投入高考复习，楚云清几乎没再见过江远。
　　说起来，她和他快一年没见了吧。
　　宋哲：【远哥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理都不带理我们的】
　　骆家轩：【哎，淡了淡了@江远】
　　几分钟后，一个顶着辛普森头像的人出现在了群聊里。
　　江远：【@宋哲 @骆家轩胡说，不信谣不传谣】
　　附带一张拼乐高的照片。
　　楚云清点开江远发的照片，桌面算不上整洁，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复习资料和乐高零件。
　　由于桌子靠窗，外面的景色也被拍了进去。
　　窗外是一棵高大茂密的香樟树，约莫生长了五十年左右，满树绿意生机盎然。
　　图片一出，群里又热闹起来。
　　副班长：【合着你小子课也不上，忙着玩玩具去了】
　　江远：【劳逸结合累趴下jpg.】
　　彭千扬：【你大爷的，哥们这么有实力吗？8999 的乐高说拿下就拿下？！】
　　李馨雨：【？？？】
　　班长：【？？？】
　　向暖：【？？？】
　　后面又跟了一长串复制粘贴的问号。
　　彭千扬一石激起千层浪，炸出了一堆潜水人员。
　　看到这句话的楚云清也傻眼了，江远组装的这个东西将近一万块？
　　骆家轩：【世界上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样？！地球会爆炸吗？】
　　陈小璇：【会少一个穷人】
　　骆家轩：【好了快住嘴，我有个朋友要破防了@陈小璇】
　　几人又讨论了一会儿，忽然，楚云清收到了赵凡鑫的艾特。
　　赵凡鑫：【云清姐，怎么不理理我们@楚云清】
　　彭千扬：【云清姐，怎么不理理我们@楚云清】
　　楚云清脚步顿住，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楚云清：【打印资料，在路上】
　　辛普森头像紧跟其后，发送了一条消息。
　　江远：【出门注意防护】
　　宋哲：【看不出你还是个暖男】
　　接下来又出现了一串复制宋哲消息进行粘贴的回复。
　　楚云清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好几度，她在屏幕上郑重地打下一个“好”字。
　　9 班群热闹了一阵，没过几分钟就恢复了平静。
　　像是一场梦，轰轰烈烈，转瞬即逝。

　　7
　　高考前，学校复课。
　　一中又恢复了朝七晚十二，周日放半天假的作息时间。
　　楚云清时常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会在晚自习大课间去操场上跑步。
　　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精疲力竭为止。
　　她倒在草坪上，感受大地的厚重和晚风的沁凉。
　　锦川的夏天星空璀璨，月儿皎洁。
　　心底的郁结渐渐散去，她好像又能坚持下去了。

　　8
　　班级中间有两个大组，四张桌子紧紧挨在一起。
　　楚云清坐中间，在她左手边的位置处，是另外一个大组的同学，算是她的半个同桌。
　　尽管座位挨在一块儿，她和那个女生却没怎么说过话，两人不熟。
　　临近高考的倒数十多天，晚自习大课间的教室里，人变得越来越少。
　　学生们要么站在走廊里聊天，要么边吃宵夜边在校园里散步。
　　楚云清忙着刷文综试卷，忽然听到她的“半个同桌”说话了，但不是同她说。
　　“你干嘛要碰我的书？我不喜欢别人乱动我的东西。”
　　她的前桌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神情不悦道：“你的书放在我凳子后面真的很挡道哎，不止你一个人拥挤好吧，所有人都书都堆不下，自己的东西放自己位置上不行吗？”
　　同桌微恼，语气有些冲：“我的东西爱放哪儿放哪儿，你管得着吗？”
　　见她态度不佳，前桌瞪着她的眼睛，忽然，她抬起手，将同桌堆在桌面上的那摞书一把扫到了地面上。
　　同桌猛地站起来，也把前桌的书全部推倒。
　　两人又吵了一阵，走廊上的同学听到声音纷纷走到门边观望。
　　没人劝架。
　　楚云清本来就不会安慰人，更别提劝架了。
　　几分钟后，两人停止了争吵。
　　前桌沉默着，弯腰在地上捡自己的书，而同桌还在生气，压根不管这么多，一味闷头写题。
　　楚云清如坐针毡，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否则实在尴尬得厉害。
　　她绕过书桌，来到前桌附近，一本一本地捡起了同桌的课本和习题册。
　　捡好后，她将书重新堆回她的桌面上原样放好。
　　同桌没说话，楚云清也没说话。
　　楚云清知道她还在气头上，也没再打扰她。
　　放好书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写题。

　　9
　　第二天早晨，楚云清的书桌上多了一些陌生的东西。
　　就在她以为是谁放错了位置时，精致小贺卡打消了她的疑问。
　　封面上写了三个字：“给云清。”
　　她怀着好奇展开贺卡，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清秀的字迹。
　　“云清，谢谢你昨晚帮我捡书，真的是一枚高情商的女孩子吖～请你吃坚果。”
　　是一袋巴掌大小的坚果，里面还混了花生，腰果。
　　楚云清知道这个牌子，在市面上算得上有些名气。

　　10
　　放学后，她和孟恬说起这件事，孟恬却不以为然。
　　“你呀，她们吵她们的，多管闲事。”
　　孟恬不喜欢前桌，她俩还是同桌时闹过矛盾。
　　楚云清挠挠头，说：“我这不是怕尴尬嘛。”
　　孟恬伸手点了一下她的脑门，无奈道：“她们当着这么多人面吵架都不尴尬，你尴尬什么？”
　　这把楚云清问住了，她还真不知道尴尬什么。
　　只是觉得当时的情况之下，她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她这么想的，就顺着想法去做了而已。
　　楚云清略带傻气地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大家都是同学吧。”
　　被这么多人围观，生气的当事人不愿先低头，大概需要有人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