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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江楼楚馆,云闲水远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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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江远是春风浩荡里的拔节树苗,是落日余辉里的绚丽晚霞。
楚云清在自己最暗淡无光的那三年里,遇见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这句古文,她记了很多年。
因为在这出舞台剧里,他们饰演过彼此的爱人。
此后,一别经年,十载难逢。
锦川市的阿勃勒又开了,而那个夏天却不再回来……
那个年纪的暗恋就像一颗未熟的青果,无疾而终,却赤忱真挚。
Chapter1 江楼楚馆,云闲水远
1
今年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大雨一连下了许多天,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
每场雨过后就愈热一分,蝉鸣更甚。好在暴雨来去匆匆,开学这天凌晨,骤雨将歇,地面残留着些许未干的小水洼。
锦川是位于偏远地区的十八线小城市,1978年,一中很争气地被列为全省首批省属重点中学,一本率高达80%,故先后被清北大学等数十余所高校授予“优质生源基地”。
“考进一中,意味着一只脚迈进了重点大学的大门。”
这句话在锦川流传甚广。
因此,每每有人在路上看见穿着一中校服的学生,都忍不住肃然起敬,接着感叹一句:“一中的学霸。”
楚云清不是什么学霸,她只是个脑子不怎么灵光,但懂得用努力弥补天赋不足的笨蛋。
她靠死读书迈进一中,并不意味着也迈进了重点大学的大门。
她抬眸看向人头攒动的公告栏前,挤满了自信明媚的高一新生。
学习好的学生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自信。由于成绩拔尖而备受瞩目,日积月累,塑起了这栋名为自信的大楼。
与之相反,她是贫穷的,聪明自信与她无缘。
“笨鸟先飞早入林。”
这是她打从记事起,听过最多的一句话。
她是笨鸟,并且是林子里最笨的那只。
父母在外人面前提起她,常说:“我家孩子脑子就是比别人笨,不努力一点怎么成?”
老师也说:“哦,那个反应比别人慢半拍的小姑娘,她挺努力的。”
不仅笨,她的存在感还很低。
从小到大,她都是班级里的小透明,就算她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四年级春游,学校组织他们去参观文化馆。
楚云清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发现老师不见了,同学们也不见了。
她焦急地去找文化馆的工作人员询问,这才得知他们在十分钟前返程回校了。
工作人员赶忙联系学校将她送了回去。
见到她,老师惊讶万分,她说:“抱歉啊云清,老师没发现你不在。”
毕业当天,她因迟到而差点错过拍摄班级毕业照。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进班级队伍时,摄影师对她说:“这个班要拍照了,同学,你别站这儿。”
她记得自己当时涨红了脸,顶着全班同学异样的目光支支吾吾地回答他:“我也是这个班的。”
“她也是我们班的?我怎么没印象?”
“好像叫楚什么清来着。”
随即,站在拍摄台上的同学们发出低低的笑声,像是在嘲笑她,刺耳又让人难堪。
班主任起身重新调整队伍,让她站进了第三排的最外侧。
甚至连老师都忘了有她这号人,更忘了给她留出空位。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记得她。
她太普通,也太平凡了。
尤其来到这里,更像钻石里混进的沙砾,溜进缝隙,再难发现。
少女垂下眼帘,眼底深埋落寞。
大概是矫情的缘故吧?每每看到那些耀眼到发光的人,她总会控制不住的自卑,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去,卑微又怯懦。
她喜欢逃避,也擅长逃避,在这方面,她是个天才。
2
少女怀里抱着新校服,那层略硬的塑料外壳被手指紧紧攥住,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正当女孩沉溺在自己的“茧”里时,一阵匆忙轻快的脚步踩着地上的光斑迅速靠近。最终在香樟大道的转角处,一股不小的力量撞上了她的手肘。
楚云清吃痛,手臂神经顿时变得麻木,手中的校服也顺势飞出。
“啪嗒——”
塑料包装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它正好摔进了路边尚未风干的小水洼里,混着污泥,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愣了,撞到她的人也愣了。
开学第一天就倒霉。
楚云清没有去看那个莽撞的学生,而是第一时间弯腰去捡。
不过,那人反应更快,先她一步捡起了校服。
入目是白皙修长的手指,干净圆润的指甲被修剪得格外整齐。
他递过来时,楚云清顺着他的手,视线缓缓上移。
少年身形挺拔,像一株昂扬向上的白杨。冷白色皮肤在阳光下透出健康的光泽,与简单的纯棉白T恤相得益彰。
银色边框眼镜后,是一对典型的单眼皮,线条流畅利落,眼尾微微上扬。
他的墨色瞳孔里盛着无尽朝气,乍看之下透着几分乖巧,像极了动漫里的优等生。而少年随性的姿态又让他多了些慵懒与不羁。
黑色双肩包只随意地搭在左侧肩头,另一条背带则懒洋洋地垂落。
恰到好处的少年感使得他像盛夏枝头里跑出的一阵风,鲜活又热烈。
“同学,对不起。”少年道歉得很干脆。
他的嗓音清冽纯粹,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世的污秽。语调里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楚云清胸腔里的心脏为之震颤。
随后,少年从裤兜里掏出两张被揣得皱巴巴的纸巾。
他看向楚云清,面露尴尬,忙解释道:“你放心,纸巾是新的。”
“没关系,我自己擦就好。”
男生手上擦拭的动作并未停下,他低头时,颈后的龙骨清晰可见,是属于少年的清瘦与锐气。
楚云清抿着唇,不好再说什么,任由对方仔细擦干净后递还给她。
“我刚才没撞疼你吧?有没有受伤?”
他垂眸看向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孩,语调温和沉稳。
“没事的。”
楚云清摇头,清亮的杏眸里闪烁着从树叶缝隙间掉落的片片碎光。
女孩怯生生的,很可爱。
他松了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眼黑色机械表,像在赶时间。
“你没事就好,真的很抱歉。”
他顿了顿,又说:“我和你一样也是高一新生,那我们有缘再见喽。”
说罢,男生同楚云清道了别,继续朝教学楼的方向大步跑去。
于是,那一抹白,便成了拥挤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或许是午后的阳光晃眼,亦或是人潮过于汹涌,以至模糊了他的背影。
直到毕业她才后知后觉,她对他的感觉,叫做一见钟情。
许多年后楚云清再次回忆起和他初遇的那个夏天,微风不燥,蝉鸣悠然。
3
“楚云清?”
人群中传来犹疑不定的声音,熟悉的陌生感。
楚云清循声望去,与后面喊她名字的女生打了照面。
对方脸颊清瘦细长,身材高挑。
楚云清努力回忆着,面前之人的容貌与记忆中的某张脸逐渐重合。
“俞芳?”
楚云清从脑海里检索出她的名字来。
俞芳是她的小学同学。
在陌生环境里遇到认识的人,总会让人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
俞芳笑嘻嘻地跑过来一把搂住楚云清的胳膊,姿态亲昵。
楚云清略略蹙眉,她不大喜欢和别人产生亲密的肢体接触。
“我刚刚在公告栏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没想到咱俩又分在同一个班哎,真是太有缘分啦。”
楚云清礼貌地笑:“是挺有缘的。”
见楚云清怀里抱着一套新校服,俞芳不禁好奇,“咦?你今早报道时只领了一套校服吗?”
楚云清解释说:“不是的。今早拿了两套大小不一样的,回去试过之后觉得还是小码的更合适些。”
俞芳看向她,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这套小码的更适合你。”俞芳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若有所思,“话说,你小学的时候就很瘦,现在也一点没胖的样子呢。”
楚云清一脸认真地说:“没有啦,长胖了呢,你瞧,我都有肌肉了。”
说这话时,她特意伸出右手作举杠铃状,似乎想展示自己莫须有的强壮的肱二头肌。
俞芳瞬间就被楚云清半认真半玩笑的动作给逗乐了。
“你也太可爱了吧,这顶多叫长了些脂肪。”
楚云清眨眨眼说:“是嘛,既然长了脂肪,那怎么能说没胖呢。”
俞芳顿时笑得更欢了:“哈哈哈,云清,你挺适合一本正经地讲幽默。”
去教室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很快就找到了文馨楼。高一9班在文馨楼三楼的中间位置,很好找。
楚云清和俞芳还在教室门外便听见里边闹哄哄的。
毫无疑问,新生们对即将开启的高中生活充满了期待,热火朝天地议论着。
俞芳在班里认出了原来的初中同学,随后便与楚云清摆摆手,同她们勾肩搭背地聊天去了。
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同学。
楚云清不免感慨人类强大的适应能力,无论何时何地,总能找到一套适应环境的办法。
同学们来得格外早,楚云清到教室的时候所剩的座位并不多了。
于是她选了倒数第二排靠门的位置放下东西,坐下后就开始了她最擅长的发呆。
阳光透过玻璃窗,被切割成斜斜的光柱,悬浮在光束里的细小尘埃欢快地跳跃着。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互诉暑假期间的趣事见闻,偶尔爆发出清脆的笑闹声。
高中生活就在这样的热烈与嘈杂中缓缓开启。
闹哄哄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铃声打响后,所有同学迅速跑回自己的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等待班主任的到来。
4
一个身材偏瘦的中年男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讲台。他身着最简单的休闲装,蓝色上衣搭配黑色长裤,30岁上下的样子。
男人笑呵呵地同新生们打招呼,接着在黑板上熟练地写下一串龙飞凤舞的粉笔字。
他清了清嗓子,做起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张腊守,教物理。欢迎大家来到一中,不出意外的话,我将陪伴大家三年的高中时光。”
男人话音未落,台下就传出一阵窃窃私语,无一例外都是探讨班主任名字的。
有耳背的学生忍不住发出惊呼。
“什么腊肉?”
“哇噻,你真是听力战神!”
“确定不是食神?”
楚云清听着自己后排的两个男生一唱一和,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来。
很快就来到全班同学的自我介绍环节。
讲台上的同学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更有甚者情绪激昂,弯腰鞠躬时用力过猛,导致眼镜甩飞出去,然后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中嬉皮笑脸地弯腰捡眼镜。
看样子,班里的活宝还不少。
就快轮到自己了。楚云清紧张地捏紧衣角,手心沁出了细细的薄汗,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回教学楼的路上,楚云清认真地观察过一中学生。他们大部分都是自信的人,这种自信由内而外,最后体现在恰到好处的言谈举止和做事时的游刃有余。
与他们的从容截然相反,走向讲台的几步路如此漫长艰难,她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
在台下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楚云清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楚云清,本地人,喜欢看书。”
与一系列幽默逗趣的介绍相比中规中矩,姓名加身份再加爱好的模式很老套,不会给人留下半点印象。不过,她原本也没打算让别人记住自己。
介绍完毕后,擂鼓般的心跳得以平息,犹如力竭的野马,喘息着躺倒在草原之上,回归了属于它的平静。
她走下讲台时,感受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追随着自己。不过楚云清只当是错觉,匆匆返回了座位。
轮到中间那列同学做自我介绍时,清冽如白开水般的嗓音在台上响起。
“大家好,我叫江远。”
熟悉而干净的声线让楚云清的心头蓦地一颤,好似被风吹皱的池水泛起层层涟漪,她不由自主地抬眸望去。
真的是他!
少年临别前同她说的那句“有缘再见”,犹如某种施了魔法的咒语,在她的世界经久不息地回响。
他们真的再见了。
少年站在讲台中央,神情自然,举止得体。
“我喜欢音乐,会弹吉他,还会打架子鼓。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在今后的学习生活中请多指教。另外,和我一样喜欢音乐的同学,欢迎你们来找我探讨。”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同学起哄说:“难道不喜欢音乐就不能和你探讨了吗?”
“就是就是。”
同学们全都笑作一团,而那个叫作江远的男生丝毫没有被打趣的窘迫。
他跟着调侃自己的同学笑起来,从善如流道:“这位同学问得好。朋友嘛,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在楚云清的印象里,喜欢音乐的人似乎都极有个性。
他们穿搭新奇又潮流,耳朵软骨上是成串的耳钉,一派放荡不羁,主张自由的狂野模样。
可江远完全颠覆了她对音乐人的刻板印象。
他的长相,甚至有点乖。
楚云清怔怔地注视良久,直到同桌陈小璇用胳膊捅她,少女才后知后觉地回笼思绪。
陈小璇偏头问她:“你看谁呢,这么出神?”
楚云清忙不迭地收回视线,发现江远早已回到座位,轮到下一位同学做自我介绍了。
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忙打哈哈道:“哦,刚才发了会儿呆。”
原来他叫江远。
5
“有自荐当物理课代表的同学吗?”
班主任的声音将少女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重新拉回正轨。
一个男生迫不及待地高举左手,在所有战术性低头的学生当中尤其显眼。
陈小璇拐了拐正在发呆的楚云清,神色激动。
“快看,江远举手了。刚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他长得真帅哎,看起来像乖宝宝类型的。”
楚云清顺着少年站立的方向看去,窗外浓密的树荫在他的课桌上投下一片清浅的影子。
他的脊背像迎风生长的树苗,带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清瘦骨感。浸润着淡淡皂香的衣服也干净得仿佛纤尘不染的月华。
陈小璇的手掌在空中挥舞着,带起的风扇动了楚云清鬓边的碎发。
“云清,你觉得呢?”
“啊?哦……是有点。”
可是她总觉得,江远不是乖宝宝。
陈小璇装模作样地抚了抚下巴上不存在的胡须,一脸未卜先知的样子。
“江远一看就是物理超好的学霸。”
楚云清觉得稀奇:“这都能看出来?”
当她将信将疑地转头看向黑板时,班主任正好宣布江远当选。
陈小璇顿时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来,楚云清啧啧称奇。
“厉害。”
接着是竞选班长。
“有哪位同学自告奋勇……”
班主任的话还未说完,便有男生迫不及待地高举左手。
张腊守望去,他顿时乐了:“物理课代表,这么积极呢?”
竞选时的紧张气氛伴随着班主任戏谑的语气消弭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轻松与活跃。
“张老师,我肯定可以的!”江远在同学们的笑声中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保证道。
张腊守:“积极的态度值得表扬,不过呢,你已经是我的课代表了,身兼数职压力会很大的,还是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吧。”
坐在江远附近的男生很合时宜地举手道:“老师,那就把机会留给我吧。”
“老师,还有我。”坐教室中央位置的女孩也举起手,目光坚定,对班长职位势在必得。
被拒绝后的江远朗声笑着,脸上毫无尴尬之色,大大方方地说:“看到大家都争着为班级做贡献,我很是欣慰。”
此话一出,原本停止嬉笑的同学们复又开怀大笑,有的笑到几乎要从凳子上摔下去。
“我靠,他真的别太会说。”
“论语言的艺术。”
“哈哈哈哈,没关系,江远可以给自己找台阶下。”
班主任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倒会抢我的台词。”
楚云清的目光被无形的力量吸引着,看向那个被日光照耀着半边脸颊的少年,他好似真的在发光。
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吗?楚云清咬了咬下唇。
有了江远带头,后面的竞选开展得很顺利。
6
下课后,楚云清鼓起勇气,向班主任表明了自己也想当语文课代表的意愿。
班主任把俞芳叫到了讲台前,当她听完楚云清的想法后,满脸不乐意。
“云清,你要和我抢吗?”
俞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楚云清。
在俞芳看来,她只不过是个胆小怯懦,又不爱出风头的女孩儿。这么反常,吃错药了?
楚云清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用“抢”字来形容公平竞争关系。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争取一下。”
想要的东西要主动争取,不能指望别人拱手相让。
争取了没得到,就不遗憾了。
这是开学第一天,楚云清从江远那里学到的。
老师陷入了为难。
楚云清思考几秒,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张老师,可以有两个课代表吗?”
初中时,他们班里有过三个英语课代表的先例,所以,两个语文课代表并非毫无可能。
再者,选举前也没有明确规定课代表只能有一人。
她怀着侥幸,又一次在俞芳不解的目光中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班主任展颜,脸上的纠结随之散去,“当然可以,那么以后你们两个就是语文课代表了。”
“谢谢老师。”
由于兴奋,楚云清的心砰砰直跳。
俞芳的神色也从最初的不情愿,怪异,困惑,转到微笑。
她没再去细究楚云清今天主动到令人吃惊的反常举动,总之没对她的位置造成威胁,这就足够了。
“云清,合作愉快。”
楚云清坦坦荡荡地伸出手去,“合作愉快。”
7
班委的职位尘埃落定后,班主任让同学们先上自习课,提前预习明天的知识点。
第三节课的铃声刚刚打响,9 班门外便迎来不了速之客。
“老师你好,我想找一下你们班的同学。”
说话的是个身材颀长,脸上略有婴儿肥的帅气男生。与坐在教室里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相比,他身上的运动装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同学,上课铃声都响了,你还想找谁?”张腊守皱着眉头问他。
在他看来,每年开学季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不穿校服还迟到的学生,够让人头疼的。
不少学生纷纷向外张望究竟是哪个倒霉蛋新生时,教室外的帅男生心虚地挠挠头,有些底气不足。
“呃……张老师,其实我是隔壁班新来的班主任游城。”
教室内瞬间陷入短暂而尴尬的静默。
张腊守恍然大悟,率先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啊!原来是游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呢。”
游城顶着那张学生气十足的脸笑了笑,然后表明来意。
“教材室的曾老师说还有部分课本没拿全,需要班长过去核对一下情况。”接着,他又补充道:“曾老师提醒,要班长多带几个学生过去。”
“好,谢谢游老师。”张腊守转头对座位上某个埋头看书的学生喊道:“徐航,带上几个男生现在去楼下的教材发放室。”
“好的老师。”
人高马大的男生闻言立刻合上书站起来。还未等他开口喊人,乌泱泱的一帮男生站起来作势朝外走去。
班主任“啧”了一声,嫌弃道:“你们气势汹汹的是要去打架吗?几摞书而已,用不着这么多人。”
个别男生动作极快,早就冲到教室外的走廊上原地待命了。而动作稍慢的同学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座位,唉声叹气地继续上自习。
楚云清坐在窗边位置,稍一抬头,就看见江远的背影也在其中。
他与身旁之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几人的肩膀随即轻轻颤抖起来,看样子是在憋笑。
似乎不存在不愿和江远聊天的人,毕竟落落大方情商又高的男孩子,谁会不喜欢呢?
等张腊守也跟着几人走出教室,全班同学才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大笑,围绕新来的那位游老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哈哈哈哈哈,老张紧急撤回一通输出。”
“怪不得总说婴儿肥显年轻呢,换成我,我也看不出。”
“太好笑了,游大帅哥看到咱班老张时,眼神都清澈了。”
“传说中老教师的压迫感,笑死我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之际,副班长乔羽娜也适时站起来维持班级纪律。
她先是假意咳嗽两声,随后拖长调子,说出了所有人都最熟悉不过的经典台词。
“整个年级——”
其他同学会意,捏着腔调有模有样地学舌道:“就数——你们班——最——乱——”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接住了副班长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其中还掺杂着嘻嘻哈哈的声音。
“行,看来大家都是很有政治觉悟的人,还请各位同志继续保持。”
乔羽娜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 9 班再次回归安静自习的状态。
8
因为是报道日,班主任只需交代各项开学事宜,所以高一不必上晚自习。
下午放学后,新生们欢呼雀跃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班主任已经分好小组,前中后排六人一组,所以有不少同学已经熟络了。
坐在楚云清后排的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俯身说:“同学,我们以后就是一个小组的了。”
陈小璇率先转过去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我叫陈小璇。”
楚云清也侧过身体微笑着说:“我叫楚云清。”
男生说:“我叫赵凡鑫,这是我的同桌彭千扬。”
叫作彭千扬的男生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各位同志好。”
赵凡鑫冲他翻了个白眼,然后照着彭千扬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拆台道:“装什么装,你又不是电冰箱。”
彭千扬跳起来反击:“你莫不是要造反?”
陈小璇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笑着还不忘插嘴道:“打是亲骂是爱。”
楚云清也跟着笑起来。
赵凡鑫:“这人就是个二哈,大家不用理他。”
彭千扬顿时不干了:“咋滴,我就不能树立一下新学期人设吗?”
“嘁,瞧给你惯的,还装起来了,我们组不需要冷酷的人。”
坐在陈小璇和楚云清前面的两个女生分别是李馨雨和向暖,六人此刻正围拢在一块儿讨论谁当组长。
“李馨雨!”向暖先发制人,嬉笑着举起手来。
李馨雨也不甘示弱道:“我反对。”
陈小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反对无效,我也投李馨雨。”
李馨雨看起来是可靠的人,楚云清也附和道:“同上。”
最终,投票以五比一而取得压倒性胜利。
9
“你们的选举大会收官了?”
教室里基本上只剩下第二小组的同学,所以大家无一例外都忽略了教室里面还有其他人在,直到他开口说话。
此刻,江远正靠在教室内侧的窗边,歪着脑袋看他们。玻璃窗外柔和的阳光落在少年高挺的鼻梁上,分割出暝暗的界限。
“收官了,走走走,去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赵凡鑫将桌面上的课本一股脑地扔进桌肚里,揣着饭卡站起来招呼江远去食堂。
“今天吃啥呢?”江远挠了挠头发,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朝他们走来。
“先去看看还剩下啥菜吧。”
“好嘞!”
江远爽快地应着,眉眼轻轻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只听他“咦”了一声,转身就和背好书包站起来的楚云清四目相对。
被那双黑眸注视着,少女的心跳蓦地漏了节拍。
江远突然说:“真没想到咱俩这么有缘。”
楚云清没料到江远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愣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句“确实挺巧的”。
赵凡鑫疑惑地问两人:“你们之前认识?”
“认识。”
“不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听到楚云清的“不认识”三个字,这下轮到江远愣了,而女孩也因两人的口径不一而略显尴尬地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什么情况啊你们?”陈小璇拍了拍楚云清的肩膀问道。
没等来楚云清的解释,反倒是江远先开了口。
“啊?我以为我们这就算认识了呢。”
江远假装一脸受伤地耷拉下嘴角,似有些委屈的模样。
江远站在与自己一臂的距离范围内,他高挑的个子衬得女孩矮了几分,实际上楚云清有一米六五。
女孩垂下眼帘,好似可以闻见从江远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草木清香味。
她心如擂鼓,支支吾吾地说:“对……对不起。”
楚云清不知为何就莫名其妙地向对方道歉了,因为什么都不说的话似乎更尴尬。
江远面对突如其来的道歉有些愕然,反应过来后随即开起了她的玩笑。
“原来我们的语文课代表这么害羞呢?”
楚云清不经逗,这话让她的耳尖不免更红了几分。
赵凡鑫将楚云清的窘态尽收眼底,于是开口打断了江远的话。
“到底走不走啊你?少来欺负我们组的小姑娘。楚云清,你不用理他。”
他揪着江远的书包带子朝教室门外退,还不忘和其他人告别。
10
楚云清家距离学校较远,父母决定在一中附近租间单人公寓给她住,不过一日三餐需在学校食堂解决。
一中招收学生的范围包括锦川市及周边几个城市的优秀考生,故而学校的宿舍会优先分配给异地学生,方便他们上学。
原本楚云清也打算住校的,可惜宿舍已经满员,只能等名额空出来。
“云清,你不回家吃饭吗?”李馨雨追上楚云清的脚步,好奇地问道。
楚云清简单概括了自己的情况,李馨雨恍然大悟。
“我是住校生,咱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吃饭。”
有同学主动邀请自己吃饭,楚云清当然很开心。
食堂内,就餐高峰期已过,人并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同学稀稀拉拉地坐在各个角落。
她们刚打好饭找了位置坐下,两道瘦高的身影就笼罩过来。
“组长你早说嘛,我们可以一起来食堂的。”
赵凡鑫很自然地在李馨雨身旁的空位坐下,而江远则在赵凡鑫的对面,也就是楚云清旁边的位置落座。
少女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脊背一僵,无端地紧张起来,就连握勺子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说到吃饭你跑得比谁都快。”李馨雨说。
自知理亏的赵凡鑫“嘿嘿”一笑,他摸摸鼻尖,转而询问对面的江远:“哎,你渴不?我快渴死了。”
江远用鼻音哼了一声,“不渴。”
赵凡鑫仍不死心道:“那你们呢?”
两个女生也摇摇头。
江远:“这边建议您去那里喝水。”随即用眼神示意赵凡鑫。
赵凡鑫疑惑:“哪里哪里?我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见盛米汤的锅空了呀。”
他抬头四处张望着,然后就听到江远“冷漠无情”地说:“那边的洗碗水。”
“哈哈哈哈……”
李馨雨和楚云清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赵凡鑫捂着心口的位置,装成备受伤害的样子哀嚎。
“阿远——你好冷漠,真叫人心寒。”
一声“阿远”叫出口,就连正在吃饭的江远也差点被噎住。
他扬起手朝犯贱的赵凡鑫挥了过去。
“赵凡鑫你给我死远点!”
赵凡鑫面露无辜之色,明知故问:“为什么?”
江远:“因为你让我恶心。”
赵凡鑫:“……”
“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笑得更大声了。
来到一中的第一顿饭就在和谐愉快的聊天中度过了。
11
四人吃过午饭,江远是最先回收餐盘,等在食堂门口的人。
“大家先等一下。”
赵凡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等啥?你最好有事。”
江远左手拇朝后指了指,“去小卖部,我请客。庆祝我们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
原本吃饱饭有点犯困的赵凡鑫,一听有零食吃,人也不困了,高喊:“江老板——”然后摆出一个殷勤的“请”的手势,那模样要多狗腿有多狗腿。
李馨雨也不是扭捏的人,当即应了下来。
楚云清不好意思让他请客,刚要拒绝,就被李馨雨架着胳膊朝外走。
“哎呀,既然物理课代表要请客,我们也不好拂他面子不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们才刚认识呀,哪有让刚认识的同学请客的道理。
几人走进小卖部。
楚云清逛了一圈下来,什么也没拿,一来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二来她实在不好意思让江远破费。
“你是在帮我省钱吗?”
楚云清一惊,回过头发现江远不知何时停在了她旁边,唇角微弯,那两颗小虎牙随着笑容而展露出来。
江远的笑容和他的声音一样干净,充斥着夏季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呃……”
楚云清攥着手指,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凡鑫绕过货架,正好碰见江远和楚云清。
江远扫了一眼他怀里大包小包的膨化食品和一排牛奶,单手都快抱不过来了,他乐了。
“你小子,还挺能吃,饕餮转世啊?”
赵凡鑫理所当然地说:“纯饿年纪好吧,我还在长身体呢。云清,抓紧机会狠狠宰他一顿,别客气。”
说完,他给楚云清塞了包薯片。
“这个牌子的海苔味可好吃了,我拿了不少。”赵凡鑫又补了一句,“江远也觉得好吃,对吧?”
江远笑着应了声“对”。
他的眼睛里就像藏了一个小太阳,每当看向那双点墨般的瞳仁,楚云清总觉得她窥见了这个盛夏最美的天光。
既然是江远喜欢的东西,那么她也想尝试一下。
“谢谢,我要这袋薯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