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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阿勃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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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楚云清钟爱夏天,尤其是一中的夏天。
六月初,积蓄了无穷力量的阿勃勒粲然盛放,满树流金。以风云席卷的架势开遍枝头,为沉寂已久的校园带来鲜活。
微风掠过,坠在枝头成串的花朵像紫藤萝,亦像流动的金色瀑布。
从树下经过,仿佛看了一场将落未落的黄金雨。
最近,政府给一中拨了款,用于更新教学设备,各班换上了全新的桌椅。
楚云清从器材室领了新桌子出来时,大部队已经走远了。
木质书桌有些沉,她在半路停下稍作休息。
少女双手撑在书桌两侧,微微仰头,满树花影在脸上游移,她享受着这片刻宁静。
“拽哥,帮学妹抬一下书桌。”
楚云清缓缓睁开双眼,疑惑地去看说话的女生。
她长得很漂亮,眸若寒星,眉眼间尽显锐气,像极了某部电视剧里的少年将军。
和她并排走的男生个子高挑,五官凌厉,一双无论看谁都拽拽的三白眼。
好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他们。楚云清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男生的视线随意扫了过来,然后将甩在肩上的校服外套取下来系到腰上,迈着懒散的步子停在了楚云清面前。
压迫感太强了。
楚云清不禁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啊……不用了,谢谢你们,我自己可以的。”
女生把嘴里含的棒棒糖拿出来,她眼尾上扬,浑不在意地说:“不用客气,二哈不经常遛遛容易拆家。”
某拽哥:“……”
楚云清愣了几秒,“二哈”?是在说他吗?
男生抿着薄唇,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倒也没反驳女生的话。
看样子,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少年问她:“几班?”
楚云清还想再拒绝,却见男生已经抬起书桌,轻松地扛到了肩膀上。
拒绝好像来不及了,她只得硬着头皮报了班级。
“嗯。”
对话和行动一致的简单粗暴。
2
他们应该是青梅竹马吧?
这么想着,三人来到了高二 15 班教室门外。
休息时间,走廊外侧的栏杆旁站满了聊天的学生,随着他们的到来,纷纷扭头去看,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果然,好看的人到哪儿都会引人注目,她也算“狐假虎威”了一次。
男生放下桌子,转身靠在了栏杆上,与她俩面对面。
扛着书桌连上三楼,他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他神情慵懒,脸上没有表情,虽然帅气,但身上又冷又拽的气质足以让周围人敬而远之。
“谢谢学长,谢谢学姐。”
楚云清连连道谢。
要不是多亏了他们,就楚云清这点力气,抱着桌子吭哧吭哧地爬到三楼,早已累得够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玻璃纸包装的糖果递给女生,犹豫着那个学长是否吃糖。
这是江远上次塞给她的同款糖果,外面用来包装的玻璃纸实在好看。
江远给她的那颗糖的糖纸,被她洗干净后仔细地收进了饼干盒里。
女生看出了她的想法,伸手接过糖果,笑笑说:“嗯,学妹不客气,拽哥的份,我替他收了。谢谢你的糖,拜拜。”
楚云清和他们道了别,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间。
“云清呐,你上哪儿认识的这对帅哥美女,简直不要太养眼。他俩不是一对吧?可以把那个帅哥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吗?”
楚云清如实道:“刚刚在器材室附近碰见的,算不上认识,学长学姐好心帮我搬桌子而已。”
听完她干巴巴的解释,众人略表遗憾。
也对,楚云清这个文文静静不爱说话的普通女生,怎么可能会认识那种级别的学长学姐。
唐星瑶思考了几秒,然后说:“我在高三的百名榜上见过他俩的照片,他们的名字挨在一起,好像一个第四一个第五来着,学长学姐就连证件照都那么好看,很难不让人记住。”
每次期中期末考结束,学校都会在公告栏张贴新的成绩榜单,来来往往的各年级学生都能看见。
只有单科状元和年级前五才能张贴照片,其余人均是名字后缀着总成绩。
由于镜头畸变的缘故,在百名榜上看到是一回事,当面见过又是另一回事,导致众人一时间没能及时认出他们来。
3
每次经过高三的百名榜,楚云清眼里只有一个人——文科2班贺南淮。
在一中,三个年级的 1 班是理科重点班,2 班是文科重点班。
楚云清开学时用卢虹瑞的手机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账号,加过年级群,群里有不少学生提到过“贺南淮”的名字。
有关她的事迹在高一新生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三连冠学霸贺南淮,一人独揽数英地三科状元,一中文科生偶像名副其实。”
“冰山美女学霸贺南淮独占鳌头,甩开第二名十九分。”
“校草魏砚清的女友,二人势均力敌,高智夫妇有望夺取2020年全市文理科状元。”
和所有一中的文科生一样,贺南淮也是她的偶像。
她优秀到众人只剩仰望的份,让人生不起半分嫉妒之心。
楚云清每次去看百名榜,除了找自己的名字之外,还会站在高三那栏注视着照片上这个齐肩短发的漂亮学姐。
无论是贺南淮和魏砚清,还是帮她搬书桌的学长学姐,他们都势均力敌,一样优秀。
而自己,永远不可能和江远势均力敌。
楚云清写字的手忽然一滞,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掠过一颗颗乌黑的后脑勺,老师在讲台上嘴唇开合着, PPT 里播放着农业区位因素及其变化的课件。
教室两侧的电风扇晃晃悠悠地扭着脑袋,从一边转到另一边,扇叶搅动着闷热黏腻的空气。
坐在墙边的同学半边身子斜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坐中间的同学有的左手拿扇子,老师说时扇两下,老师停时埋头写笔记。
下午三四点钟的香樟树被晒得焉头耷脑,茂盛的树叶间涌过一阵风,被阳光反射得金灿灿的叶子像夕阳下的江面泛起粼粼波光。
对面高三教学楼外悬挂了振奋人心的口号横幅,还有一周,他们就迎来高考。
高考,曾经听起来多么遥远,而此时,她即将成为一名高三生。
4
下课后,楚云清翻开早上在校外买的教辅书,巩固了一下上节课的地理知识。
“云清云清,我们社团下午在礼堂外举办活动,你也过来玩吧。”
唐星瑶晃着她的胳膊,一脸期待。
唐星瑶加了动漫社和汉服社,她说自己是 JK 制服和汉服双坑爱好者。
假如楚云清知道自己后来也会爱上动漫和汉服,那么她一定会和唐星瑶有不少共同话题。
“好啊,你们有什么活动?不是本社团的也能去吗?”
“当然可以啊,人越多越热闹,一会儿我还要上场跳舞呢,所以你务必来看。”
唐星瑶低头从书包里翻出一套牡丹红汉服来,大片花朵盛开在裙摆之上,金色丝线勾勒着花朵边缘,更显雍容华贵。
“我可以摸摸吗?它好美。”
唐星瑶得意地挺起胸脯,大方地把汉服送到她怀里。
“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看吧。”
楚云清轻轻摸了摸裙子刺绣,略硬的刺绣浮在外层薄纱质地的裙面上,里面是一层浅粉色滑料内衬。
裙头的位置处绣了一轮皎洁白月,丝线化为轻薄的云彩缠绕其间,如山间雾霭,缭缭绕绕,如梦似幻。
“它的名字叫花上月,好听吧?”
楚云清讶异,“衣服还有名字?”
“当然啦,每一套汉服都有自己的名字,古典优雅,意蕴深远。”
唐星瑶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解汉服的形制和特点,需要搭配的不同妆容发髻。
齐胸襦裙,齐腰襦裙,披帛等等,楚云清听得似懂非懂。
5
第三节课刚一结束,她就抱着衣服跑去卫生间。
再回来时,唐星瑶已经换上汉服,脸上化好了妆。
唐星瑶有一个化妆技术特别好的朋友,估计就是她给唐星瑶化的。
楚云清只在历史课本上的仕女图里见过这种妆容,眉心贴着红色花钿,唇角两侧各自点缀了面靥。
唐星瑶抱着换下来的汉服返回座位,脸上微怒。
刚才出去时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楚云清还没开口问,唐星瑶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开始倒苦水。
“我刚才在走廊听见有同学说我穿着汉服,化着日本妆容,只有日本妆容才会在嘴角点两个红点。真的好气啊!他们懂不懂什么叫唐妆啊,能不能有点文化自信?”
楚云清安慰了两句,就被唐星瑶拖着去参加她们的活动。
礼堂外有一片能容纳整个年级的空地,此时,空地上堆满了各种道具和音响设备,甚至还拉了一条横幅。
“着我汉家衣裳,兴我礼仪之邦”。
楚云清忍不住念了出来。
“我朋友在那,走。”
她提着裙子奔向站在树下的女生,奔跑时衣袂翻飞,带起了一阵风,从她身边掠过,抓不住分毫。
楚云清长这么大没有什么交心朋友,她无法向任何人吐露心声。
她习惯把悲喜通通压在心底,连同最不能说的秘密一起埋葬在内心深处。
6
小学时,父母在菜市场摆摊,楚云清家摊位后的商户有个性格像假小子一样的女儿,和她同班。
那段时间楚云清的父母闹离婚,她的亲生父亲甚至在菜市场对母亲大打出手,抄起菜刀砍向卢虹瑞。
卢虹瑞连中两刀,卢虹瑞的哥哥帮她挡了两刀。
当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脸上之时,楚云清吓傻了,整个人哆哆嗦嗦地颤抖着。
那一刻,全世界都是血红色的。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看着顾客四处逃窜,看着警察涌入,看着父亲和母亲撕打在一起,不,是父亲单方面的殴打。
明明是三伏天,她浑身如坠冰窖,冷得直哆嗦。
他们离婚后,那个假小子女生小田开始在班里有意无意地针对她。
她把楚云清家里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自己的同桌小绍。
他们窃窃私语地议论她,接着又抬起头看向她的方向,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小绍会在体育课上,把她堵在某个角落,用乒乓球拍大力击打她的脊背。
会在她上台拿作业时伸出一只脚,试图绊倒她,让她在全班同学面前出丑。
他的恶意像仙人掌的刺,在她一不留神时扎得疼痛难忍。
年纪越小的孩子,恶意就越直白。
因为她没了爸爸,所以他才会这样欺负她。
为了不让自己再受欺负,楚云清没和任何人提起父母离婚的事。
你的痛苦往往会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利刃。
她不与别人交心,别人自然也不会和她交心。
哪怕她在一中偶然碰到过小学挚友小玫,小玫也只是礼貌性地朝她打打招呼,毕竟她们三年未见。
当唐星瑶飞奔向她的好朋友时,楚云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女孩的眼眶忽然一阵酸涩,她多么羡慕她们,她多么想要一个能够飞奔向自己的好朋友。
7
她们跳舞时,裙摆散开,像一朵朵热烈绽放的花。
男生像翩翩君子,女生像世家贵女。
最后的音节落下,一曲终了。
“我给你拍了好多美照,快过来看喜欢哪张,我们周末去照相馆洗出来,顺带买本相册。”
唐星瑶的朋友在舞蹈结束,第一时间围上去给唐星瑶看相机里的照片。
她的另外几个朋友也凑过去看了,一边看一边大声说笑。
楚云清有些尴尬,除了唐星瑶,她和她们不熟。
女孩害怕打扰她们,识趣地退至唐星瑶身侧,小声对她说:“你今天跳得特别棒,谢谢你带我来看表演,那我先去吃饭了。”
唐星瑶忙着看照片,没怎么留意楚云清。
她扭头问了句,“一会儿还有小游戏,赢了可以拿礼物,你不参加吗?”
楚云清笑着摇摇头,说:“不参加啦,你们好好玩,我先走了。”
“嗯,拜拜。”
和唐星瑶道了别,楚云清独自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看完舞蹈就离开的同学不少,她们三三两两挽着胳膊走在一起,闹哄哄的。
就是在这样热闹的人群中,楚云清依然轻易分辨出了江远的声音。
“晚晚,你今天状态不错嘛,刚才在台上唱歌时气息一点也不乱,挺好听的。”
楚云清抬眸看去,江远和黄晚走在与她相隔三四米的距离外。
“那当然啦,因为你来看我排练了嘛,我当然要好好表现,否则一会儿你又批评我不专心了。”
江远笑,语气里掩不住的温柔。
“谁敢批评你呀大小姐,只有你批评我的份好不好?”
黄晚娇嗔着去捶江远,江远不躲不闪,笑着垂眸看她。
楚云清咬着唇,尽量不去看他们。
陈小璇之前说过,黄晚在歌唱社,江远经常去她们社团听黄晚唱歌。
她不是江远,没有立场光明正大地去看他排练。
但江远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黄晚排练。
这就是她和他们之间的差距。
8
一中食堂自由打饭,学生打完饭后端着餐盘到食堂阿姨那里的刷卡机处排队结账。
楚云清付完钱,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在食堂里吃饭的学生大部分是结伴而行的,孤零零一个人的学生难免会收到其他同学投来的视线。
为避免一个人吃饭的尴尬,和被别人看穿自己的孤单的尴尬,楚云清总会坐在靠窗的角落,不那么引人注意。
她从裤兜里掏出巴掌大的单词本,左手随意地翻着,再用右手的勺子舀一勺饭,嚼上几口。
一中的食堂菜品丰富,很合楚云清的口味。
至少在学校吃饭不用担心继父骂她抬筷子的姿势不标准,也不必担心吃到一半父母突然吵起来,继父掀翻桌子,摔锅砸碗。
她可以放松地吃完一顿完整的饭,很幸福。
吃完饭,楚云清把餐盘放到食堂门口的小推车上。
彼时,斜阳西沉,云霞满天。
微凉的风迎面扑来,挟着阿勃勒的花瓣,在地上卷起复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