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枚酸涩的青果》夏至吖

12、Chapter12 降临的神明 1

　　1
　　进入高中的第一个学期即将进入尾声，各个小科目的老师也陆续开展当堂测验。
　　楚云清最怕的就是计算机课，她对电脑几乎称得上一窍不通。
　　小学的计算机课无非是打开 4399 小游戏，和同桌玩一整节课森林冰火人或拳王罢了。
　　她始终记得小学时的计算机老师说：“有的同学啊，打字只用两根手指。”
　　此话一出，班里不少学生笑翻了，纷纷举起手模仿“两根手指打字法”。
　　少年时期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被排除在外，于是，楚云清也跟着他们笑。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两根手指打字法”的人里，也包括她自己。
　　中午第二节课，需要到致远楼上她最痛恨的计算机课。
　　楚云清家里没有电脑，所以当老师说“回家后用电脑练习一下某某时”，她低下头小声反驳，“又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有电脑。”
　　同桌陈小璇听见后，惊讶地问她：“云清，你家里居然没有电脑吗？”
　　比起家里没有电脑更让人难堪的，其实是老师随机点名，被点到的同学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操作主机。
　　主机连着教室内的所有电脑，在讲台上操作的每一个步骤，所有人都能通过自己的电脑看见。
　　计算机老师拿着班级名单随意点了一个名字。
　　“楚云清。”
　　“……”
　　楚云清脊背一僵，恨不得挖地道遁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倒霉蛋居然是她。
　　“小璇，你可以顶替我上去吗？我不太会……而且老师也记不得我们的脸。”
　　楚云清微微侧头，低声请求陈小璇帮忙。
　　平时老师都会留半小时给同学们做练习题，包括制作网页、PPT、电子贺卡，利用函数公式计算 Excel 里的各项数值，建立文档关系等等。
　　和考试提前交卷一样，全部任务都完成的同学可以提前下课。
　　每次距离下课还有十多分钟的样子，江远和宋哲就早早完成并提交了作业。
　　当然，陈小璇也不例外。
　　通常而言，教室里往往只剩下楚云清焦头烂额地应付着老师布置的任务，最后，下课铃声响起，她只得硬着头皮点击提交。
　　眼看其他同学陆续离开计算机教室，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是她学生时代最窘迫的时刻。
　　陈小璇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我也不会。”
　　楚云清看了她一眼，陈小璇略显心虚地别过脑袋看向了别处。
　　也对，帮她是情分，不帮她才是正常的。
　　楚云清走上讲台，在老师的电脑前缓缓坐下。
　　等到她上台，老师才开始念题目要求，并站在一侧紧盯着电脑屏幕看她操作。
　　要求里有“全选”，她不会快捷键，于是用鼠标拖动光标的笨办法选中了所有文字。
　　还未等她进行下一步，老师的声音在身后陡然响起。
　　“这样不对。”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抓挠黑板发出的声响。此刻，楚云清觉得仿若厉鬼索命。
　　讲台下的同学窃窃私语起来，惹得楚云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啊？”
　　楚云清愣了片刻，在这停顿的几秒钟内，她并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操作。
　　趁着老师低头看屏幕的间隙，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思考着要求里的内容。
　　老师的眉毛又舒展开来，“哦，看错了，这样也行，你继续吧。”
　　拖延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给楚云清留下了一点思考空间，但足够了。
　　接下来的操作一气呵成，比她先前做当堂练习的磕磕绊绊相比，竟意外的顺利。
　　“好了，你可以下去了。下一位同学——”
　　听到老师的这句话，楚云清如蒙大赦，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她总算没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2
　　“绯闻总会有平息的一天。”
　　楚云清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的第一天起，她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江远之间的那些绯闻会不攻自破。
　　也许正因如此，江远才不会在别人喊她“江嫂”时费力澄清吧？
　　当绯闻以另一种形式被澄清的那天，楚云清却难过得想哭。
　　“哎，你听说了吗，提高班有个叫黄晚的女生跟江远表白了。”
　　晚自习课间，以陈小璇为首的几个女生凑在一块儿聊八卦。
　　楚云清对八卦不感兴趣，可是她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后边连缀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并且还是女孩子的名字。
　　她实在忍不住偷偷竖起耳朵，手上装作翻书的姿态，每隔一两分钟，就装模作样地翻上一页。
　　“人之常情，毕竟没人会不喜欢江远，连提高班的美女学霸都能被他迷倒。”
　　“很难不对会谈着吉他对你唱情歌的帅男生心动好吧！”
　　楚云清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书本，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纸张被她揉出了褶皱。
　　她的心口酸涩难受，眼眶越来越胀，这一刻，她好想哭。
　　楚云清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出了教室，陈小璇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只想快点逃离这里。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明明最后一节晚自习马上就要开始了，可她一点儿也不想回到教室里去，回去继续听她们说那个叫黄晚的女生也喜欢江远，向江远表白。
　　他们大概率会在一起吧？
　　少女一路冲出教学楼，耳边灌满了风声。
　　冬季的风格外凛冽，但她并不想停下，仿佛只要她停下，悲伤的情绪就会立刻将她淹没。
　　教学楼背后有一条窄窄的柏油路，几乎没什么人，应该不会有人会看见她的狼狈。
　　楚云清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冰冷刺骨的感觉顿时隔着裤子布料席卷而来。
　　她顾不上这些，只想消化心里的难受。
　　异样的情绪复杂多变，周围安静得只剩风声。
　　其实她明白，江远那么优秀，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喜欢江远的。
　　但她更希望这个结果来得再晚一点，这样，自己就可以构建出只有江远一个人的王国了。
　　楚云清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滚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肆无忌惮地往下掉。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向水泥路面，形成星星点点的深色圆形。
　　路灯下，晦暗分明。
　　花坛里的香樟树在风中抖动着树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她对他的喜欢，止步于躲闪的目光以及欲言又止。
　　她既不漂亮，也不聪明。
　　江远不一样，他优秀，帅气，自信，温柔。
　　他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楚云清，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明知前方是沼泽，还要义无反顾地往下跳。
　　如今，越陷越深，再难抽身。
　　“江远”，也就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已，却足以把她困住。
　　她的脑海里，满是江远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打架子鼓，他抱着吉他唱情歌，他站在颁奖台上领单科状元的奖状，他一次次漂亮地回答出老师的提问，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个同学之间……
　　如果把自己比喻为某样东西，或许，用一团生长在角落里的青苔来形容她再贴切不过。
　　在没有见过阳光之前，她本可以没心没肺，什么也不必在意，只需一点点向上生长即可。
　　江远是璀璨的烈阳，当少年温暖的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时，这团青苔便再不能忍受寒冷与黑暗……
　　脸颊被泪水打湿，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刺刺的，不太好受。

　　3
　　“云清，你怎么会在这儿？也不穿棉衣，感冒了怎么办？”
　　江远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般。
　　楚云清暗自庆幸自己已经擦干了眼泪，否则，她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的狼狈？
　　少年逆光站在路灯下，向她微微附身，连带他的影子一起，向她靠过来。
　　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肩上，仿佛在安慰她：别怕，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在她最难过的时刻，他宛如降临在她世界里的神明。
　　楚云清对着江远的方向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就连她自己也没发觉这个笑容有多么苍白无力。
　　“写题写累了，出来吹吹风。”
　　楚云清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江远却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把楚云清整个人都看穿一般。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你心情有点低落呢？”
　　江远走过来坐到楚云清身旁，顺手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递过来。
　　“请你喝牛奶，还热乎呢。”
　　楚云清推辞不过，道了谢，接过江远手中的热牛奶。
　　纸杯热热的，不烫，被风吹得冰凉的手心重新暖和起来。
　　“如果可以，我愿意当你的‘垃圾桶’，想和我说说吗？有些话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些。”
　　他还是那么温柔。
　　楚云清苦笑一声。我该怎么和你说呢？我又怎么能和你说呢？
　　江远对她温柔，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温柔的人，他能很好地照顾到别人的情绪。
　　这个“别人”里，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所以，不要再奢望你和他会有其他关系，你也不会成为他的例外。
　　清醒一点吧，楚云清。
　　少女难过地摇摇头，违心地说：“我没事的，江远，一点儿事也没有。”
　　那天，他陪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彼此间的沉默消散在冬日的晚风里，淹没在香樟树叶的哗哗声。

　　4
　　楚云清在小组内很受赵凡鑫和彭千扬的照顾。
　　说实话，她不清楚为什么。
　　反倒是同桌陈小璇，越来越疏远她了。
　　同样的，她也不清楚原因。
　　这天课堂讨论，陈小璇抱着课本转过身去，她把自己的文具盒习题册摆在了赵凡鑫和彭千扬的课桌上，然后把脚踝抬起搭在膝盖上，一晃一晃的。
　　原本她们身后的空间就不大，再被赵凡鑫的书箱占据了“半壁江山”，楚云清缩在了边缘。
　　赵凡鑫伸着脖子朝她俩的方向瞅了一眼，然后对陈小璇道：“璇哥，你莫不是打算把我们云清姐挤到太平洋？”
　　虽然陈小璇是女生，但他俩总爱以“璇哥”来称呼陈小璇。
　　彭千扬也跟着说：“就是就是，你看看你，一个人占那么宽的位置，不像话。”
　　楚云清垂下眼帘，“不要紧，我们继续讨论问题吧。”
　　“怎么不要紧？”
　　赵凡鑫突然站起来指挥彭千扬挪凳子。
　　“你坐进去点。”
　　彭千扬脊背后仰，靠在了墙上，空出来能容纳一个人的位置。
　　赵凡鑫则拖着自己的凳子往后挪，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云清姐，你过来坐我位置。”
　　他俩这样大张旗鼓地给她腾位置，搞得陈小璇的脸色变了又变。
　　向暖和李馨雨则默契地“咦”了一声。
　　“你俩倒是殷勤得很。”
　　赵凡鑫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一个组的，当然要互相照顾。再说了，云清这么文静，容易受人欺负。”
　　楚云清无功不受禄，哪里招架得住他们的“照顾”，忙解释说：“没有人欺负我。”
　　提到“文静”，向暖也来了兴趣。
　　“云清若是放在古代，一定很受公子少爷的喜欢，安安静静的，斯文又淑女。如果在皇宫，说不定还是受宠的妃子呢。”
　　李馨雨摸着下巴盯着楚云清看了几秒。
　　“嗯，我也觉得。我和云清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吃饭的样子就很赏心悦目，小口小口的嚼，完全不像其他人那样狼吞虎咽，真的很淑女。”
　　“……”
　　楚云清语塞。
　　淑女？妃子？受人喜欢？
　　开什么玩笑，若真进了皇宫，以她的智商，只怕活不过第一集。
　　更何况，她为何要受他们的喜欢？
　　卢虹瑞曾经说过，她的嗓子眼细，所以吃东西才不像其他人那样能大口吞咽。
　　再加上楚云清本就有胃病，不细嚼慢咽的话很难消化。
　　她还没解释清楚“吃饭细嚼慢咽”这件事，话题便又跳到了她的脊背。
　　就很诡异。
　　“云清夏天穿 T 恤的时候，瘦得能看见蝴蝶骨。”
　　向暖一边比划，一边夸赞蝴蝶骨有多漂亮。
　　“……”
　　楚云清苦着脸说：“我那是单纯的驼背而已，不是什么蝴蝶骨。”
　　“还有还有，云清趴在课桌上睡觉时，脖子后的颈椎骨细细的，很明显，有种一掐就能断的感觉，云清真的好瘦。”
　　“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楚云清扯出一抹无奈的笑。
　　她并不想那么瘦，她想变得强壮一点。
　　强壮一点，有力量一点，这样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云清姐就连笑的时候都是掩着嘴的。”赵凡鑫转而去看陈小璇，“不像你，笑得跟朵烂菜花一样。”
　　组内众人均笑出了声。
　　几人平时就爱开玩笑，你来我往，怎么说也不会生气。
　　陈小璇没看楚云清，她抄起课本打了一下赵凡鑫。
　　“闭嘴，你还笑得跟恐龙咆哮似的。”
　　赵凡鑫伸手去挡。
　　“你怎么这么暴力？云清姐就不会打人，你俩同桌，能不能多学学人家的温柔。”

　　周五晚上不上自习，下午上完第三节课就能回家。
　　临走前，赵凡鑫又凑过来，欠欠地说了句，“云清姐，走，我请你吃牛排。”
　　他们经常开玩笑，所以楚云清也笑了，说：“那我真是谢谢你嗷。”
　　陈小璇白了他一眼，“小气鬼，就请你家云清姐，那我们呢？”
　　彭千扬哈哈笑着，“没关系的璇哥，我请你。”
　　“也吃牛排？这还差不多。”
　　彭千扬又道：“嘿嘿，请你吃食堂。”
　　这句话又换来一顿打。
　　直到后来，楚云清才渐渐明白陈小璇为什么讨厌自己，因为没有人会喜欢自己被拿去和别人做比较。
　　可惜那时的她眼里只有学习和江远，再顾及不了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