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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藏锋(九) ...

  •   时逢中秋,楚鸩前两天就带着蔓蔓去砍了竹子回来晾干要做灯笼,两人忙进忙出的甚至连课业都没做,结果蔓蔓去后山给逢春真人送饭时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回来,委屈地找季云疏哭诉,季云疏也只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今日一大早师兄妹俩带着两只胖鼠精在院子里做灯笼,季云疏在旁边看了一会,莫名其妙的也开始上手了。

      季云疏被要求在做好的天灯上作画写字,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无法落笔,目光落在地上两只吭哧吭哧正用柚子皮做提灯的鼠精身上。

      从罗浮秘境回来后季云疏暂居在灵籁山小院,这才知道它俩都有大名,胖一点的那只鼠精叫饼饼,稍微小一点的那只叫团团,但平日里楚鸩为了方便都直接叫它们灰大、灰二。

      这会儿楚鸩把手上的篾条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缓缓打了个哈欠,腔调散漫地指使灰大道:“灰大,给我倒杯水来。”

      灰大白了他一眼,把头往旁边一扭,权当没听见。

      楚鸩也不恼,对着灰二又用同样的语调命令道:“灰二,你给我倒杯水来。”

      灰二眨巴眨巴眼,还真的放下手中的柚子皮,屁颠屁颠地往灶房去了。

      季云疏顺势放下手中拿着的毛笔,揉了揉眉心,就听见旁边传来低低的闷笑声。

      季云疏歪头看向楚鸩,不解道:“你笑什么?”

      楚鸩却只是笑眯眯地拿出一块干净的素色手帕递给她:“你手上沾了墨汁。”

      季云疏这才发现因为空举着毛笔太久,墨水顺着笔杆倒流到自己手上,而自己方才还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是的,你的脸花了。”像是看出季云疏想问什么,楚鸩不问自答道。

      季云疏有些懊恼地瞪了楚鸩一眼,楚鸩哈哈大笑,气得她转身去找水洗脸。

      蔓蔓双手撑在桌上托腮看着这一幕,跟灰大对视一眼,捂着嘴偷乐。

      罪魁祸首还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朝她扔了那块手帕,语调懒懒地指使自家师妹:“日头快下山了,你去叫老爷子晚上回家吃饭,就说我做了月饼和红枣年糕,还有桂花酒。”

      手帕落在蔓蔓脸上,蔓蔓没好气地拿下手帕朝他扔回去,转身就往院外走,可越想越气,还是回头朝自家师兄的椅子踹了一脚。

      这椅子年久失修,平时坐上去就嘎吱嘎吱响,稍不留神还会勾坏衣物,楚鸩只是用麻绳给它做了简单的加固,小心点使用倒还能用一阵子,但没有想到蔓蔓这一脚愣是给它踹散架了,好在他反应快一个鲤鱼打挺才没让自己直接摔到地上。

      蔓蔓见状不对转身就跑,完全不理会身后暴跳如雷的楚鸩。

      “你这个败家子——”

      季云疏洗完脸出来就看见楚鸩蹲在地上对着椅子的残骸发呆,神色十分凝重。

      其实她都听见了院里的动静,但不理解楚鸩为什么一副沉重的态度,斟酌道:“你在……悼念这张椅子吗?它很贵重?”

      “噗……”楚鸩实在没绷住,拍拍自己的额头解释道,“并不贵重,用料也是山上普通的木材,只是它是我大师兄给我做的,用了很长时间,唔……至少有百年了吧,是我刚上山学艺时做的,所以有些舍不得。”

      这是季云疏第一次听楚鸩提起自己还有师兄这件事,略感好奇地问:“你还有师兄?”

      “咳,虽然我们灵籁山破破烂烂的,但其实大小也算个门派,老爷子今年四百多岁了,收了挺多徒弟的。”

      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季云疏有些尴尬地想解释:“啊……对不住,我不是……”

      “没事儿,其实仔细想想我们之前也没跟你介绍过,而且我们这地儿也确实不上那些大门派。”

      楚鸩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捡起地上椅子的残骸就往院子里的柴火堆上放。

      “就这么当柴火烧了吗?”

      楚鸩耸了耸肩:“人都不在了,椅子也散架了,最后的作用不就是成为柴火。”

      “我以为你会重做一张椅子。”

      “没必要,这木头都过了百年了,很多地方都腐朽了,早就已经不经使了。”

      说完楚鸩就随意地靠墙抄着手,目光也随之往后山方向飘,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散漫,而是难得认真了起来:“我拜师学艺那会儿应该是十来岁吧,老爷子说他年纪大了,记不清咱们门派叫什么名字了,就说让我把灵籁山当成自家门派的名字,所以我出去游历时自报家门,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表示从没听过这个门派的名字,年少时还会感觉尴尬,后来干脆只报姓名不报师门了。”

      闻言季云疏垂眸,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笑意:“我也遇见过这种情况,不过处境有些许差别。”

      刚开始学艺时,扶光门在玄门虽然有名气,但并不是什么好名声,因为扶光门的开山祖师爷沉星山人在民间口碑不太好,提到扶光门大多都会被人用非常令人不适的眼神打量,是以早些年扶光门弟子外出游历鲜少自报师门。

      楚鸩眉毛轻轻一挑,笑道:“都说人年少时不能被捧得太高,否则轻者骄傲自满,重者跌入尘埃,我们年少时有相同的经历或许就是天道给我们的磨砺吧……况且,我并不觉得如今玄门百家这种自报家门有什么意思,只有定仙盟那些人才会在乎吧,毕竟只要报了定仙盟的名字,百家在他们面前都得忍气吞声。”

      人很奇怪,都说修道者要六根清净,不去在乎那些浮名利禄,可如今世上的大能无一不在比拼谁比谁的名头更响亮,自我介绍时总要将自己的出身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尤其是出身于何门何派,是谁的徒弟,大能则会暗自较量谁的后人更优秀。

      定仙盟只是玄门百家成立的一个联盟,几乎容纳了世上所有叫得出名号的宗门世家,但只有排名前十的宗门世家有绝对的话语权,它们表面互相帮助又在私下里互相博弈,千百年来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在仙盟大事上前十的宗门世家甚至拥有一票否决的权利,是以无论修为高低,其他宗门世家的弟子在前十的宗门世家的弟子面前都要伏低做小,区别在于表面功夫是否到位。

      季云疏在定仙盟中作为扶光门的代表人物,努力了百余年也只是让扶光门在所谓的排行榜上挤进了前二十的地位,但因为世上能称得上剑尊的人不多,她又恰好是其中一人,在定仙盟中即便算是得到一些优待也受了不少气,是以提到这个话题时讥讽的神情自然而然就表现了出来:“这倒是,六派四家占据了定仙盟前十排行榜近千年,地位难以撼动,若出身其中不把这个名头挂在头顶上都不行。”

      楚鸩笑笑,不去追究季云疏语气中的嘲讽,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我有两位师兄,两位师姐,他们对我都很好。”

      “他们如今是都下山游历了还是闭关?”

      修士修炼最喜闭关,因为下山游历难免会沾染因果,有因必有果,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大多数修士修炼圆满了就要闭关,修炼到瓶颈了也要闭关,甚至心血来潮也要闭关。

      可楚鸩却只是放下手,垂眸露出一个些许苦涩的笑:“都不是,他们都死了。”

      季云疏:“……”

      “或者说是殉道更好听。”

      “为何?”

      “唉……”楚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晚点再提,我得先和面做月饼了,你可愿意搭把手?”

      月色溶溶,季云疏倚坐在树枝间发呆。

      晚饭时逢春真人和蔓蔓回来了,师徒三人举杯祭月后,逢春真人和楚鸩就到旁边喝酒去了,就剩季云疏和蔓蔓两个人喝着楚鸩煮的红枣桂圆茶吃月饼,后来蔓蔓说困了,季云疏就一个人到院外的树上赏月。

      白日里楚鸩说的话让她十分在意。

      修士寿命随着修为增长是不断延长的,哪怕只是一时的修为停滞也无需担心寿命问题,唯有出现天人五衰之势才说明修士这一生走到了尽头。

      而且“殉道”这个词太过沉重,为什么楚鸩说自己的师兄和师姐都殉道了呢?

      楚鸩出来找她,醉眼朦胧,桃花眼在月光下涤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星光,笑道:“你怎么上树上去了?”

      季云疏垂眸掩饰自己微乱的气息,嘴角挂着浅浅的笑:“这里能看见山,也能看见月。”

      “那我能上去分个位置吗?”

      季云疏换了一个坐姿,让出一节空位,双腿自然垂下,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摆,身后的月亮洒在她的身上,好似给她披了一层银色的纱。

      楚鸩看呆了。

      可惜季云疏对自己有多美这件事毫无察觉,只是歪头露出不解的神情:“你怎么还不上来?”

      楚鸩一瞬间慌了神,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哎,这就来……”

      说着纵身一跃坐到季云疏身旁,二人并肩而坐。

      虽说今夜是十五,月亮却不算圆,好在月光皎洁无瑕,秋风微凉,令人心旷神怡。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坐着赏月。

      楚鸩指尖微动,周围数十盏天灯缓缓升起,灯上大多数只写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岁岁平安。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女孩惊喜的笑声:“爷爷,你快看,今年的天灯上都写字了!”

      “哟,上面还有画呢?”

      “是我画的月亮,是不是又大又圆?”

      “是是是,时候不早了,看完灯就去睡吧。”

      ……

      季云疏心神一动,偏过头去看楚鸩。

      却发现楚鸩也正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良久,季云疏听见自己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颤抖:“你知道我是谁。”

      心中蓦地响起一个声音:还是问出来了。

      从罗浮秘境回来后的这几日,他们都默契的避而不谈那日突兀的那声“季姑娘”,可今夜,大概是身旁的人喝了太多桂花酒,酒香醉人,又或者是月色醉人,季云疏还是把压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云疏听见楚鸩轻轻的一声笑。

      “你希望我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那就是知道。”季云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我觉得算见过,而且你还救了我一命。”

      季云疏诧异地再次看向楚鸩,却发现楚鸩一直盯着自己,目光再次交汇,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除了醉人的笑意竟有一丝丝自嘲。

      楚鸩道:“那年我去四阳秘境替老爷子寻药,差点折在里面,是你救了我。”

      四阳秘境?

      季疏在脑海里努力搜寻了一遍记忆,最后在犄角旮旯里终于找到了有关这个秘境的一点点片段——四阳秘境是水云洲的一个无主秘境,与罗浮秘境不同,它的出入口就摆在那里,只要有能力就能进去。

      但普遍没人进去。

      因为这个秘境白日天上挂着四个太阳,每隔四天才会随机有一个不到两个时辰的夜晚,因此得名四阳秘境。

      这个秘境的环境太过荒芜艰苦,曾经水云洲有个玄门世家不信邪接管了这个秘境,治理了十几年就宣告门派破产了,于是四阳秘境就成了无主秘境,除了偶尔需要里面一些天材地宝的修士会进去寻宝之外,这个秘境里基本看不到人影。

      而六十多年前,季疏恰好为了治理水云洲附近的水灾,将一条蠃鱼引进去降服。

      “老爷子身上有旧疾……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它又不算一个秘密……灵籁山后山有一个封印,封印里封印着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有老爷子知道,他说这是灵籁山掌门代代相传的秘密,等他殉道时自然会告诉我。”

      季云疏一怔:“就这么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

      楚鸩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这不是秘密,它的存在早些年很多人都知道,可现在渐渐被人遗忘了——这是我大师兄告诉我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楚鸩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白日我曾跟你提起我的师兄师姐们都殉道了,就是因为后山的封印,老爷子总在后山待着其实也是为了盯着那个封印,因为它早已摇摇欲坠。”

      “……封印,要破了吗?”

      楚鸩释然一笑:“别担心,迟早的事,但在我殉道之前不会破,我殉道之后……至少也能再保个十几二十年吧。”

      季云疏哑然。

      修士修仙大多都是为了寻求长生不老,飞升成仙,最不愿提的大概就是“死”,可眼前这个人却将自己的“死”说得如此轻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灵籁山的弟子从拜入师门那一刻就不是为了飞升成仙修炼的。”说到这里楚鸩自嘲地笑了笑,“拜入师门前有三条路,殉道、成仙或者原地转身下山,但拜入师门之后只有两条路。”

      “还有成仙这一条路,那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说完季云疏就后悔了,她明明的知道这世间有多久没有人能成功飞升,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其实按年纪来说本该是老爷子最先殉道的,他以前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活得够久了,修为已经停滞了,没几年好活了’,可师兄师姐们却都先他一步离去,因为那年发生了意外。”

      “什么意外?”

      “地动。”

      地动山摇,本就岌岌可危的封印被撕开了好几处口子,里面冒出了许多怨灵,为了填补这个漏洞,逢春真人本想以身殉道修补封印,可自己的弟子们却还撑不起重新加固封印的责任,危急时刻,身为大师兄的大弟子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投身到封印中,以自己近百年修为与血肉之躯成为修补封印的材料。

      “大师兄当时只是刚刚结丹的金丹修士,但已经是我们几人中修为最高的了,可封印裂开的口子太大,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完全修补,所以二师兄、三师姐和四师姐相继跳了进去。”

      楚鸩说这段话时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季云疏感觉自己的心被针扎了一下,竟有些心疼。

      “那场地动最后只留下了老爷子和我,但老爷子也因此身受重伤,加上心病缠身,明明是经过锻体炼气的修士,身子却一日比一日差,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因为不舍得那么快让我一个人承担修补后山封印的责任他才强撑着一口气。”

      季云疏心中一紧,犹豫着开口道:“那蔓蔓?”

      楚鸩微微一笑:“蔓蔓不是灵籁山弟子,这是朝颜的意思,所以蔓蔓虽然叫我师兄,但随着老爷子的养子长安叫爷爷。”

      说到这里楚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随之投向院子的方向:“有一次他内伤太过严重,身上的寒毒入侵肺腑,我只好放手一搏,去四阳秘境中寻找火石榴。”

      四阳秘境环境太过恶劣,但是那年逢春真人的伤势实在不容乐观,如果没有四阳秘境中的火石榴难保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因此楚鸩在四阳秘境中硬撑了一个月,携带的所有水属性法宝都用完了,最后只能靠硬撑着继续找,就为了寻找那藏在烈阳炙烤下才能生成——深藏在岩里的火石榴。

      九死一生之际,祸乱北海的蠃鱼被齐光剑尊独自一人诱入四阳秘境。

      其实关于齐光剑尊这个人,之前楚鸩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状态。

      对于定仙盟这些玄门百家,楚鸩一向没有好感,只是偶尔以散修身份要进秘境时才会去打交道,平日里都是能避则避——玄门百家遗忘了灵籁山的封印,他可以理解他们不是守护者,但却不可以原谅。

      当年逢春真人四处求援,得到的回复不是与他们无关,就是想要利益置换,他早已看透世态炎凉。

      可是当他无助地躺在地上等死时,忽见一名绰约女子穿着扶光门那套白紫相间的法衣,一手持剑,剑若惊鸿;一手捏诀,五灵流转,不需要过多介绍,楚鸩就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齐光剑尊季云疏。

      他就这样记住了她。

      可惜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即便好几次在秘境历练中同行,楚鸩也只是乔装打扮后躲在角落里观察着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想在她需要时出手相助,就当还了昔日的救命之恩,却一直没有等到机会。

      等着等着,等来了齐光剑尊鏖战蛟龙陨落的消息。

      本以为这份救命之恩再也没有机会报答,却没想到自己路过捡回来的“焦炭修士”就是自己默默关注了很久的救命恩人,对方只告诉自己她叫“云疏”。

      这么不走心的假身份,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说明这些过往,直到对方主动提起。

      季云疏一愣:“就这样?”

      楚鸩点点头:“就这样。”

      季云疏:“……”

      原来如此,竟只是一份因果。

      自己当年无意中救了楚鸩是因,所以天道将她引到灵籁山渡劫再次遇见楚鸩,让他们完成因果循环,这就是天道的制衡。

      季云疏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藏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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