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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你在这儿做什么?”

      羡晚意正要出东厢房,去透透气,方才憋了一肚子气,又见何赑鬼头鬼脑地蹲在门口,不由语气重了些。

      何赑扭捏起身,屋内的暖光映在她脸上又黄又红,正要说什么,姜尤姝从屋里出来,依旧只穿着一件大衣,里面空荡荡,却多戴了一对火彩耳钉。她拉起何赑的手安慰地拍拍,看向羡晚意,道:“你凶什么凶,是我叫她帮我找东西,你有意见?”

      羡晚意不搭理她,坐在游廊上,抽起烟来。

      姜尤姝看向何赑,捏起耳垂向她展示,笑道:“好妹妹,这耳钉我找到了,辛苦你了。最近实在忙,赶明儿给你带好吃的啊。”

      何赑打趣道:“好姐姐,上回答应我的点心还没兑现呢~”

      “哎哟,瞧我这记性,还你是年轻,记性好。最近实在忙,得空了一定让你吃美了。”

      说罢,姜尤姝转身,要回房,又旋身回来,将羡晚意手中的烟往地上一扔,像踩蚂蚁一般,用脚尖碾灭烟熏火燎的火光,遂哼着小曲儿回了房。

      羡晚意像是习以为常,不说话,等人走了,又掏出一根烟,却又被人夺走了。不过,这回是轻柔、妖娆地被夺舍。

      “先生,姐姐这么做,也是为你好,老太太不许大伙儿在家里抽烟,叫她知道了得给你脸色看了。虽然现在黑灯瞎火的,万一哪个角落里藏了人,谁知道呢?”何赑倚在游廊柱子上,黑指尖捻着那根烟,烟头在胸前搔来又搔去,“我那儿通风好,最适合抽烟,还安静,没人会知道。”

      “嗯。”

      没有过多言语,二人一前一后去了东偏院药房。

      药房连通一间卧房。

      羡晚意坐在红木圆桌前,桌上放着那根被何赑玩弄过的烟,他蹙眉盯了一会儿,扔进了垃圾桶中。

      “不抽了?”何赑站在一旁,为他斟茶。

      “嗯,室内不抽,也不想抽了。”羡晚意扭脖松肩,懒懒道。

      何赑得意一笑,先生每回来她这儿,都能松快不少,何须用烟来解忧?

      她道:“我给你按按?”

      “嗯。”

      先生总是端端正正得坐着,从不碰她,她递给他的东西,总是保持距离地、绅士地接着。她明白,先生是君子,而君子从不逾越规矩。他现在仍是别人的丈夫,他不能随意和别女人亲密,她都知道的。

      她替先生脱掉外套,请他侧坐在桌前,好有个地方支撑胳膊。

      她的手刚搭在先生肩上没一会儿,他便闭目养神起来,想是很舒服吧。

      何赑莞尔,娇柔地道:“先生,下个月你会给我投票吗?”

      “嗯——黑色指甲不适合你,还是不涂好看。”

      何赑翻起手看,指甲还油亮饱满,娇嗔道:“可是姝姐姐说好看呢,她今儿才给我涂的。”

      “她懂什么,整天吆五喝六的,一点儿女人模样都没有。”

      何赑听了,心中窃喜不已。

      先生待人向来是高傲的,他把她这里当作避风港,说明他信任她,亲近她。她说的话,先生次次有回应,回应之前虽会思索片刻,但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把她的话听进心里了吗?

      若是不喜欢她,他怎么会看她一眼?又为何会费口舌与她交际?连她才涂上的指甲,都注意到了,这足能说明先生心里挂着她,念着她。

      姜尤姝热辣、奔放,眼里全是外面的世界,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自立门户。而她不一样,要得不多,能在这个家有一席之地,抱着金饭碗,足矣。那么,只要她表现得更多一点,更好一点,死死地留在这个家,那么新女主人还能是谁?

      待按摩到头部时,她故意把身子凑近,又解开胸前的几粒扣子,半露不露,若隐若现,遂如蛇一般攀着他,绕到他面前,俯下身,身子贴近他的脸,为他轻揉太阳穴。

      垂眸时,如她所料,她盼望已久的地方起了反应。她知道他是君子,他更知道,他是个男人,哪个男人能逃得过女人胸前的温柔香。

      “先生——”何赑突然娇羞一笑,“你流鼻血了,还有——”

      话音未落,羡晚意应是已有感应,倏然红了脸,猛然睁眼,寻找自己的外套,根本顾不上看那绵软之景。

      羡晚意慌忙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挡住下半身。

      “先生,憋久了是不行的,要不,我来帮你吧——”

      没等她说完,羡晚意道了句:“晚安。”便匆匆离开了。

      先生这般害羞,果真是个君子呢。

      *

      东厢房,靠北的卧房是羡晚意的房间,黑着灯,而另一侧,姜尤姝的房间亮着灯。

      这时,羡晚意赶回厢房,他的房间迟迟不见亮灯,而姜尤姝的房间突然熄了灯,贴着窗户,仔细听,能听见梳妆台被撞动的声音,瓶瓶罐罐磕搭磕搭地作响。再贴近一些,姜尤姝的声音就在窗边不远处,低低切切:“喂,你有病啊,我才换好的衣服。”

      “谁叫你刚刚脱光了,污了我脑子,你得负责!”

      两人虽冷言冷语相对,但声音却黏得紧,暖得很。

      银月下,竹君居里没有竹,正值三春,花树果树生枝发芽,晚风吹过树梢,拂过地面,直让生在地上的黑枝芽来回摇晃着,一晃晃到了正房东边卧房的窗边,又攀上了窗台,溜了进去,撞见墙上一副花开富贵图,想象自己未来的模样。

      “阿姐,香快用完了,该让库房去置办点儿了。”李石英坐在梳妆台前,夹起一块灰黄色冰片,埋在香灰中。

      放眼望去,房间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这件卧房呈凸字形状,突起处,是通往卫生间的过道,而过道两侧是檀木衣柜。

      下一刻,羡老太太竟从左侧的衣柜走了出来,关了门,夹带出缕缕烛火香气,与香炉里悠悠升起的,那古老淡雅的冷香在空中交织、盘旋。

      如今传统行业难以生存,安祯堂的收入不如以前,老太太日日为此忧虑。她走向李石英,道:“清风那儿还是用天然龙脑,我这儿换成左旋的,清凉点儿也好,醒醒脑。东厢房直接断了,那俩喜欢喷香水,点了香也是浪费。其他各房,问问他们的喜好,越多越好,从里面挑实惠的置办。”

      “行,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李石英沉默几秒,语气忽转,“真不用管管他们?”

      她的语气透着担忧而显得不自信,显然,不是在说香的事情,而她口中的“他们”应是正在做破格的事情,才需劳烦老太太出面。

      羡老太太心中自有一杆秤,自是明白她在说什么,道:“各有各的心思,这么多年了,你还瞧不清楚吗?我俩玩儿不动了,隔岸观火就好,只管想这火是谁放的就行。”

      说着,她抽开了梳妆台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把金丝楠木打火机,旁边是一包中华烟。二者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老太太道:“找时间,你把这照片烧了吧。”

      李石英盖上香炉盖,还没看照片,先吟吟笑道:“你不觉得,她长得和哥儿有点像吗?”

      “是有几分神似。”老太太取出照片,“我感觉更像安祯太祖,你看看。”

      永乐阁的佛堂自古就有,而观音石像的背后挂着一副安祯画像,同样是代代流传下来的。时代久远,却不见泛黄褪色,保存完好。至于为何挂在那处,无人得知,每一代的当家人交代接班人:“这定是祖辈们有意而为之,切勿挪动。”

      既不能动,那就忘却,羡老太太只将这事告诉了李石英,多双信任的眼睛帮她盯着,以免知道的人多了,多手多脚的,把百年规矩坏在了自己手中,叫她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羡老太太常在佛堂拜佛,时时查一眼画像是否还在,因此,她对安祯的容貌最为清楚。

      而李石英少见,一时记不真切,接过照片,回想良久,脑中模样越发清晰,惊道:“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

      照片上面的人,竟是花唱晓,正是她那日在阳台下,仰望天使国度的玫瑰的场景。

      李石英将照片搁在了一旁,清理落在桌上的香灰,“这孩子很有艺术天分,该不会是安祯转世吧。”

      二人相视一笑,便将这笑话抛到了脑后。

      互道晚安后,李石英将照片插在口袋中,露出半截底面,上面印着数字数据——001。

      第二日清早,院子里的天还灰蒙蒙的,刚过五点,李石英已起身,从正房西面的房间出来,似乎是还没睡足,哈欠连天,拿着照片的右手放在嘴前没拿下来过,而左手拿着一个铜盆。

      她出了正房,将铜盆放在石桌底下,借着它挡挡风,好生火。往兜里摸去,没带打火机。时间早,她想着不会有人来,下意识将照片先放进盆里,自去了正房西边的耳房。那里是羡青山用来学习的实验室,打火机必不可少。

      正在这时,灰暗的石桌底下伸来一只纤细的手,是女人的手骨模样,那发黑的指尖捻起盆中的照片,在桌下停顿几秒,与此同时,实验室那边熄了灯,转眼回来,女人和照片皆消失不见。

      李石英见照片失踪,以为是被风刮走,不在此过多纠结。

      *

      今日,花唱晓起得早,陪着羡老太太用过早餐后,速速坐到了书桌前,奋笔疾书。

      柳眉站在院中,透过西厢房书房窗户,看见此情此景,感激涕零,女儿总算知道努力向上了。开学考成绩一出,她便收到了老师发来的消息,了解到旭阳学生实力非凡,唱晓又初来,一时赶不上进度的,是难免的,所以她把这事吞在肚子里,没有责怪她。孩子大了,不能管得太严,要是伤了自尊,就越发不自信了。学习环境果然很重要,周围全是尖子生,让她自发知道自己的不足,才有动力学习。平时,一天下来,不见她用掉一张草稿纸,此刻,她竟分分钟写完一面。

      现在的学生,压力真是太大了。

      然而……

      花唱晓将课本作业推得远远的,正在白纸上,运用树状图分析如何让柳眉的票数最优化。

      她为了这事煞费苦心,从不指望自己妈妈为这事费心。

      柳眉是个是实心眼,总和她说要守规矩,把事情做好了,东家们自然就会对母女俩刮目相看,实在不行,老太太也会给她们铺好退路。

      可花唱晓深知,无路可退,虽然对真假仍保持怀疑态度,但她绝对不能让花南飞下地狱!

      带着必胜的意志,她多番推理,最后分析出——

      竟没有一票是肯定会投给她的!

      那就先找最好说话的,探探口风。

      下午,她寻了位正经过西厢房的长工,问李石英的去处,长工不知,这时,不知赵大头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说见人去了东偏院库房。

      花唱晓去那一看,库房前摆着一排排的空纸箱,李石英正挨个往里面放包装好的衣服。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花唱晓笑道。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李石英指向一旁椅子上的牛皮纸袋,“你把里面的照片,对着照片背后的编号,按顺序放到箱子里。”

      牛皮纸袋里是一沓5寸的红底照片,全是老年人,像是证件照。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葫芦沟的留守老人,老太太按他们的喜好给他们准备了寿衣,你拿的那些照片是提前准备的遗照。大的还在等相框做好,这些小的,他们想揣在口袋里,能随时拿出来看一看。”

      花唱晓心下自是沉重,却又欣慰,她见过很多老人都这样,并不避讳死亡,反而坦然接受,趁活着,选自己最满意的,不是更好?

      李石英忙完,坐在椅子上笑道:“都是阿风拍的,拍的不错吧。”

      照片上,老人们笑得很幸福。

      花唱晓道:“他还有这手艺呢——怎么第一张是002呢,没有001?”

      李石英讪笑,忙道:“没关系,不影响的,你按顺序放,数量对得上就行。”

      花唱晓正要应答,李石英话锋飞快一转,道:“你是带着目的来找我的吧?”

      既已如此,她便接下这个台阶,暂且先放下照片,为李石英锤肩捏腿,道:“我就想问问,我这段时间表现得怎么样?”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给你妈妈投票吧。”

      花唱晓嘿嘿一笑,替人按摩的速度变得更殷勤了。

      库房旁是药房,这会儿,何赑正在里面。

      李石英往那瞧了一眼,在花唱晓耳边,小声道:“我只能告诉你,你妈是老太太挖来的。老太太投谁我就投谁。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你自己想想。”

      花唱晓听得明白,不由喜上眉梢,问:“可何赑不是老太太的干女儿吗?关系很好的样子。”

      正说着,只听姜尤姝的声音从偏院外传了来,道:“何赑,贝贝!我的好妹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这清亮的嗓音十分高调,让人觉得,她是在向全院子的人炫耀,她和何赑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说时,人进了院子。

      姜尤姝提着一笼雕花点心盒与库房前的二人问好,遂去敲了药房门,不给里边人半秒回应的机会,自顾自地推门而入。

      药房里没人。

      “我在这儿呢。”何赑的声音从百子柜旁的卧房传来,

      “原来你在啊,怎么也不来给我开门?” 姜尤姝笑说着去了。

      撩起门帘一看,只见何赑正坐在圆桌前卸指甲油,姜尤姝坐到她身旁,失落道:“你不喜欢这个颜色啊?多好看啊,多有个性啊。”

      “没,怎么会呢。毕竟是医生,手上还是简单一点,显得专业些。”

      “也是。”姜尤姝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拨开,放上自己买的点心,“今儿我路过岭南街,想起你最爱玫瑰酪,那儿的点心很有名,就给你带来了。”

      何赑埋着头清理指甲,不曾看那点心一眼,笑道:“不过一句玩笑话,姐姐竟然当了真。”

      “妹妹这是在打趣我一厢情愿?我可是把你当最好的姐妹?”说罢,埋头抽泣两声。

      何赑紧赶着将手弄干净,递上纸巾,为她拭泪,道:“我怎么会呢?我是觉得你劳心劳力,叫我怎么好意思。”

      姜尤姝忽扑哧一笑,推开何赑的手,道:“逗你玩儿呢,我还不知道你?你最是心软纯真了,要是憋了什么坏,一眼就能叫人瞧了出来。”

      “是吗?”何赑一副心虚的样子。

      “当然,我这人眼睛最刁钻了,我从没感觉过你要做坏事,说明你对我是真心的。所以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就冲我俩的关系,下个月我是一定会给你投票的,如果我不给你投票,天打五雷轰!”

      何赑眼笑眉舒,道:“当真?”

      “绝不有假。”

      说罢,二人吃着茶,就着点心,聊了好些闲话。

      姜尤姝漫不经心道:“现在的人都是些懒骨头,今儿叫师傅来给我房间换锁,磨蹭半天才给换好,不然早能跟你坐在这聊天了。事儿还没做,就喊着要水喝,不知道是谁替谁做事儿。做完事也不利索,非得让我提醒,才把两把备用钥匙给我。备用钥匙还偏是蓝色的,丑不拉几的,看着就郁闷。”

      姜尤姝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袖大衣,时不时需要往上捋一下袖子,左手上的姜黄夹白的鸡丝手镯时隐时现——这镯子给人活物感,像是粉粉嫩嫩的大脑上附着一层黄色的脂肪,而鸡丝,则是生长在沟壑里的红色神经和血管。

      “看这鸡丝,这镯子不简单吧,很少见你戴啊。”何赑道。

      “还属你眼睛尖。”姜尤姝举起胳膊,迎着阳光,转动这枚镯子,“这可是我娘家的命根子,祖传下来的,里头的血丝是一代代积攒下来的红旺,不敢磕着碰着,更不敢弄丢了,所以,我只每月一次,戴着它晒晒太阳,其他日子,都收着。”

      “那可真是得好好养着。”

      姜尤姝松了手,镯子从手腕丝溜溜地滑向小臂中央。

      何赑哀怨:“你戴镯子真好看,手骨圆细,与镯子贴合,不像我,骨头宽扁,再瘦也得带大圈口,戴上跟卡了一个拷似的。”

      “一个小装饰怎让你伤心起来了?不管金的银的,玉的瓷的,还是铜的铁的,都各有特色,形状繁多,人不更是?哪能是你戴不上它?是它配不上你。”

      二人这般一递一声地说些有的没的,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便就此散了。

      送人出了药房,何赑回屋时,在地毯上看见一枚蓝色壳子的钥匙。这里是刚才姜尤姝坐的位置,想起她说过的话,这定是她的备用钥匙。

      正想送还给她,已经出了药房,又旋身回了房间,将钥匙收在了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里。

      何赑心中思量,不确定因素太多,得给自己留一手。

      她一直尊敬老太太,感谢她愿意把她从医院这深海地狱捞里出来,带到羡家来,认她为干女儿。因为没有背景,在社会上吃尽苦头,待在那儿拿着一个月三四千的工资,却每天要替那些没心肝的做几十万块的手术,一台接着一台,谁能受得了?

      她没有父母,跟着奶奶在药房长大,随奶奶姓何。奶奶那时是有点名气的中医,羡老太太每回都找她看病,又因是同姓,二人关系亲近——这院子里,里里外外都只管大东家叫“羡老太太”,可还有人记得她姓何?名叫如意。

      何赑一直记得。那时她常常帮奶奶抓药,需要在药袋上写下客人的名字。

      后来,中药被西药打压得越发严重,祖孙俩只能靠微薄的收入苟活,而她从小喜欢医学,于是选择了学西医,为了钱。同时,她没有放弃中医,因为这是让她生长的根。她向往长大成人,大人拥有小孩想象不到的权利,向往长大后的自己治病救人时的光荣模样。

      小时候,她生活的圈子是那间小药房,来往的都是起早贪黑的劳动人民,认识的最上层的人是羡老太太,这让她以为,人上人就是知书达理的谦谦君子。

      长大了,梦醒了。哪有什么人上人,只有人和人的工具。患者从不知道是谁在操刀,像一条案板上待宰的鱼,鱼贩子缺斤少两,私吞了什么,鱼怎么会知道?而她,也不知道患者是谁,医患关系又如何,只知道自己是只随叫随到的狗。

      这个社会磨灭掉了她的光芒,让她只想缩在角落,有个安稳可靠的一隅之地。

      可是,老太太向来只过问她最近读了什么医书,研究了什么论文,从不问她的私生活,似乎她真的只是被聘用来的家庭医生。她想,也许是她表现得不够多,他们的话题仅限于此,那么,她必须要站到离老太太最近的位置上,才能更好地展现自己。如此一来,定要占据最便利的位置,便是李石英的位置。

      *

      这边,姜尤姝回了东厢房,不成想,花唱晓立刻跟来了,自己像是她早早选中的猎物一般,见她笑脸里藏着事的模样,便领着她进了房。

      姜尤姝将手中的钥匙串,和口袋里的单片蓝色钥匙,扔在了梳妆台上。她对着镜子检查妆容,道:“找我有事儿?”

      “你不是说我那个镜头盖用着有点松嘛,我想应该是能套上,就照着那个盖子的形状,用粗毛线勾勒了一个,边上用的松紧带,这样就不怕送了。”花唱晓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色毛线织物,上面缝着一朵白色毛线勾的立体百合花,“我记得你说过,最喜欢绿色和百合花。”

      “哟!可真好看!”姜尤姝捧在手心里观赏,怎么也看不够,“要是有两朵就好了,可惜镜头就那么大,容不下两朵花。”

      “可以的,我可以做两朵小的。”

      “这样挺好的,它就该这么大,看得仔细。”姜尤姝拉花唱晓坐下,自去耳房衣橱里挑了一个,红色漆皮白波点圆柱包挂在她身上,“礼尚往来。这个是我在古着店淘来的,买的时候只觉得很好看,结果和我的风格完全搭不上,我用不上,你用正好,青春俏皮。”

      太太的东西肯定很贵,花唱晓哪敢接下,而且她是有求于她才与她客套,忙将皮包取下,放在桌上,还给她,遂嗫嚅道:“其实,我是想问问你——”

      姜尤姝坐在唱晓身边,单边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脸,眼角眉梢腻着怜爱与欣赏,道:“想问我给谁投票?”

      花唱晓吃吃地笑,不言而喻。

      “虽然我很喜欢你啊,但是很抱歉,我已经答应给何赑投票了,她是我多年的好姐妹,我不投给她,却投给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以后我还怎么见她呢?”说着,姜尤姝轻轻捏了下花唱晓那清透如瓷器的脸,“你得理解理解我,是吧。

      花唱晓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并未太过失望,道:“当然理解,我就只是尝试一下,万一呢?”

      “你最好的选择不是我,当然更不可能是羡晚意那家伙了,扑克脸,根本不会理你,别去理他,对你自己的心情好点儿。”说着,姜尤姝起身去角落的冰箱里,取出一个方形手提大盒子,“不过呢,介于你这么好看,还送了我这么棒的礼物,包,你可以不收下,但这样东西,你必须得收下,他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蛋糕?”

      “投其所好。“

      花唱晓一时不懂,不禁思考起来,老太太和阿英奶奶年纪大了,吃不了甜的,太太又说她和先生不是最好的选择,那只剩羡青山了,这么想来,那天给他做的黑米糊里放了很多糖,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甜腻,原来他喜欢吃甜的。

      花唱晓道:“可是,他说他要投给何赑。”

      “他确定这么说了吗?”

      “那倒没有,他总吊着我,不给确定答案。”

      “那说明还有希望,抓住敌方薄弱点,攻破他。”

      “是什么?”

      “吃甜不吃苦,吃软不吃硬。只要他不给你确切的答复,就说明他还在思考,并不是在拒绝你。”

      听了这番话,花唱晓发觉太太对羡青山并不是那样冷漠,如果不关心,怎会这般信誓旦旦地说出他的喜好?算了算了,不想这些,她转念回想起自己对羡青山的态度,确实是一直比较强硬,虽然有时候也被迫软乎下来,但见他那心高气傲的样子,她一点就炸,装不了一点。

      可如今,他是唯一的选择,没法发,只好委屈下自己了。

      *

      离深夜十一点,只剩最后十分钟,花唱晓坐在大门口等羡青山回家。今天她在院子里到处跑,耗光了精力,困得直点头,视线逐渐模糊。

      这会儿,红楼巷里幽静寂寥,转瞬间,一束车光从巷口驶来,当光线正好包住缩成一团的花唱晓时,似乎是怕惊扰到她,车光倏然退场。

      钱金宝推开保安室窗户,下巴朝花唱晓抬了一下,向来人玩味地笑道:“一直等你呢,叫她回去睡,怎么也不肯。”

      羡青山站在门廊下,依着墙,望着她,静静地等了五分钟,人却越睡越沉,一阵凉风吹来,才准备将人叫醒。

      他的指尖下意识往花唱晓脸颊挪去,却在似触未触时,滑向了她的肩膀,戳了几下,她只哼哼几声,转过头去。

      他重复动作,唱晓才给了反应,道:“谁啊,烦人!”

      “喂,别怪我没提醒你,过了宵禁,未归者,东家跪佛堂,长工开除警告。”说着,人跨过了门槛,双手把住门擅,欲要合上,“现在离宵禁只剩十秒,十,九——”

      闻声,花唱晓惊站起,踉踉跄跄地往所剩不多的门缝跑去。

      卡住了,一脚在外,一脚在内,胸口隐隐作痛。

      花唱晓却笑得甜,梨涡浅浅,双眸闪闪,道:“上班辛苦了。”

      十一点正点,钟响了,灯灭人走,门开了,花唱晓全身而入,在月光的见证下,她追捕欣长的黑身影,跃进西厢房。

      羡青山像是知道她找他有事似的,没有回房间,坐在客厅里望着她从冰箱里取出东西。

      “饿了吧,吃点东西。”花唱晓递来蛋糕。

      “你买的?”羡青山接住蛋糕,

      花唱晓沉默几秒,笑道:“是啊,不然呢。”

      光看素净的包装,他也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家店里的蛋糕。这家店很远,在岭南街,从红楼巷过去有十公里,那家店天天得要排长队才能买得到,来回得费不少时间,难怪她刚刚困成那样。

      “打回旋镖?又来找我拉票了?”

      “听说你喜欢,我特意去买的,很远很累欸。”花唱晓一面说着,一面挨着羡青山坐下,捏住他的袖子,摇啊摇,“我承认我是在讨好你,除了你,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真的很想留下来,求求你嘛~”

      花唱晓知道,说花南飞的事情,羡青山肯定不会相信,别说他了,至今,她自己也不完全相信。她眼珠子骨碌一转,道:“在春安租房子很贵的,这一点你肯定感同身受,不然也不会每天上学已经这么辛苦了,还要去打工赚生活费。如果没了这份分工,妈妈肯定会带我回舅舅家住的,这也就算了,我最害怕她自己出去打工,让我一个人寄人篱下。舅妈蛇蝎心肠,表弟沾花惹草,舅舅虽然慈眉善目,但是是个软弱的,事事被舅妈压一头,真的是狼巢虎穴,太可怕了。”

      她忽然别过头去,佯装啜泣,从袖子里掏出准备好的眼药水,转回头时,已成两行由演技孕育出来的热泪,“我今天,在永乐阁烧香拜佛,向菩萨祈愿,只要能够保佑你一生平安幸福,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就帮帮我吧。何赑输了,她还能继续当家庭医生,而我和我妈要离开这里,真的很可怜。”

      羡青山听了,面无表情,放下蛋糕,默然回房,只听外面仍在抽抽嗒嗒:“你真的不愿意帮我吗?”

      他不作声。

      花唱晓落寞道:“蛋糕放冰箱了,记得吃。”

      每月,永乐阁的楼梯不定时被封锁,由管理员看管,禁止拜佛,包括东家也不许上楼。

      羡青山凝视书桌上的台历,今日24号,周六,忌祈福。

      *

      周日清早,天空已褪成蟹壳青,清风掠过,趁石榴树细细簌簌时,溜进了西厢房内,撞见挂钟滴答滴答。

      此刻,还不到早上六点。

      冰箱门被人打开,一只修长的手在蛋糕前徘徊,拿了放,放了拿,明明很爱吃,却要搁置着,久了,会变质。这只手,手背纹路细细,清隽而洁净,而手掌却烙下了一道道伤痕,虽已愈合,但不免显得沧桑而忧思匝匝。

      自这以后,羡青山再也没见过花唱晓求他帮忙,也不曾与他说话,二人关系,一日比一日疏离。

      之前,花唱晓就是再生他的气,仍时不时找他说上一两句——他时常不在家,长工们便经常托唱晓把话或者物件交给他。

      而这几天,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羡青山发现,花唱晓在躲着他。拒绝传话递物,上下学独自回家。

      花唱晓常常把书房窗户打开,她喜欢阳光洒进房间,也喜欢风吹动纱幔的飘逸感。这几日,她却只留出一指宽的缝隙。羡青山经过时,透过这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瞥见她边吃她特意买来给他的蛋糕,边热泪盈眶。蛋糕很大,吃三日,哭三日,想是伤心透了。

      一日,他瞥见花唱晓在整理衣物,将衣柜里的服饰拣进行李箱里。看来是彻底放弃,做好离开羡家的准备了,可离试用期结束还剩半个月,是否太早做准备了?仔细想来,他对她这般无情,应该是去意已决。

      罢了,关他什么事,她自己想得通就好,

      周五下午,羡青山一仍旧贯,骑摩托车去十公里开外的郊区便利店兼职。

      这爿原是农地,地广人稀,经济发展后,成了高新区,集研发园和高铁站等新时代的成果,饶是如此,仍有几处废弃工厂,和随处可见的鬼楼、烂尾楼。

      高铁站位于主马路上,以进站口为一端,向正北方向延伸出一条支路,构成T字路口。路口一侧为酒店,另一侧便是羡青山打工的便利店。

      高铁站内物价高,加上其带来的稳定流量,便利店收入可观,只可惜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应聘者少。借此,羡青山为自己抬高身价,张口便是从时薪30改成100。老板见这少年相貌堂堂,身材矫健,没准是个活招牌,相当于招了个又当苦力又当保安的男模,值得一试,便应下了。

      事实证明,老板眼光够狠辣,有远见。

      羡青山左耳戴着有线耳机,站在玻璃墙前,定定地看向街道。他鹤骨松姿,眉目凛然,不怒自威,却又眼含秋水,平视人间万物,真真是活神现世一般。

      路过此的路人,仿佛被圈入结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一成为信徒,自愿入店供奉“香火”,只为明目张胆地瞧上一瞧这位俊俏郎。

      “你觉不觉得,这树越来越歪了?”店门正对一颗歪脖子树,羡青山总觉不对劲,“按它弯折的位置,以及倾斜角度计算,如果它倒了,正好把店门堵死。”

      春安周末常有演唱会或者大型活动,周五这个点,高铁站附近人流异常大。

      另一位正负责收银的店员小胖,服务完最后一位客人,上前一看,站在他右边,道:“一棵树经过风吹雨打,怎么也要几十年才会看得出形态变化吧,再说了,春安很少有台风,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正说着,天气瞬息万变,天空像是搅拌过的水泥,灰得发蓝发黑,湿哒哒,沉甸甸,灰白色的云如同发霉了的、浸透了的墙皮,摇摇欲坠,要将天空拽裂。

      意识到即将面临的场景,两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顷刻间,满城妖风横行霸道,这贼风什么都偷,废板材、旧报纸、黑假发、红裤衩,一股脑全给卷起逃跑,简直就是一愚昧无知的棒槌,用又用不了,看也看不懂,穿还穿不上,偷去作甚,卖钱还是换命?简直荒唐!

      好在人们骨子里卯着劲儿,小小邪风,定能转瞬即逝。

      路人蜂拥入店,购买雨具,见外面势头更大了,先在店里躲一阵。

      这会儿,一位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小喽喽站在店门旁的货架那儿,挨个打开新雨伞试用,塑料包装扔得满地都是。

      那中年男人,脖子和胳膊,只要露出来的肌肤都刺满了刺青,胸肌有头大,看起来很不好惹。他道:“妈的,你们这儿就没有结实点儿的伞吗?就这,一出门就能给剃秃噜皮。”

      小胖忙着结账,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手逐渐哆嗦起来,手中的活越做越慢,完全不想插足那一块。

      羡青山脸上风平浪静,打了个哈欠,拾起包装袋,冷脸请他们去别地儿看看。

      男人觉得他这是在赶客,十分不爽,要动手打人,不料被羡青山一把薅住胳膊,动弹不得。这少年却似是毫不费力,脸上轻松笑道:“我劝你就此打住,不然会有什么后果,我可不敢保证。”

      旁人吓懵了,这会子叫警察,属于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赶不到啊!先自保,遂都缩到收银台后去了。

      而两位喽喽倒是有义气,见状,点头会意,包抄目标,猛然向羡青山扑去,各人钳住他的一条胳膊。

      羡青山浅笑一声,顺了他们的意,作势被困,松开纹身男,而这人却察觉不出异常,竟在他面前摩拳擦掌起来。羡青山见这人得意洋洋的样子,只觉幼稚,他都还没发力呢,先翻个白眼儿再说。

      正在这时,店里的灯光忽闪忽闪,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响声,霎时间,四周暗成一片。

      停电了。

      大概是大风吹折了电线杆,不足为奇。

      “倒、倒、倒——”视线正对店门的小喽喽突然瞪目哆口,惊喊道。

      所有人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竟是歪脖子树断裂,欲要往店门口砸来。

      三个混混和羡青山纠缠在店门前,不知是那俩喽喽钳住羡青山,还是羡青山扣住了他俩,三人原地不动,只见那俩喽喽的脸缩成一团,身体瑟瑟发抖,而先青山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而那纹身男见状要往里躲,羡青山来了一招扫堂腿,将人踩在脚下,调侃笑道:“要死一起死啊,三位大哥。”

      断枝与主干只剩皮连着皮。

      这三人哎呀熏天,放肆求饶。

      “快了,快了!”羡青山幸灾乐祸,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显得病态,“3、2、1——”

      话音落下,那树断得干脆,倒得痛快。

      粗壮的树干马上要压向店铺时,只见一位身穿黄色雨衣,脚踩绿色雨靴的小个子直奔向树干,身上挎着红底白波点皮包哐啷哐啷地飞起。

      此人竟徒手顶起了这‘残垣断壁’,还有空朝店里的某人送秋波,抛笑脸。

      这位壮士,正是花唱晓!

      与此同时,她张口说着什么,店里的人自是看不懂,而羡青山却一目了然。

      羡青山跟着她的嘴型,小声念着:“羡青山,我来接你回家,你可一定要记得我的好哦——”

      说着,他克制着唇边的笑意,而眼睛却说不了慌,那泛着的光,不知是泪光,还是店外的光景映入他眸中的闪光。

      天色越发阴暗,几乎是黑夜。

      这会儿,花唱晓将树干拖到了离便利店有几十米远的空地上,这里对面是一件废弃工厂,周围光线微弱。她刚松手,风力再度加强,没有树的加护,单靠她的体重难以抵挡这烈风,脚下十分不稳,风从正面吹来,她直往后趔趄,不慎被石头绊住,险些摔倒时,竟让人扶住了腰,被人往怀里搂去,头顶上方传来雨打在伞面的声音,霹雳啪嗒,热烈似火。

      “搂住我,搂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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