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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Tantalus ...

  •   麦考夫在闭目养神。

      也许是我的注视过于灼热,从而惊扰了他,谁知道呢?

      安西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低头拨弄她的手指甲片,紧紧抿住的双唇透露出一丝不安的局促,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

      激怒麦考夫的人是我,又不是她。

      何必呢,我想问她。擅于控制情绪的麦考夫从不对手下发泄无端的怒火,这点她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毕竟安西娅陪伴他的时长远远胜于我。

      街道旁的灯光像流星的尾巴从车窗划过,我不再望着他的侧脸,目光移向窗外。

      昏暝的夜色在我的棕瞳里流动,可惜人被困在车内,视线受限,即便抬头昂望也寻觅不到月亮的踪迹。

      他分明处在我的身侧,比肩而坐,我却始终握不住他。

      我苦苦思索着,想不明白究竟是犯了怎样的滔天罪过,以至于将我变成永恒无望的坦塔罗斯,终身望着溪水硕果忍受饥渴。

      “我们难得见一次面,你就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我依旧远望窗外的夜空,语气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随意,遍布车内的寂静由此消弭。

      可惜声音落地后再度沉寂下来,他什么都没说。

      我朝着车窗玻璃呼了口气,白色的雾瞬间凝结,趁它消散之前,我用手指在这上面写出Mycroft,一句简短的love you添在名字最上方。

      他闭着眼,看不见。

      我想也许麦考夫只是对我无话可说,就像夏洛克说得那样,‘尤娜,一个永不出错的结束词,阻断对话的最优选择。’话听起来虽然有些无情,但也是事实。

      街灯缀起的鹅蛋黄在我眼前逐渐放大,朦胧的光晕模糊我的视线,在一片幽静的夜幕里,我看到了那颗不该存在的月亮。

      满月之下,虫鸣隐匿在绿草茵茵间低沉起伏,三四朵提前绽放的矢车菊拥挤在月见草的花海里,月光倾洒,花儿随风荡起蓝宝石才有的光辉。

      我看到庭院里的花盆边堆着形状各异的石块,那是夏洛克顶着烈日在沙滩寻来的胜利品。

      这里是海涯里的家。我远远望着,以旁观者的视角俯视着二十年前的过往云烟,怀恋但却感到陌生。

      三楼卧室的窗户敞开着,乳白的纱帘被风吹起,我越过窗口瞧去,床铺有些许凌乱,被子被掀落在地毯上,本该躺床睡觉的人悄然不知去向。

      我侧耳倾听,细小的呜咽声时隐时现,大抵是从衣橱传来的。

      “尤娜,是你在哭吗?”

      五岁的尤娜听不到我的呼唤,她缩在衣橱的角落里,嘴里不断念叨着姐姐和哈利的名字,任由泪珠不堪重负地从眼里坠落。

      她忍不住抽噎的模样真是可怜又懦弱。

      “不要再哭了,尤娜。等你长大以后,你会发觉此刻的痛苦也不算什么,要知道,你已经够幸福的了。”

      我想去抱抱她,却无能为力。

      我望着她用手背擦拭泪水,看着她紧紧攥着睡裙。她两侧的膝盖都蹭破了皮,红肿的伤口浸湿过,边缘的组织开始泛白膨胀。衣物遮盖的地发还有许多红紫斑驳的瘀痕。

      她肯定是因为疼痛才哭的,我自欺欺人道。

      像达力这样的坏孩子到处都有,在海涯里也是,总会有几个惹人厌恶的孩子王。

      我想这次的伤应该是被他们推下秋千造成的。类似的事发生太多,记忆一时对不上。

      五岁的尤娜从不向父母告状,她不认为自己拥有诉苦的资格,即使被冷落,纵然遭受欺凌,尽管深陷无尽的孤独,她也只是躲在暗处自怜自艾。

      直到这一夜,直到麦考夫找到了她。

      衣橱的柜门被拉开,缕缕银色月光穿过窗口闯入黯黑无际的世界,我坐在曾经的床铺上,含泪凝视着十五岁的麦考夫从衣橱里抱出五岁的尤娜。

      “哭久了眼睛会疼。”

      我听见了他的安慰,对尤娜的安慰。我还看见他朝我走来,单手托着尤娜,空出另只手柔和拍打她的后背。

      十五岁的麦考夫弯下腰,他的上半身穿过我无形的躯体,动作温柔地将尤娜放在床上。

      “有人欺负你记得要告诉家人,受伤了也是,安静不是沉默,知道吗?”

      他起身去楼下取来医药箱,冰冷的酒精和碘酒依次擦拭着尤娜破损的伤口,她已不再哭泣。

      我伸出手,隔着虚空去触碰记忆里的麦考夫,他似乎有所感应,撕扯纱布的手僵顿了片刻,随即犹豫地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偏过脑袋,远远望着。

      我与他在月色的笼罩下久久对视,泪珠滚落,他的脸逐渐模糊消散,顷刻间,熟悉的卧室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一眨眼,车窗上的Mycrofty不复存在,只残留半个字母U,就好像是把倒挂的黑伞。

      我敛下心神,对着车窗抹去沾在脸颊两侧的泪迹,控制自己不再去看他。

      “就在旁边停车吧!”我对司机说。

      对方没有照做,黑色眼珠遛转,往后视镜瞄了一眼,他在确认麦考夫的态度,也是在等待麦考夫的命令。

      我已经疲惫到失去了耐心。

      “I say,stop!”

      尖锐的叫喊似乎打扰到麦考夫思考,他睁开双眼,朝司机冷言道:“不用停,直接开去她家。”

      “那可不是我家,”我捂着胃发出刺耳的嗤笑,“你出的钱,那是你的房子!”

      他居然也跟着笑了。“嗯哼,迟来的叛逆。”

      “我要下车,不管你怎么说,我现在不想回到那栋房子里,今天可是情人节。”

      实在太空旷了,安静得像个停尸房,我住在那格格不入。

      “海德公园一号,你的情人今天似乎不在那。”

      “不在就不在,难道我就非他不可吗?”我没忍住,视线再度黏在麦考夫身上,指间用力扯着垂在肩膀上的发丝,故作嘲弄地说道:“我年轻貌美,想排着队□□的男人多的是。”

      “Language!”

      麦考夫的怒斥让前座的安西娅不由地缩起脖子,将头埋得更低。

      我理应感到羞耻的,然而面对麦考夫失控的叱责,我的心里倏然激起一阵怪异的快感,类似报复后的满足,突如其来的愉悦,还有委屈感的消退。

      “What?”我披上高傲的外袍,模仿起夏洛克的腔调,“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难道这也不对吗?”

      “Una,我警告你,不准把自己说得如此廉价。”他极为不满,但也在尽力压抑着怒火。

      我忽然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出这句话的,麦考夫?”

      “I am you big brother。”他沉下声说。

      “是吗?”我的胃开始抽搐,布洛芬似乎真的不起作用。“不回短信、不接电话,几个月都见到不到面的哥哥,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工作繁忙。”

      老旧的套路。他又避开我的质问,尽说些无用的话来搪塞我。

      “随便吧,你怎么说都有理。”我耐不住疼,于是紧紧攥着座垫边缘,闭上眼睛。“反正夏洛克从不拒绝我的拥抱和亲吻,他也是我的哥哥。”

      莉娅对我的判断失之偏颇,矛盾的人向来都不是我,而是麦考夫。

      他既无法真正把我当作妹妹,又不允许我以普通女□□慕者的方式对待他,甚至都没有调情的意味在,那样只会促使他离我更加遥远。

      面对不确定的事,坚持以迂回婉转的态度来应付,这是最基本的政客思维。

      是我对他还不够重要。我知道。但这不是他的错。

      黑色轿车沉默行驶在道路上,途经繁华的伦敦国王大道,街侧两旁的灯火愈加明亮,热闹属于来往的行人,能留给我的惟有安静与孤独。

      临近下车,我递给麦考夫一件手工制品,大约巴掌大小的捕梦网,它可以随意挂在任何地方。

      毕竟我送他的领带和领带夹从未见他戴过,估摸搁在某处被灰尘堆积着,终日见不得光。

      “没必要拒绝,是生日礼物来着。”我提前堵住了他的推辞。

      麦考夫冷峻的气场稍有放软,他饶有兴致地拎着捕梦网来回看了看,笑着对我说:“容我提醒一下,sister mine,距离我的生日还有一个多月。”

      “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抱期待地看着他,“反正那天我也见不到你,不是吗?”

      不管我怎么说,他总会躲着我。

      关上车门,我并没有朝房屋走去,而是绕过车身,迈向对面的街道。

      我猜想,此时麦考夫肯定在车内凝视着我的背影,直到远去的我变成一粒黑点,他才会吩咐司机踩动油门。

      嘟嘟、嘟嘟,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着。是短信的提示声。

      我掏出来一瞧,是则来自麦考夫的简讯。

      回头望去,黑色轿车果真泊在路边还未离去,车窗紧闭着。可既便他按下窗户,我们之间也相隔太远,根本看不清什么。

      我低头浏览,他的信息不再简短。

      [早点回家休息,药箱第二层有缓解胃痛的药丸,墨绿色那瓶。]

      真坏呀!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我沿着街道的边缘徘徊,漫无目的,直到双腿感到疲惫,决定在泰晤士河畔落脚,背靠长椅坐下,虚无地望着存在于眼前的夜景。

      风刮在脸上,鼻尖凉凉的,痒意跟着突袭。

      我吸了下鼻子,埋头在包包里翻找纸巾,突然有个手帕闯入我的视线。浅色的棉布面料,看上去很是普通,但如今还随身携带手帕的人着实少之又少。

      “不介意的话,就用我的手帕吧,反正也不值钱。”

      她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柔和,像被泡泡包裹着,让我感到莫名的舒心与安逸,似乎疲劳也忍不住浸醉在她的言语里。

      “看来你情人节过得有些糟糕呀!”她笑着对我说,“一个人坐在这吹风,没有朋友陪伴,你和我一样的孤独。”

      我用她的手帕擦拭着鼻尖,认同似的点了点头。“情人节这天也被抛下,他是真的不喜欢我呢!”

      好不容易想尽办法见到麦考夫,他也没和我多说几句话。我突然后悔之前在车里与他斗气,率先服软也不是不可,维持脸面于我而言是件毫无价值的事。

      “我叫伊思特温德,你呢?”她靠在椅背上,嘴里嚼着炸薯条,“这家店的炸鱼薯条味道很不错,你要试试吗?”

      说着,她将手里捧着的油纸袋递给我,余温尚存,油炸物特有的香气紧接着涌进我的鼻腔,我拿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尤娜·奥缇莉亚·福尔摩斯,你可以直接喊我尤娜。”我说。

      幼时我记得姐姐说过,尤娜是母亲为我精心挑选的名字,长大后回看,那时的自己傻乎得可怜,无论多么离谱的谎言都会信以为真。

      比起Una的随意,Otylia的中间名是麦考夫赐予我的,它意味着赞美、幸运、富裕,这些代名词都是我不曾拥有的,但麦考夫却实实在在给予我这一切。

      他不许我自我贬低,他把我从福利院带出来,他为我提供花不完的金钱。

      除了爱情,麦考夫已然仁至义尽,我还能奢望什么呢?

      “为爱苦恼的女人都是笨蛋,明知不可而为之,自然不会有好的结果,没必要浪费时间去等待。”

      伊思特温德的眼睛仿佛拥有魔力,她一眼看透活跃在我脑里的想法,也许是我的渴望外泄得过于显眼,不懂得掩藏所谓的爱。

      对于隐藏伪装,麦考夫无可厚非是佼佼者。

      “你有爱过吗?”我对伊思特温德说。

      “当然,”她微笑着回视,“我曾有的爱在家人身上。”

      “曾?”我留意到她使用的是过去时态,“难道他们现在不在了吗?”

      “差不多吧!”她坦然地说,“我离开他们已有二十几年,这些日子,都是我一人对着空旷房间无所事事,想着剩下的人生也没活下去的必要。”

      她的话太悲伤了。我从未想过死亡,再怎么痛苦也未想要解脱,生命是如此的宝贵,怎能轻易放弃呢。

      她年纪看去与我差不多大,我望着她,忽然想起躲在衣橱里的五岁尤娜,她肯定也是这么孤独地挣扎过来的,我心想。

      情绪疯狂上涌,情不自禁地,我伸出手将伊思特温德抱在怀里。

      “对不起,你说得太悲伤了,我知道你并不需要,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安慰你。”

      我为自己的轻率莽撞的举措道歉。

      “哦,你不必替我感到忧伤,我是一名专业的心理理疗师,能够及时为自己疏导那些负面情绪。”

      “有需要时你也可以来我这聊聊,以朋友的名义,我想我会很高兴你的到来。”

      她说着,掏出手机与我交换了号码。

      “感情问题也可以与我分享,笨蛋女人的身边总得有位理智的朋友帮忙出谋划策,你说是不是?”

      我向来不喜欢结交朋友。今天真是个奇怪的情人节,奇怪的夜晚,迷迷糊糊间我突然多一名新朋友,两人认识也不足一时辰,这可是件稀罕事。

      我应该是被迷情剂反向控制了,要么被施展了混淆咒。

      入睡前,我还在思索着。

      伊思特温德会是巫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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