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Trick ...
-
香薰的味道弥漫在会客厅里,不浓烈,有着植物的清新,类似木质中性香水的后调。
我擅长等待麦考夫,倘若这也称得上优点。或许吧,反正都不重要。
底下的沙发坐垫很柔软,比学校医务室的床铺要舒服,刺鼻的酒精味不会涌入我的鼻腔,白纱隔帘也被暗沉的窗布所取代。
这里是他的地盘,不再是圣保罗女子公学,可我耳边还是响起了科瑞恩女士的安抚,语调如同回忆一般泛着陈旧的黄渍。
她对我的状态感到担忧。
“我必须得联系你的家人。”她说,“你这不是肠胃炎,直到现在你的手还在颤抖,你是紧张过度导致的呕吐,这是心理问题。”
她没全说对,困住我身体的并不是紧张,那是一种无以言说不可名状的情绪,它纠结、它复杂、它令我作呕。
于是我吐了出来,在观览影片的宽阔教室里,当着老师与同学的面,吐得狼狈不堪。
“你有其他家人住在伦敦或离学校稍近些的地方吗?”她问我。
学生档案里有我的个人信息,她也因此知晓我的家庭住址,这并不算隐私。
没记错的话,那天应该是周三,反正不会是周五。
我首先想到的是夏洛克,可他就读于哈罗公学,同样是全寄宿学校,显然无法出来。
“我的哥哥在伦敦定居。”
最终我咬着下唇作出应答,声音裹着不安,非必要时我是不愿去打扰麦考夫的生活,因为不想被他厌烦。
他肯定很忙碌,也没有时间来管我,但目前我没有其他选择。
此时我不再称他为麦考夫而是哥哥。
于夏洛克而言,称呼上的变动没什么大不了,仅仅关乎他是否有求于麦考夫。可在我心里,意义它暗藏非凡。
医务室的门没关严实,留出一道宽大的缝口,让夏风把外面的话给吹了进来。
“她对两性方面的知识宣讲异常紧张,她的身体也对此产生生理抗拒,在性教育课堂上呕吐得很严重,我认为她需要家人的关怀,如果是心理创伤的……”
后面的我不想再听下去,估摸不是些好话。
浅杏色的呕吐袋被我揉成一团,皱皱巴巴缩在手心里,指间到处都是细碎的纸屑渣渣,被汗黏糊着蹭不下来。
我闭起双眼,有意调慢呼吸的节奏,想要把那些不该徘徊在脑海的画面逐一驱逐。这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毕竟我不再愚笨无知,无法被他们离谱的谎言再度蒙骗。
然而医务室的味道不断让我联想起儿童之家的红色房间,胃部再次猛然抽搐,酸苦的胃液顺着喉道反流。
我展开纸袋,忍不住又吐了。
钟表它在滴答滴答地转,似乎一切并无区别,不管是第欧根尼俱乐部的会客厅还是圣保罗女子公学的医务室,时间都在我等待麦考夫时无情流逝着。
那天,麦考夫将我带回他的独居公寓。卧室自然只有一间,他将床让渡给我使用,也没过多询问上午的事,只是给我服用了些助眠的药剂。
“我并非故意给你添麻烦的。”在他熄灭台灯后,起身离开卧室前,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屋内并不是一片漆黑,客厅里的灯光多少有渗透一些进来,至少我能看清他的脸,也能观摩猜测他对我展露的面部表情。
“尤娜,没有人责怪你。”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温热的手就这般任我紧紧握着。“你才十二岁,还未成年,没有人要求你过分懂事。”
“可我想让你喜欢我,我也不想再被抛下了。”我总挽留不住身边的人,先是姐姐,接着是哈利,我无法接受麦考夫成为下一个。
“尤娜,没有人会抛弃你。”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沉重,是回忆为它添了滤镜。
这是他的承诺吗?
当时我认为是的,现在年龄渐长,我随之明白那只是句普通的安抚。
钟表上的时针指向罗马数字五,继续等下去也是白费,他今天是不会来了。于是我起身离开林荫路10号,招手拦车去往贝克街221B。
[能否短暂借用你的丈夫?]
我给某人发了一则短信。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对方迅速回复于我。
[你可以去百货商场逛逛,账单我全部报销。]
[成交!]
咚咚咚,连续三次,我终于敲开贝克街221B紧闭的大门。
“哦,快进来,我还以为是莉娅忘记带钥匙了。”
约翰一边招呼,一边领着我登堂入室。
“要喝点什么吗,咖啡或茶?”
他挺客气的,于是我顺水推舟,毫无保留地指使他替我跑腿。“我在隔壁点了杯热可可,人有些多,你能帮我过去看一眼吗?”
“当然没问题,”约翰爽快地点头,“夏洛克最近脾气比较暴躁,我去隔壁坐坐,难得躲个清闲。”
迷情剂在我的挎包里,我取出来,拧开玻璃瓶盖,倒出些液体在手腕内侧,然后像涂抹香水似的,贴着颈部来回蹭了蹭。
我踩着楼梯踏入二楼,听到动静的夏洛克望向门口斜瞟了我一眼,随后瘪着嘴,意兴阑珊地在客厅来回踱步。
“你可真无情。作为哥哥,一点也不欢迎我吗?”
我将包包扔向离玄关最近的直排沙发,纵目四顾打量起屋内的摆设。
“在麦考夫那碰壁后才来找我,看来还是你比较无情些吧,sister mine!”
夏洛克像沙皮狗一样耷拉着长脸回讽我。
“哦,你包里有烟吗?”他忽然有所顿悟,转身奔向直排沙发。
“约翰把我的烟全都藏了起来,莉娅也跟他一伙,我简直快要爆发啦!天啊,我就不该在这时决定戒烟,即没有案件处理又没有烟抽,我要疯了!”
我忽视他的抱怨,径直走到壁炉前,放任夏洛克在我的包里胡乱翻找。
四处扫视过后,眼神最终落在壁炉右侧的书架柜上。
我不由地低头浅笑,挑了挑眉,从衣服口袋掏出香烟盒与打火机,在夏洛克专用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叮”,zippo打火机的盖子被滑开。“嘶”,夹在指间的万宝路被点燃。一吸一吐,缕缕白雾飘渺腾起,夏洛克循着味闪现在我面前,鼻子凑近我吐出的烟雾,沉醉似的猛吸。
我哧哧地笑,故意吸口烟,扬高下巴朝着他的眼睛缓缓呼出。
夏洛克果然凑得更近,这时的我趁机抓起他的衬衣领口,猛然将他拉倒在我身上。
我的唇挨着他的嘴角,胳膊环在他的脖后,手使劲压着他的头不放。
“不用感到慌张,我已经提前申请过了,brother mine。”
我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呢喃,燃尽的烟蒂从指间掉落,手由此搭在他的胸前,勾起外侧的西装从他的肩膀缓缓褪下,掉落在地。
“我有理由怀疑你并未完全告知。”夏洛克盯着我,迷糊地眨了下眼。
“话说一半才更有魅力不是吗?”
“Nope,我觉得你可以换另一种方式来达成目的。”他慢声说着,眼睫还在不断眨动,瞳孔里尽是些慌张的色彩。
“譬如?”
“你可以直接发短信给麦考夫。”迷情剂似乎发挥了效用,夏洛克抽动着鼻子,脑袋几乎埋在我的颈间。“你只要说我开始复吸opuim,我相信他会立马赶到。”
“你是他的软肋,我不想利用这点让他平白担忧。”
“那你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我的感受,是吧!”夏洛克闷声闷气地哼唧着,“还有,你不适合桂花味的香水,涂在你身上太腻了。
他满是嫌弃的口吻让我忍不住发笑,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哄骗道:“再忍忍,等你手机响了我就放你离开。”
“为什么不是打给你的?”他问。
“我特意关机了。”
“你怎么知道客厅里有监控?”他又问。
“我比你更懂麦考夫,他还没对莉娅打消敌意呢!”
“这次你欠我个人情。”
“love you,my dear brother。”我转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笑着在他侧脸烙下一吻。“以后你和莉娅吵架,我保证会替你多说好话。”
夏洛克的手机铃声如预想那般突然响起,我松开双手,默默注视着他起身,看着他拉开与我的距离,看着他弯腰拾起地板上的西服,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恶劣地在我眼前晃悠。
“怎么样,你要接吗?”他事不关己地向我询问。
我接过他递来的手机,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挂断麦考夫的来电。
“你可以去找约翰了,他在楼下的咖啡店里坐着偷闲,你们上来时顺便帮我带块起司蛋糕,我一整天都没进食,胃又开始疼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黑色胶带遮住安装在屋内的监视器,壁炉左右两侧书柜里的,还有一个在厨房冰箱附近。
夏洛克抬起手腕,低头看了眼手表。“预计他从白厅赶来,至少也要八分钟,没必要急着赶我走。”
“我可没有那意思。“我放下胶带,手捂着胃揉了揉。“家里的药箱备有止痛药吗?布洛芬也行。”
“卧室左侧床头柜的抽屉有布洛芬和阿司匹林,但按你的病状,我觉得你应该服用拉唑类药物才能缓解疼痛。”
“不要小瞧布洛芬,它可是万能止痛药。”
话说猛了,当麦考夫冷脸出现在二楼客厅时,我的胃疼演变得愈加剧烈,时间太短药效还未起作用。
“Funny?”他的怒火是冰冷的幽蓝,平生第一次,他以如此威严的语气对我不留情面地嘲讽。
“你生气了吗?”我问他,语气异常平和。“可是,你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
“是你先不回我的短信,也不接我的电话,就连去俱乐部守着也等不到人。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难道这很过分?”
每当我对麦考夫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他都会逐渐减少与我的联系,疏远之后再疏远,把那套用来应付政客的敷衍手段使在我身上,几乎无一例外。
我和他之间的搏斗总是如此,棋子皆倒,两败俱伤,除了围观的看客,没有人会是赢家。
楼下传来门被推开然后再关上的声响,随着脚步重踏,木质楼梯发出咯吱的摇曳,夏洛克和约翰从咖啡店回来了。
“嗯哼,这么安静,看来好戏已经结束了。”
夏洛克故意拖着长调说话,莫名讨人嫌。
“See,John。I just said that,他们吵不起新的花样来。一个死要面子,一个软骨头,能闹出什么动静,就连被泰晤士河淹死的倒霉鬼呼出的喊声也比他们强。”
“你还有资格站在这说闲话?”
麦考夫怒极反笑,矛头转而对准夏洛克。“你知道他们怎么和我报告的吗?”
“Sir,你弟弟似乎正在客厅与你妹妹行苟且之事,我想你需要亲眼验证一下。”
“你们已经成年了,做事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这种把戏很好玩吗?”
“看你发火确实挺有趣的。”夏洛克咧着嘴耸了耸肩,“你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如此愚蠢拙劣的手段还能骗到你,大脑是被猪啃了吗?”
“咳咳!”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What?”夏洛克摊手高呼,“我只是实话实说,你那招真的很烂,还不如用我提议的方法。”
“你妻子知道你对别的女人做出这种事吗?”
麦考夫的话让我极度不适。
我似乎被他排除在外,牵引我们联系的无形线缕像被拦腰折损似的,断得七零八落,无法拼接出我所期待的往后余生。
话题开始偏向夏洛克敏感的雷区,他立即出口反驳。“莉娅才不需要你虚伪的关心。还有,尤娜不是别的女人,她是我的妹妹。”
“你还知道她是你妹妹。”麦考夫忍不住怒斥,“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还需要我亲自教你吗?”
“Come on,brother mine,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情感生活再来教导我吧!”夏洛克露出嗤笑的表情,用以尖锐的言语回讽他。
屋内被沉郁笼罩着,滔滔怒火藏在眸子里几乎一触即发,约翰识相地闭口不言,与我对视一眼默默走进厨房。
途中,他将手里那杯温热的可可递给我。
“哎呀,原来你们都在啊!”莉娅从玄关踏了进来,“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
缩在直排沙发上睡觉的伊丽莎白听到妈妈的声音“嗦”地一下腾空跃起,朝着莉娅的方向扑去。它的尾巴闯了祸,被夏洛克从包里翻出来的迷情剂开始滚动,“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被沾湿的地板泛着珍珠母的光泽,白雾般的蒸汽螺旋上升,空气里弥漫着冬日唇膏的清甜,还有苏格兰威士忌独有的烟熏焦香,海风的咸味夹杂着滋滋蜂蜜糖的果香。
“现在整间屋子都是桂花香,秋天还没到了。”
夏洛克暼了一眼残留在地上的水渍,不由嘟囔了一句。
“不是佛手柑的味道吗?”莉娅吸着鼻子细嗅香气,“和你沐浴露的气味很像,还有点酒味,应该是你妈妈用的香水,Czech&Speake 88号。”
“我怎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气味,嗯,是有佛手柑的清香,但就是没闻到桂花的香气。夏洛克,你的嗅觉看来有些失常啊,是感冒了吗?”
“别搞笑了,John。”夏洛克蹙着眉回头看他,“我可是咨询侦探,每次处理案件都需仰赖我这优秀灵敏的嗅觉,真羡慕你,脑袋还有那么多的空位。”
“好的,我闭嘴。”气氛难得有所缓和,约翰似乎不想与他争辩。
“你闻到的是什么味道?”
我紧随追问,眼睛直视着麦考夫,目光灼灼。
他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最后侧过身,盯着流淌在地板上的迷情剂,缓缓说道:
“夏洛克,这次是你错了。没有桂花香,确实是佛手柑的气味。”
分明是我向他提问,可他的眼神却落在夏洛克身上。
“别给我胡扯,这是尤娜的香水,和她脖子上的香味一模一样。”对于麦考夫的回复,夏洛克简直嗤之以鼻,甚至带着嘲笑。
“事实如此。”麦考夫笑着挑眉,“有时真理它就掌握在多数人手中,即便你再不认可,也得臣服规则之下。”
“不要装模作样了,你撒谎说空话的模样我可再了解不过。”夏洛克哼道,“你以后肯定会跌得很惨,这可不是诅咒,而是预言,等着瞧吧!”
“那我只能祝你如愿。”
麦考夫低头轻笑,拿伞尖戳了戳地板。
“尤娜,走了。不要在这耽误这对夫妻恩爱,毕竟今天可是情人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