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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卫筝 真正的卫筝 ...

  •   第8章卫筝

      卫府里的丫鬟婆子要分三六九等,不同品阶的丫鬟婆子穿衣打扮也都要有所区别。像碧桃、红杏这样的西苑洒扫丫头平常就只能穿并不保暖的粗布夹棉裙,裙摆短至脚踝,袖口也窄小,方便干活。而像冯姑姑、孙姑姑这样的大丫鬟就要穿得格外鲜艳一些,衣裙多用绸缎制成,颜色也多以桃红、翠绿为主,腰间还系着精致的绣花腰带,显得格外体面。

      当然了,除了穿衣打扮,就连日常吃食也要严格按制分配。若是一般的洒扫丫头,那就只配吃大锅饭。人人一碗清粥配一白面馒头,或许会有咸菜,但多了也没有,只能勉强填饱肚子不饿。

      而在这府里,老太太的饭菜自然是最上乘的,不仅要小厨房现做,而且每样都只做一小点,既精致又可口。老太太每样只尝一口,若是点头,那便是还不错。由于日日不能重样,厨子们只得变着花样讨老太太的欢心。

      东苑那头食案上一桌子小菜老太太动也没动就坐轿子走了,恰好西苑里头也摆了一桌。虽比不得老太太的,但比洒扫丫头的早食可是丰富太多了,有碧波浮翠莼菜汤羹、玉盘珍馐芙蓉鸡片、金丝银缕蜜汁叉烧、翠袖红妆樱桃肉、月照寒潭冬菇豆腐……或许由于是孙兰因特意吩咐过,底下的人才不敢怠慢,都是按照二姑娘的饮食规格做的,比起二姑娘的私厨也差不了多少。

      一道道菜摆在食案上,倒叫王桂香眼前一亮又一亮,一连十多天啃得干粮那叫一个又冷又硬啊,现在饥肠辘辘终于能让她好好休息饱餐一顿了。

      但卫筝却听丫鬟报菜名,盯着食案上的饭菜一口没动。是以王嬷嬷碰了碰筷子也没敢吭声。

      卫筝眉头直皱,名字一个两个叫得倒是好听,但其实也不过是莼菜汤、爆炒鸡胸、酱制五花、麻婆豆腐而已。

      她不动筷子,仅仅是因为旁边小丫鬟直勾勾地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倒不如说是盯着一桌子菜。

      她抬手,客气道:“要不你也来点?”看上去也是个洒扫丫头,因为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裙,袖口上还沾了些许灰尘。但若不论袖口上的灰,整体也还算得上干净整洁,素净得体。

      “不,不了——”丫鬟立即低下头。

      见丫鬟推辞,王嬷嬷再看这一桌菜的眼光就有点意味深长了——这个丫鬟先不论是谁的人,在她们饭菜里下毒也不是没可能的。好在她们用的都是银筷子,王嬷嬷不太放心便一一试过。

      银筷并没发黑,她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若是直接下毒,那这卫窦氏的手段便太拙劣了些。

      卫筝向来并不习惯被人伺候,又或许是因为她还有别的心思,便打发丫鬟去门外守着。

      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了她和王嬷嬷。

      王嬷嬷绷不住了:“姑娘,你怎么不吃?这么多饭菜浪费了多可惜。”

      卫筝摇摇头。

      她原本以为府里的那个三姑娘是真的,于是便计划着逃走,谁知冯莺却意外说漏了嘴——三姑娘正和大奶奶吃茶,呵,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既然当初是卫窦氏逼迫卫鹏将真正的卫筝扫地出门,那卫窦氏一定不希望她再回来,还和平共处地吃茶,真正的卫筝怎么可能这么傻!

      反正现在门外还有丫鬟守着,卫府是出不去了。

      她只好抛出了她最疑惑的问题:“真正的卫筝,她在哪里?”

      孟云给她安排了这个假身份,她也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觉得自己知道的越多越好。而作为卫姜氏的贴身丫鬟,在卫姜氏离世之后,又去陪伴卫筝的王嬷嬷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的,王嬷嬷她确实是知晓的,但她没想到卫筝会非常突兀地有此一问,她还以为这个假冒的三姑娘早就知道了,毕竟她是公子的人。

      筷子一顿,王嬷嬷默默一瞬,而后平静地答道:“海宁县。”

      海宁县……

      明明是一个月前的事,卫筝却觉得离自己已经很远很远了。

      海宁县,的确离上京很远,就是和桐乡山脚下的渔村也整整隔了一个嘉兴,非要走船才能过去。这也就是为什么赈灾的粮草到了桐乡,势必要招几个会水的短工,因为一定要走之江道,要走水路!

      海宁县,一来与她隔得很远,再者她从前到现在还没有能力查案翻案,所以知道的其实也不是很多。

      只是听说,海宁县之所以需要赈灾粮,实在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水患。

      大水来得毫无预兆,一夜之间如猛虎下山般覆上平地,掀翻了泊在岸上的船只,也吞噬了盖在洼地里的茅屋。海宁县许多村民那时还在睡梦,一场水患便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他们生命。就是存活下来的少数民众,也因为耕种在田里的水稻颗粒无收,又逢寒冬,饥寒交迫,便死了不少人。

      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起初,是一个人身上莫名起了豆大的红疹,只是微微发痒,不觉得有什么。而后生命才一点点流失——红疹慢慢爬满一个人全身,越长越大,越大越痒,越痒越挠,越挠越多,直到挠得身上没有一块好地。

      这人就死了。

      更可怕的是,人死了就着人抬走,但抬尸体的人身上也开始起红疹,短短几天,便传染了无数人……

      想了这里,卫筝仍是一阵后怕,虽然是道听途说,却仿佛亲眼所见——如此说来,真正的卫筝恐怕已经死了,要么死于水患,要么死于瘟疫。

      怪不得,见王嬷嬷面上似乎有些神伤,也似乎有些感念,毕竟是卫姜氏唯一的小女儿,她都没有守护好她,心里大概也是自责的吧。

      二人相对无言,屋内一片沉寂。

      卫筝却并无感伤,毕竟于她而言,卫筝只是一个身份——一个能够接近景亲王的身份。

      真正的卫筝死了,事情才会有新转机。大奶奶身边的那个三姑娘如果是假的,那就好办多了。因为她身边的王嬷嬷是真的,而且她知道很多关于卫筝的事,这样一想,她们的赢面其实很大。

      但卫筝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假卫筝身边也有一个像王嬷嬷这样的人呢?

      她看向王嬷嬷,又接着问:“嬷嬷,你可知从前卫筝身边还有什么尤为亲近的人吗?”

      尤为亲近的人?

      唔……在王桂香的印象中,小卫筝其实和绝大多数孩童一样,活泼好动。唯一的一次任性,也不过是因为同龄的男孩笑她俗气,她才自己一个人哭着闹着私自在族谱上更了姓名。

      当然,那也是卫姜氏活着的时候。

      自她跟着小卫筝,小卫筝便也不爱笑了,常常一个人沉默寡言。自己在秋千架上,晃晃悠悠,一坐便是一天。

      唉,思及此,王嬷嬷微微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我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夫人走后我便跟着姑娘。姑娘身边也确实有个从小陪到大的丫鬟,叫白芷。这个丫鬟,公子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找到她的下落。”

      语毕,王嬷嬷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姐,你是担心——”

      孟云既然为她寻得王嬷嬷,那卫窦氏自然也可以找个丫鬟扮演好白芷的角色。又或者说,这个丫鬟本身就是真的。

      卫筝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她也不愿自己吓自己,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眼看食案上一桌子菜都放凉了,卫筝又道不能浪费粮食,遂催促王嬷嬷快吃。

      她只觉食不知味,匆匆动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原本还饥肠辘辘的老嬷一感怀也没了大快朵颐的心思,亦是如此。

      二人起身出了屋子。小丫鬟本就一直守在外面,见状便领着二人往大奶奶所在的南苑赶。

      仿佛是因着方才用早食耽误了不少时间,小丫鬟又不好催促,眼下只好暗暗祈求三姑娘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偏偏卫筝却似乎是故意走得很慢,每走过一处都要停下细细打量一番。她一会儿指着廊下的雕花窗棂问这上面是什么花样,一会儿又对立在中厅里的摆件感兴趣。

      一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模样,小丫鬟心里疑惑,这人真的是她们府上的三姑娘吗?

      当然,卫筝并不完全是为了看风景,也不纯粹是对某样玩意儿感到好奇,更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她一面走,一面暗暗记下沿途的路径和府中的布局,心里盘算着一旦事情真的败露,她该如何从这偌大的府邸中活着逃出去?

      卫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光是一个西苑,她们就左拐右拐要穿过了七八处隔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碧瓦朱檐点缀其间,修缮地精致华美,处处都透着贵气不凡。

      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算出了西苑。她们途径一处偏僻院落,垂花门紧闭,朱墙爬满枯藤无人打理,自与别处不同。王嬷嬷蓦地顿住脚步,神色复杂。

      卫筝便也就此驻足,问道:“这是何处?”

      小丫鬟还未来得及回话,王嬷嬷已抢先一步:“这便是先夫人的住处了!如今无人居住,竟荒凉成这副摸样。”

      卫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她不自觉朝院门走近,却发现并未上锁。她正色道:“我想先去看一眼我娘住的地方,不会耽搁太久的。”

      这话乍一听确实是没什么问题,但丫鬟可是为难了,支支吾吾道:“这……孙姑姑吩咐过,要奴婢带您用过早食后便去候着……”言外之意,别为难她一个洒扫丫鬟。若是耽搁了,做主子的自然无事,可她却是倒了大霉了。

      卫筝自然晓得她在担心什么,遂转身看向她:“你放心,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便是。”

      丫鬟等的就是这句话,借坡下驴:“那三姑娘、姑姑,奴婢就在这守着。”

      垂花门“吱呀”一声轻启,顶上灰尘便纷纷扬扬洒了一地。院里一眼看过去杂草丛生,格外荒芜冷清,显然是好久都无人清理。

      院里一角老梅树树干虬曲,枝丫横斜。虽然已是二月底,但梅树梢头仍挂着几朵残梅。风里裹挟着梅花的清香冷气,也吹得树下秋千一摇一晃。

      卫筝立在树下,仿佛透过岁月漫长,看到姣姣女子荡在秋千上,笑得明媚又阳光,而后是小女娘一人痴痴守在梅树下一言不发的模样。

      再转眼,就见秋千的正前方,立着一座古朴亭台。青苔爬上石矶,台子中央长案上空无一物,却覆满一层尘灰。耳边隐约传来空灵筝响,轻快明亮。她转身,恍惚又见那女子端坐在长案后,指尖轻轻划过筝弦。

      渐渐地,便只剩小女娘孤零零地在弹筝。筝声在空旷亭台里回荡,凄婉如梦,哀转如诉,闻者落泪,见者忧伤。

      卫筝犹在梦里,就见亭台后面的花圃中大片大片的迎春花丛,金黄花朵在骄阳下熠熠生辉,顽强而明亮。

      而花圃尽头,便是一排静默屋宇,青瓦残缺,朱漆剥落,尽显破败之气。卫筝缓缓走过去,见挂在大门上的那把铜锁锈迹斑驳,看样子,今日她们是进不去了。

      王嬷嬷站在一旁,目光迷离,望着满园萧索触景生情。她轻声叹了口气。

      卫筝似亦有所感,微微沉默后,她唤道:“嬷嬷,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卫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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