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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嫡女(1) “嬷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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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嫡女(1)
东苑,沁芳园。
繁华似锦,春色满园。
即使这才是二月的天,但园中牡丹、芍药、月季……各色花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一眼望去,碎金为花瓣染上一层淡淡黄晕。偶有一阵微风格外温柔和婉,吹得花枝乱颤,连带着几片花瓣在空中翻飞打旋,起舞翩翩,最后轻盈落在梨花椅脚边。
慵懒躺在梨花椅子上的是个美妇人,头戴翠玉三珠绕云鬟,绾着暮霞双鸾垂玉簪,穿一件湖蓝色华贵锦缎蝉翼纱裙,裙边系着八宝珠攒凤尾长穗金缕带,勾勒出她婀娜身段。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扬起又落下,恰好盖过花瓣。她两弯柳眉如远山含翠,一双凤目似秋波流转,垂在她耳畔的大红玛瑙如鸽子血般剔透璀璨,光鲜夺目,更衬得她贵不可言。
美妇人微微侧身,便见乳娘抱着孩子徐徐走过来。
或许是早产的缘故,襁褓里的婴孩自生下来便格外羸弱。但如今已经将养了八个月,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圆滚滚粉嘟嘟,可爱的像个月团,正好奇地朝外张望。
美妇人望着他那乌黑灵动的眼珠,面上才堆起一抹笑。她特意取下护甲,伸出染着蔻丹的纤细玉指,轻轻逗弄孩子。
一片花团锦簇中,孩子咿咿呀呀,被美妇人逗得咯咯直笑。这笑声落在美妇人耳中,她便笑意更浓。
但偏偏有个丫鬟不着调,扯着嗓子在园子外面吵嚷:“是冯姑姑让我来的,还不快让我进去,若是通报晚了小心孙姑姑重重罚你!”
美妇人听得眉头直皱,便挥手让乳娘抱着孩子下去。光听这声音她就觉得烦,遂也没正眼瞧这匆匆跑来凑上前的丫鬟。
她不耐道:“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成个什么体统?”
“回大奶奶的话,”红杏左顾右看见附近没人,才将西苑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美妇人。
待红杏交待完,美妇人柳眉一挑,若有所思道:“你过来,我嘱咐你几句,你先去……”
红杏点头声“是”,随即转身匆匆退下去。
待红豆走后,美妇人越发来了精神,唤来身边丫鬟煮茶,准备糕点。
不多时,便另有一丫鬟来传唤。她凤眸微眯,想来是人已经到东苑了,遂催促丫鬟快把人带进来。
常言道女大十八变,也不知这个卫三比之当年何如?
……
丫鬟带着卫筝和王嬷嬷迈进沁芳园时,卫筝并未察觉异样。
卫府发迹之后是自西向东扩建,所以西苑格局如旧,而越往东走,王嬷嬷越是感到迷茫陌生。卫府比之当年,似乎又往外扩建了好几倍,以致于丫鬟带着她们东拐西拐,她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去往南苑的路。
老太太住在南苑,她们本是要去寻老太太的。
但眼下,卫筝却远远瞧见一个美妇人在园里赏花。
她的直觉是不对劲,但下意识转身时,却意外发觉方才空无一人的园门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婆子把守。
退路已断,这是请君入瓮!
王嬷嬷心下一凛,低声问卫筝:“姑娘,现在怎么办?”
卫筝面上强装镇定。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来都来了,那便看看这卫窦氏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不紧不慢走过去,明明还有好几步距离,谁知这卫窦氏倏地转身,笑意盈盈迎上来。
卫筝见状,忙不迭朝她屈膝行礼。
“母亲。”
卫窦氏拉住她手,温声道:“阿筝越发懂事了,真真叫人欢喜。”说着,边携她一同在梨花椅子上坐下。
面前花梨大理石圆桌上早已备好精致茶点和茶盏,显然卫窦氏早知她们会来,这也就表明方才那个丫鬟其实是卫窦氏的人。
卫窦氏的人……可这个丫鬟明明是孙兰因指的,是不是也说明孙兰因和卫窦氏之间有什么呢?
卫筝不敢想,最好是想多了。总之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而眼见卫窦氏一面朝卫筝寒暄,一面教丫鬟给她倒茶,简直亲昵得不像话。王嬷嬷也静静立在一旁颇为惊讶,这卫窦氏是在演哪门子戏?
卫窦氏将温好的茶自然而然地推至卫筝面前,随即拂袖屏退丫鬟:“去,你们都去,我们母女俩好几年都未曾见过面,叫我们好生说会儿体几话。”
眼见身边丫鬟一一退下,王嬷嬷心中一紧。老嬷看向卫筝,后者朝她使个眼色,老嬷便转身又去园子外守着。
卫筝自忖西苑的事说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冯莺既然是卫窦氏的爪牙,那卫窦氏多半已经知道王桂香了。
她身边的这个王嬷嬷是如假包换的。
那么为了拆穿她的假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王桂香这个老嬷支走。单独留她一个人试探,便是再好也再简单不过的了。
卫窦氏此举,是在意料之中。
但是她还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被她忽略掉了。
是盏中茶吗?
卫筝面露疑色,抬手却是又将茶盏推了回去。
这茶她不能喝。
卫窦氏面上笑意不减半分,一双凤眸将她上下打量,没话找话道:“从前的事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阿筝,你还在怪我吗?”
卫筝心里冷笑,面上却故作恭顺:“母亲也说了既是过去的事,那就不必再提了。况且从前我也对不起母亲,只有母亲不怨儿女,哪有儿女反过来责怪母亲的道理?”
顿了顿,又道:“倒是这些年不能久久陪在母亲身侧,女儿于心不安呢!”
卫窦氏听着这话便意味深长地道:“阿筝果真是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说着,又将盘子里的糕点往她面前一推:“来,母亲知道你要回来,早就特意为你准备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枣泥核桃糖糕,你快尝尝。”
卫筝低头一看,糕点上覆一层薄薄金桂碎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果然要在这里试探她。
还好王嬷嬷早就告诉她从前卫筝的忌口,那糕点上的金桂当真是为她特意准备的。
她故作犹豫,伸手拿一块就要放进嘴里。闻着淡淡桂花香气,她转而一顿,又在卫窦氏的注视下将糕点放回去。
“母亲怕不是忘了,”她谎话说得游刃有余:“从前有一次我误食了秋桂,上吐下泻,差点连命都给丢了呢!”
卫窦氏随即自责道:“哎呀,母亲倒还真是记性不好,连这都给忘了。”
卫筝没有接话,心里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却是愈发强烈,这个卫窦氏的手段如此浅薄,被她一眼就能看穿吗?
抑或是,无论是茶还是糕点,都之是卫窦氏的障眼法。还有什么是她忘了的?是她自己没注意到的?
卫筝这般想着,再看卫窦氏自己默默吃茶,一双精研白皙的面孔笑意渐敛。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愈发厉害。
就在这时,卫窦氏蓦地起身,抬眼望向园门,沉声道:“是时候了。”
这是什么意思?
卫筝警铃大作,顺着她的目光,但见孙兰因走在最前头,身后跟了两个丫头,一个远远看上去好像是碧桃,另一个则以轻纱覆面,很不一般。一大堆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乘大轿子,轿辇稳稳穿过隔断,落在沁芳园外。
甫一掀起蓬帘,便有一女子搀扶着一老太太下了轿辇,正快步朝她们走来。
眼看这位老太太鬓若秋霜,头戴福寿云纹金抹额,身着石青提花云纹排穗褂,外罩一件玄色立领貂皮披风,领口和袖口处都镶着温软的银狐毛边,可谓是锦绣华服,神采飞扬,卫筝便觉得这老太太应当就是她的祖母。
至于老太太身旁的女子,上身穿一件绛红绣花蝴蝶纹绫袄,下面配着粉嫩织锦罗裙,衬得人肤如凝脂新荔,面若初夏芰荷,身材窈窕,眉眼含笑,似乎还和卫窦氏有三分相像,许是卫窦氏的女儿?是卫府的大姑娘还是二姑娘?
正想着,卫筝便听老太太唤一声:“桂香,别来无恙啊。”
王嬷嬷立即恭身答道:“经年累月,老夫人的寒疾可好了?”
“难为你还记着,”老太太径直走到王嬷嬷身边,看看卫筝,又瞥卫窦氏一眼,冷冷开口:“崇贞,你身边这人是谁?”卫窦氏原名便叫窦崇贞。
卫筝还没来得及喊声祖母,卫窦氏便已经开口替她笑答:“自然是三姑娘啊。”
“那便是她了,”老太太面上不见半分喜色,也没了看人的心思,挥挥手转身就走。
一旁的孙兰因厉声唤道:“来人哪,把她给我押起来,带到前厅去!”
话音刚落,便是几个恶狠狠凶巴巴的婆子上前一把架住卫筝,她心里一凉,倏而侧首看着卫窦氏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是——中计了!
卫筝挣扎着还想要开口,叫声祖母或许能拖延时间,却没想到另有一婆子直接堵住她嘴巴不让她分辩。纵然自己再挣扎,也全是无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