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老夫人 府里一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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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老太太
和风偶尔掠过朱漆窗棂，发出轻微簌簌声。薄薄金色光晕透过窗棂，洒在绣有富贵牡丹纹样的地毯上，将毛毯映照得暖意融融。
往里望去，是一架紫檀木雕花大屏风，镂空纹样繁复精致，处处透着匠人巧思。屏风后是一张宽大床榻，锦缎被褥层层叠叠，金线在烛光下跃动。
烛火彻夜未歇，照亮了摆在床头边上的旧案几。案几是镂空的，漆面斑驳，连带雕花边角也有些磨损，是个老物件。但案上白玉花瓶却被人擦拭透净，瓶里几只早春梅花开得正盛。
花瓣娇嫩，暗香浮动，弥漫在空气中。屋子里一片静谧，只有榻上人微微鼾声，或绵长，或短促，像是也带着几分岁月的厚重。
忽然，鼾声停滞短短一瞬，接着又“吧嗒”几声，老太太掀起眼皮，便是已醒。
“兰因——”她习惯性地唤起身边丫鬟，人越老就越像咿咿呀呀的孩童。
半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很轻，像是来人刻意放慢步子，生怕扰了屋里安宁。
迟迟不闻叩门推门声。
“兰因？”老太太犹自疑惑。
门外响起一道丫鬟的问询声：“孙姑姑有事出去了，老夫人现下可要起来？”
静默一瞬，听起来确实不是兰因的口吻，屋里人随即唤道：“你进来，我有话。”
“哎——”轻轻推门而入，碧桃这才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她本是西苑外头最下等的洒扫丫头，却一大早破天荒地被冯姑姑叫走，说是要她去东街购置些物件。什么杂七杂八的物什，又是织造坊，又是绣庄，少不了要东跑一趟西跑一趟。跑腿的事她不在行，可听上去却不过是买衣裳制衣裳，她心中有数。
料子过时的主子不喜欢，非要新上的缎面才好。老太太、大奶奶连同二姑娘喜好都不一样，什么料子上要绣什么花样，都得记准了，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幸亏她一向记性好得很，冯姑姑才会放心把这采买的活计交给她干。
也得亏她能干，红杏这死丫头就记不住干不了。说起来，这桩差事可比终日里弯腰洒扫好着呢，若是采买完天色还早，她就还能在东街戏馆里听听戏，总归冯姑姑是不知道的。
于是她爽快地答应了。
采买宜早不宜迟，她也想着早点去晚点回来，步子便踏得比平常轻快。可你猜猜，她前脚刚出角门后脚就看见谁了——没错，正是王桂香！
她从前一直记着这位老嬷待她的好，更对她腕子上戴着的银镯印象深刻。时隔数年，守夜的小丫头片子摇身一变成了西苑里最能干的洒扫丫鬟，王嬷嬷人却看上去人老珠黄了许多。还有三姑娘，都出落成大姑娘教她认不出了。
嗐，多年未见，她总是想跟老嬷多唠几句再去做事的，反正也不差一时半会儿。岂料三姑娘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非说要急着去见老太太，半刻都耽误不得。她想三姑娘说得准没错，便赶紧领着人去东苑。
结果半路上碰见红杏这个死丫头！看她不顺眼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找冯姑姑告状。
冯姑姑……唔，若是让她知道她还念着旧主，还去给老太太通风报信，那她一定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是以在三姑娘催促她先脱身之后，去寻老太太的路上，她想了很多。
为什么三姑娘不走正门反而跟她进了西边角门？
是不是因为看门的不愿给她开门？
是谁不想让三姑娘回来？
一连串的疑问让她不由得失了神，跟前是面墙她都没注意，还是有人唤她，她才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来人——原是老太太的贴身丫鬟，孙姑姑。
救星！
她赶紧称三姑娘十万火急，求她快带老太太去西苑瞧瞧，别再闹出个好歹来。谁知孙姑姑却告诉她老太太还在睡着，无论有什么事情都要等老太太醒了再说。
“不行！老夫人等得，三姑娘却是要没命了！”她知道光哭是不够的，便又告诉孙兰因：“红杏找冯姑姑告了状，这会子指不定怎么拿人呢！”
孙兰因这才拂袖去了，临走前要她守好老太太。看来孙姑姑放权后，处处被冯姑姑压上一头的传言是真的。
只是也不知道现在事情到底怎么样了。连带着老太太要吃什么糕点来着，她都给忘了。分内之事都办不好可是当丫鬟的大忌，冯姑姑想起来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碧桃正是思绪万千，老太太又醒了叫人，看样子是要起来了，她只得心不在焉地应声进了老太太屋里。
见榻上人微微动了动身子，似乎想要起身，碧桃连忙走上前扶着她慢慢坐起来，顺手将她身后绣花枕头垫高，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老太太半倚在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仍带几分倦意：“现在是什么时辰？”
碧桃心细如发，一面贴心地为她掖好被角，一面又恭敬回答：“回老夫人的话，刚过辰时初刻。”说完，她转身去倒茶。
老太太眯了眯眼，似是想起来什么，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怀牵挂：“哎，不知我那苦命的孙女现在走到哪了？也没个信。”
三姑娘？碧桃眼前一亮，倒好茶后，走到床边跪下，双手奉茶：“请老夫人宽心，三姑娘此刻就在府上呢。”
“哦，是吗？”老太太接过茶盏啜饮半盅，唇齿留香，沁人心脾。老太太脸上露出亲切笑意：“我说呢，怪不得兰因有事，原来为的是这档子事。”言罢，将茶盏递给碧桃，碧桃忙双手接过，搁在矮几上。
老太太急切向碧桃张手：“好孩子，你快扶我起来穿衣，我要去见一见我那苦命的孙女。”
碧桃转身扶住她手，柔声劝道：“老夫人既疼三姑娘，也得注意养好自个身体。姑娘说不准还在更衣，老夫人不妨用过早食再去？”边说着，为她披上一件祥云纹外衣，边扶她缓缓下了塌。
老太太一想到孙女，便觉不太舒服，“唉，我这心里总放心不下。”
碧桃仔细扶着老太太往梳妆台前走，安慰道：“老夫人宽心，三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如今在府上，日后可有得见呢。”
老太太听完这话，才静静坐在梳妆台前闭目养神。碧桃端来一盆温水，将软巾浸湿拧干。伺候她梳洗净面后，又取来香膏轻轻涂抹她手背和颊间。香膏淡淡的香气四散开来，令人心神舒缓。
老太太缓缓张眼看向镜中人，顿觉自己容光焕发。
碧桃心中稍安，便为她绾发。老太太八十好几，已是满头银丝，但福寿纹样抹额这样一戴，她便站起身来，任由碧桃为她拾掇着。
待给老太太穿戴齐整后，这还不够，碧桃还细细为她抚平锦缎袄面上每一处褶皱，服侍得老太太舒服极了。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才发觉今日伺候的这个丫头有些面生，眼中便带几分赞许：“好孩子，你是个伶俐的，叫什么名儿？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碧桃低头答道：“奴婢碧桃，是西苑的洒扫丫鬟。”又拿来蜀锦缎面福寿香包为她系紧束好。
老太太仰起头：“我看孩子你手脚又利落，长得也齐整，当个洒扫的白白糟蹋了！等会儿兰因回来了，你就跟她说一声，不必回西苑了，就留在我屋里伺候吧？”碧桃为她合好褂子上扣。
老太太一番好意，碧桃心里暗喜，虽有心要准许，但若是她向孙姑姑开口，孙姑姑未必会允。思及此，她有些迟疑：“这……”
“老夫人你何苦难为人家，”房门被轻轻推开，碧桃正系好最后一颗褂子扣，孙兰香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接话：“她既是做惯了洒扫活计，乍一伺候人怕是还不顺手呢。”
又颇有深意地看一眼碧桃：“你去给老夫人把食盒提过来。”
碧桃应了声“是”默默退下，老太太也没有多想，口里笑着道：“确实是这个理。”
孙兰因搀扶着老太太走到食案前坐下，见她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便试探道：“老夫人今个心情不错，想必是已经听说了。”
“是啊，”老太太颔首眉眼一弯：“刚才那个孩子告诉我，三姑娘已经回来啦，我正打算用过早食过去瞧一瞧。”
碧桃提来食盒，立在食案边上布菜。老太太嗜甜，孙兰因便让小厨房换着花样每样都做一点，日日不重样。但今个不知怎的，见碧桃一个菜盘一个菜盘摆在桌上，清淡得很，就是没有老太太往日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和桂花糖蒸栗粉糕。
这帮子丫鬟连个事也不会做！
孙兰因这般想着，又不知眼下该说不该说，在一旁兀自踌躇好一阵，才道：“呃……”
老太太抬眼望向孙兰因，“怎么了？”
孙兰因便装模做样地解释：“老夫人有所不知，现在府里一天来了两个三姑娘，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方才还正因这事闹了起来，我也才回的晚了。”
老太太本来就没什么食欲，闻言更是脸色一沉，不悦道：“荒唐，是谁这么大胆，敢冒充我的孙女？”将筷子一放，起身就要离开。
见老太太执拗，孙兰因素知她脾性，心下懊恼原本不该提的，一面劝道：“老夫人不保重身体怎么行，好歹也得吃过早食再去才是啊。”
一面又低声唤碧桃：“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老夫人备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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