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孙兰因 “是真是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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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孙兰因
周保是卫府里的老管家，自幼便跟在卫老爷身边，从早年受人白眼到如今左右逢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练就这身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的本事。他长了一张能说回道的巧嘴，再加之他办事也妥帖，阖家伙计仆役是没有一个敢跟他置气的，更休说是老太太屋里的人。
然而周保家的冯莺就不一样了。
她是卫窦氏的陪房，嫁给周保那也是为了卫窦氏能够顺理成章执掌中馈。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冯莺之前跟着卫窦氏在另一个夫家那里可是受尽了苦楚，是以她早就对后宅里的腌臜事司空见惯。但自从卫窦氏被扶正之后，她终于苦尽甘来了。不管是靠着周保老管家的身份，还是大奶奶的倚重与情分，反正所有丫鬟连同下人都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冯姑姑，变着法儿地讨好她。
现在啊，再没人敢欺负她，只有她磋磨别人的份。
但今日可是奇了怪了。
且不说这个三姑娘认不清形势，看门的不给开门她就千方百计想方设法从西边角门溜了进来。
哼，她本就不该回来，再者在这卫府里，除了喝醉酒的周保外，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直呼她的名讳了。
冯莺眸光微动，正纳罕是谁敢对她这般无礼，转眼就在隔断尽头望见一青衣女婢。
“我当是谁，原来是孙姑姑啊。”她轻蔑一笑，“今日怎么有空往这来？”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全是因为一来西苑离老太太住的东苑可远着呢，二来按理说这个时候还早，老太太应该还未起身用过早食才对。怎的她等着不伺候老太太，要走上长长一段路特意来西苑转转？她柳眉一挑，恐怕不是来闲逛的——一定是有人暗地里走漏了风声。
会是谁呢？
冯莺朝一圈子婆子丫鬟匆匆扫过一眼，正思忖间，就听见孙兰因哒哒哒的脚步声让人心烦，嘴里还半点不饶人：“我再晚来一步，三姑娘还不知道要被你们作践成什么样呢！”
孙兰因是老太太跟前最得宠的贴身丫鬟，府里上上下下无人不识无人不敬。卫姜氏离世后的那三年，卫窦氏还没进门，全是她一手料理的家事，直到后来才放了权。不过即便她不再过问府中事，背靠老太太这棵大树乘凉，府里人照旧尊称她一声孙姑姑。
别看都是姑姑，冯莺比她还要年长几分，她却没有冯莺身上那股刻薄劲儿。孙兰因待人接物都是极好的，人也大方和善，长得年轻又漂亮。
就是……和冯莺不太对付，每每二人见不到才好，一见面就要剑拔弩张。幸好一个常在东苑寸步不离老太太，一个久在西苑走动管丫鬟，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此刻丫鬟婆子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都懂得这底下的暗流汹涌，只等着看好戏。她一走来，旁人生怕这火花溅到自己，全都下意识敛声屏气往后退，退得越远越好，竟是硬生生给她孙兰因让出一条道。
但有一人没退，那便是冯莺。她不仅没退，更是动也不动。她两只手撑着怀，见她走近便冷哼一声，倨傲的姿态完全不亚于一只乌鸡。
偏偏孙兰因眼里无她，只当她是空气，闻声便也不恼，只是面上笑笑，路过她时却有意无意创了她一下——装作没看到。
大战一触即发。
冯莺蓦地感觉肩头被这么一撞，气愤莫名：“孙兰因！”
“怎么，西苑乱成这样，是还打算跟我闹吗？”孙兰因一句话堵得对方哑火，满腔怒气无处发作。
孙兰因仍朝卫筝走着，脚下就突然碰着一物什，发出“叮当”一声脆响。那是方才卫筝袖里的短匕，因和婆子动手从而不小心掉在地上。
虽说只是一把匕首没什么，但上面沾血，让人光是看着就心惊肉跳。
孙兰因这次本来就是来寻孙莺错漏的，这一弄，可叫她逮住机会了。她笑：“怎的还有血？”
冯莺皱眉，方才婆子们乱成一锅粥她没仔细看，只好露出一副我哪知道的表情，再去一个个打量丫鬟婆子们，但愿是谁自个站出来承认。
但她看了一圈发现没人上前，也是，有人承认才真的是见鬼了。她暗暗翻个白眼，又去打量后面将隔断堵死的下人，想来又觉得不对，他们方才也没动手啊？
空气微微停滞了短短一瞬。
“哎呀，孙姑姑，这血是小的。”阿福扭头朝着她露出脖子上的浅浅血痕，让人一看便知是新伤。他哈巴狗似的上前，还没等人发话便自我安慰道：“小的不打紧。”
孙兰因皱着眉头，拿香帕掩住口鼻：“身上怎么搞的，弄得这般臭？”
阿福眼珠子一溜瞥向冯莺，却见冯莺狠狠剜她一眼，一记乌鸡眼刀教人不禁生出一身冷汗，他赶紧低下头，结结巴巴解释：“是小的……不小心弄的。”唯恐他人耻笑，他便也没说自己钻狗洞的事。
孙兰因也回身笑笑。尽管只一眼就明白过来，她却还是背对着阿福，看向咬牙切齿的冯莺，轻声怂恿：“是吗？”
“是奴才不小心……”阿福虽傻，却在当出头鸟这件事上聪明劲上来了。他斩钉截铁：“千真万确，三姑娘可以作证。”
一个马夫，到底还不能把冯莺怎么样。听完阿福的话，孙兰因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她款款走近卫筝，扶起她，“姑娘，你没事吧？”说着，也特意牵过她手。
卫筝似有所觉，对着这位冯莺口中的孙姑姑只摇了摇头。过去这些年，她打渔卖鱼操持家用，一双操劳的手常年泡在水里，早已糙得不成样子。是以她在回府前，便将指根与掌心交合处的厚茧连肉全都割掉，再生出来的肌肤便细腻如新，不会惹人生疑。
见孙兰因面色有异，冯莺忙不迭开口：“孙兰因，这个三姑娘是假的！真的三姑娘正在大奶奶那边吃茶呢！”
她说这话时，完全没过脑子，以致于卫筝听着这话破绽百出——还吃茶，仿佛当初赶卫筝出门的不是卫窦氏。
孙兰因自然也听得明白。
而她冯莺话已出口，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覆水难收。
卫筝一双明眸这才细细打量起孙兰因。
这个孙姑姑出现得恰如其分，面上总是带笑，鬓边仅戴了一枝白玉抱头攒珠簪，衬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香甜满颊。她上身穿一套浅碧缎面风毛竖领偏襟袄子，搭配暗花镶边夹棉比甲和湛蓝棉裙，使得整个人活脱脱像一朵盛放在春日里的白玉兰，不张扬但绝对十分娇艳。况且能把冯莺气得够呛，冯莺又唤她姑姑，也不知是谁的人，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
卫筝思忖着，孙兰因也仔细辨着眼前人，发髻乱了，褙子也脏了，看上去很是清瘦，却不失娟秀，但再找不到半分从前的影子，说不出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过都不重要。
“是真是假带到老夫人面前自有分辨。”她说着，目光掠过一众婆子，忽然瞧见一个熟面孔。
似是昔日故旧。
“王嬷嬷？”孙兰因有些迟疑，生怕是自己看差了。
王嬷嬷发髻凌乱，满面尘垢污秽不堪。她听见这话愣了一愣，冯莺刚才叫她啥来着，姓孙，叫兰因的，可惜她不记得这个人。
但她还是热络着开口：“哎，兰因，你还认得我。”
孙兰因自然是认得的，只因卫姜氏从前待人和顺，连带着她身边的丫鬟，孙兰因也印象极深。
她便又改口：“王嬷嬷可是先夫人身边的，有她在，三姑娘的身份怎会有假？”
说罢，她还不忘讥讽身后人：“冯莺，你也忒会胡搅蛮缠了吧。”
冯莺微微眯眼，到底是谁胡搅蛮缠？偏偏她多说多错，还不知如何反驳。
一别数年，她早已记不清王桂香的模样，更没想到护着女子的老嬷并非假冒的，而是真正的王桂香。那眼前这个三姑娘……难道也是真的？
她思绪万千，趁机偷偷瞥一眼游廊边上的丫头。红杏当即会意，默默退到她身后，转身便朝大奶奶住的苑子里报信去。
一众婆子掩着，少了个不起眼的丫鬟，孙兰因自然没注意。她环顾四周，又看看下人们，也是乏得很：“都散了吧。”
又随手点了一个正要离去的丫鬟：“你，带三姑娘和王……你也该喊她一声姑姑的，用过早食，更完衣后再带到堂厅里候着，我得去看看老夫人起来没有。”
原来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语毕，她盯着冯莺又不太放心，便趁着人都还在，正色道：“三姑娘若是在西苑出了什么闪失，老夫人可不饶的。”
眼看婆子丫鬟、仆役伙计一个又一个躬身退下，冯莺却还杵在游廊中，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可孙兰因并不打算放过她，路过她身边时，冯莺没吭声。她却好声好气地道：“冯姑姑，你不是说三姑娘就在大奶奶跟前吃茶吗？”
“一会儿我也带老夫人过去瞧瞧，看看大奶奶那位三姑娘是否如假包换。”她笑声连连，转身便头也不回得走了。
唯余冯莺耸着腰肢，攥紧手腕，“等着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孙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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