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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春(4) 熹微晨光穿 ...

  •   熹微晨光穿过班房檐顶上细细一层夹缝,落入里间。不明的火光映照出一个个壮硕衙役的粗糙脸面。他们只是站成一排,就好像特意堵在过道里一样。

      方才牢头一声令下,周围的人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都立正身子停住脚步,唯有一人跟没听见似的,只顾闷头赶路。牢头一个眼色使过去,手下们顷刻听从吩咐,把人拦住。

      其中一个衙役离那人最近,拽着那人腰牌,张口就嚷名叫刘大福,是个伙夫。

      在这女牢附近当差的,要么是不起眼的狱卒奴仆,要么是哪里空缺就找人替补上的闲杂差役。像这种无关轻重的小人物,腰牌上刻的什么名字不要紧,关键的是腰牌的模子,代表着你这个人干的差事。

      一提刘大福这个名字,大家可能都不清楚,也不知道打哪冒出这么一个人。但一听这人是个伙夫,哦,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关系,那就教人放心了。

      于是乎,众人心安理得地旁观着。

      一个低等的伙夫,成日里就在柴火房低声下气地劈柴烧饭,偶尔也会被顶头上司呼来呼去。填些空缺,做一些本职以外的杂差,再是正常不过。

      看这伙夫手里提着一份精致的食盒,不用想也知道是给牢房里某个犯人送吃的。恰逢这个时候,天又才蒙蒙亮,便是合情合理,不足为奇的。大家伙本以为没什么稀奇,不妨这么散了,谁知道牢头像是铁了心跟谁过不去似的,将人沉默地盯了半晌,末了硬要那伙夫转过身子。

      牢头这么一说,众人才感到一丝不同寻常。

      前几天才传来的消息,说是负责押送至海宁的粮船出事了,其中一个行船的短工便被上头关押在他们桐乡县衙。毕竟眼下是非常时刻,不然朝廷那边怎么会突然来人呢?

      细想一番牢头的话,一个两个便有些觉着,伙夫一张脸孔,是故意陷在帽檐的阴影中,教人看得不甚分明。

      大家伙儿都循声望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道梭巡地目光飞快地将陆萱打量。她心跳如擂鼓,将头垂得更低了点。

      实在没有办法,这时候暴露便全完了。刘大人不是她杀的,可要是真的赖在她身上,她即便再是能言善辩,也分说不清啊。闻言陆萱只能缓缓转身,暗自祈盼女牢中的这些人都没有见过刘大福,更没有见过她。

      千钧一发之际,和那伙夫擦肩而过的衙役提着灯笼,也睁大了眼睛,却不期瞧见身前的灯火,在地上投射出一道修长身影。

      一只手掌猝不及防,攀上他的肩头。他一个瑟缩,还未惊呼出声,那人便抢过他的灯笼,双目眯成一条缝。

      火光映照过去,他的视线落在食盒一面。朱漆的木质纹理上,开始显露出深浅不一的祥云纹路。因着隔得有些远,他似乎也有些不太确定。

      扭脸将灯笼友好地递还给身边人,那衙役诚惶诚恐地接过,这才想起来杨御史身边有个随身亲卫,带兵两百余人驻军于县衙周围,此人好像姓宋。

      衙役赶紧躬身行礼。

      肃穆的空气中,不高不低,这么响起一道恭敬的问候声:“宋……校尉好。”

      一声校尉,足以吸引周围的人纷纷调转目光,再无暇顾及伙夫是何模样。他们低头齐声道,“见过宋校尉。”

      “不必多礼。”

      宋承业一面冷淡地颔首示意,一面阔步朝那伙夫走去,挡在中间的人都识趣地如潮水般朝两侧退却。

      他的步伐最后停在牢头身畔。一身刚硬线条冷冷地立于人前,倨傲的姿态沉默着,目光稍稍定了片刻,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才有些不满地说:“京城里的官都闻着味儿来了,这么多人还愣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旁人还未有所动作,是何反应暂且不说,此时此刻,牢头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若论职务高低,其实之江道上的杨御史和衙门的县太爷同样官至七品,不过是个领兵的随行校尉,而他身为桐乡县丞的狱司长,主管女牢和死牢。

      在这个地盘,毫无疑问的是,他比一个随行校尉更有话语权。

      但是他家老爷垂垂老矣,每次跟在借着由头查案的杨御史后面都是“你看着办”,这才压得他的老腰只能弯上一弯。

      瞥一眼伙夫,牢头又看向宋承业,当下只觉恭谨非常的伙夫无比顺眼,方才不经意的异样仿佛只是一种错觉。他佯怒道:“校尉都发话了,还杵着干什么?”

      众人耳闻牢头都下了令,便都忙慌散开。

      陆萱也就是这时才松了口气,她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眼见有人为她解围,且不论是敌是友,反正她如获大赦,双手提着食盒便要溜走。

      可是忽然感到身后莫名其妙一股不小的力道,竟是硬生生拽住了她的领口,教她整个人都重心不稳,踉跄向后坠去,冷不防迭进一人生硬的怀里。

      耳边不期传来一声清冽低语:“我知道你。”

      后脑勺刚蹭上男子冰凉的甲衣,陆萱浑身一僵,后背的汗毛便“唰”地竖起。

      仿佛还未捕捉到怀中人的异样,宋承业一只胳膊就揽着人朝外走。他嘴角一勾,朝着身后,发出一声少年人肆意爽朗的笑,“高司狱言重了!日后我亲自找您喝酒。”

      话音撂在女牢廊道的出口,陆萱几乎是被推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牢头的视线。

      她的步子迈得提心吊胆。

      宋承业对她说过的话,盘桓在她的耳边。

      他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陆萱不禁开始琢磨,难道他很了解她吗?她们是在哪里见过?还是说他一眼便看出了她的身份,却故意没有拆穿呢?

      一堆问题让她心底默默做出最坏的打算。

      她一只手悄无声息伸向自己的怀中,想要握住那枚已经被她淬过红莲粉末的雁簪。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举动让宋承业所有察觉,下一刻,他揽过她肩的手掌骤然下滑,如铁箍般扣住了她的手腕——玉蝶指环贴上肌肤的瞬间,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指尖猛地一颤。

      一道熟悉的破空之声仿佛再度炸响于耳畔,那个搭弓拉箭的身影猝然定格在眼前。

      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沉了,压得她膝盖都发软。

      渗进肌肤的寒凉透彻心扉,本能激起的求生欲瞬间迸发!

      她猛地发力,妄想挣脱他的手臂,可是他的力气比她想象的还要沉,沉得让人几乎窒息。

      就在他似乎察觉有异、稍松力道错开半步的刹那——

      她抬起的小臂蓄势待发,没等对方站稳,寒芒乍现,手里的雁簪不由分说就要朝对方背后刺去。

      这位校尉的反应不可谓不敏锐。

      只见人影一虚,他错身一避,与她划开半臂距离。

      转眼间她的手腕就再度被狠狠钳住,指骨强行压在她的指节上。力道之大,簪尖离他衣襟仅剩半寸,却再无法前进一分。

      “姑娘的身手是差了点,不过这份力道比起寻常女子来说很是不错。”男人志得意满地品评完后,又想到什么,特意转移了话题:“我就说嘛,阿昀埋下的暗桩怎么可能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伙夫,内里一定大有玄机。”

      “不过倒还真让我意外,怎么是个姑娘,好说好说。”他谈着话的功夫,却是一把掰开陆萱的手腕将那簪子夺了过去,收进袖中,“都是自己人,伤着了多不好。”

      言罢也没在意雁尾上沾染的新鲜血迹,他像是刚回过神,抬起头时,才觉出女子神色清冷,眸中深深。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陆萱盯着他手边的擦伤,迟迟没有言语。她以为,趁着他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就应该快速离开了。

      这般想着,她也不去管身后的男子满脸惑色,提起手下的食盒就要转身。她前脚才迈出一步,后脚就见昏暗的廊道里冒出一个人。

      步子迈得匆忙,是个看上去和她差别不大的衙役。

      那衙役也是一眼就看到了陆萱手里的食盒,他看见之后就立在院里,对着陆萱颐指气使地喊人:“你给我过来!”

      陆萱不明白这人一见面怎么就跟见了仇家似的,权且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小伙夫,在宋校尉的注视下乖乖听从吩咐小跑上前。

      衙役这才注意到陆萱身后还站着一人,宋校尉两手交拢并在胸前,光是笔直的站姿,便让人觉得那双居高临下的目光多了几分盛气凌人。

      “见过宋校尉。”衙役是有眼色的,当即收了气焰,说起话来也变得温声细语,可见拿捏着分寸。

      “校尉您有所不知,关押在死牢里那位啊,今个一早被人发现莫名其妙死了,杨大人吩咐小的叫那送饭的伙夫来,问是怎么个一回事。”

      “死了?”他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知道这个人的性命有多重要,更知道这背后的牵扯究竟有多深,所以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看向身侧之人。

      还未开口问,却见那姑娘的下颚滑过一道泪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惊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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