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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春(2)    刘大 ...

  •   刘大福不是不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一方面心里头五味杂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谈起,才能向眼前的陆姑娘讲述明白;另一方面,他也在自己的忠心和对方的问询声中摇摆,事关前途,自己究竟是该有所隐瞒,还是应该事无巨细地都交待出来?

      短暂的思索过后,刘大福最终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

      如果说自己的一番话能够及时挽救一户即将支离破碎的人家,那么这个世上像他这样孤苦伶仃的人便会又少几个,自己的良心也可以稍安吧。

      那是庆和二年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海宁县的百姓们本该祭祀灶神以期来年风调雨顺。然而昨夜不知为何东海潮水猛涨,滔天的巨浪沿着下游北岸一路南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用于抵御洪水的葫芦口堤坝。

      最后一道防线被击溃的后果,被刘大福一笔带过。但是不用想也能猜到,夜色正浓之时家家户户都在酣睡,又岂会料到生死都在一线之间?

      洪水毫无预兆地爆发,那些侥幸生存下来的人们,更是决计想不到洪水过后,等待着他们的是怎样一场人间炼狱——倒塌的房屋需要重建,重建房屋又需要人手,可是当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乡下的难民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城中讨饭,而城里的原住民却拖家带口地往城外赶——原因无他,海宁县里的粮食所剩无几,城外的施粥棚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既然徒劳留在城中只能坐吃山空,那么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率先意识到这一点的豪绅们抢占先机,随后渡口的船夫走卒们回过味来,更是坐地起价,今时不同往日,船价越升越高,船只越来越少。再往后,通往渡口的小路人头攒动,真的到了渡口,大雾弥漫的江面,却是不见一艘小船……

      刘大福道:“到了这个时候,情况还不是最糟的,可让邱县令最为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来了。”

      以子易食在大庆律法中是严令禁止的,但边陲之地,又岂是一道律令便能禁止的?当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身处炼狱中的人便变成了烧杀抢夺、无恶不作的魔鬼。

      早在半个月前就向嘉兴府派出了求救信,但事已至此,仍是没有任何回音,即便是身为一县之长的邱玄龄也是束手无策,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能在明面上将这些人按罪论处。

      可是若真的一个一个细细排查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他便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殊不知,正是这种妥协退让的做法,不但不能从根源上挽救这座倾颓的县城,甚至还会亲手葬送他这几十年来夙兴夜寐的清名,最终酿成一场大祸。

      邱玄龄不知晓,海宁都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囚笼,还能有什么消息是要衙门上上下下都瞒着他的。

      “……疫病?”陆萱听得越来越心惊。她人在桐乡县,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渡口探看,却并没有听说过海宁何时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疫病。

      “是啊,”刘大福接着道:“年过半百的老人家,至死也不知道岁暮隆冬,天寒地冻,疫病是怎么蔓延滋生的,还是他身边服侍的小童正好端端的跟他说着话,突然就倒在地上抽搐个不停,大夫来了之后,才诊断说这是城中近来流行的疫病。”

      “邱大人死了?”陆萱疑惑着问:“是因为疫病吗?”

      刘大福“嗯”了一声。

      “原本在海宁县传出疫病之前,第一趟赈灾粮草若能如期到达,兴许还能缓解粮食短缺的危局,更不会出现以子易食这般耸人听闻为人不齿的恶事。可是坏就坏在押送赈灾粮草势必要走之江道,为了加急派送这才临时在桐乡县招了几个好水的短工,令尊便是其中之一。”

      “明明都已经过了嘉兴,离海宁近在咫尺,谁都没有料到,竟会发生那样的祸事——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嘉兴府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若非之江道上的杨御史,恐怕海宁县早就成了一座空城!”

      刘大福的尾声骤然加重,反倒让陆萱生出几分警醒。

      海宁县去岁历经的这场劫难在她听来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既然有人逃出来,那嘉兴府作为之江道上的中枢,必然最先得到风声。

      可是就连她阿爹去出海走船,桐乡县的告示上也仅仅标明的是招工二字。不仅她不知道,或许就连她阿爹都被蒙在鼓里,那趟大船上搬运的东西,原来是救命的粮草吗?

      思索清楚这一茬,再联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她的阿爹是运粮的短工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若是他及时将消息送出,兴许……她攥紧了手腕,薄怒横生:“难不成……难不成海宁县的上千条人命,最终竟是要悉数算在我阿爹头上!”

      她看向刘大福,方才觉出对方话中的归罪意味:“粮草失窃,家父一介草莽侥幸活命已是不易,又怎会知晓事关重大,一城之存亡危在旦夕?恕小女子见识浅薄,碰上舍命的事,断没有舍生取义的道理!”

      “不!陆姑娘,您误会了,鄙人并非此意……”说者无意,听者多心,刘大福也没有想到自己多说多错,连忙为自己找补,可小姑娘却是愈发生气,越想越委屈,什么找补的话都听不进去。

      饶是如此,刘大福还是变着法儿地说些能够安慰人的话,谁让他就见不得女子落泪呢?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陆萱才安静下来。当然,这可不是刘大福将人哄好的。而是她自个思忖明白了,在这哭哭啼啼、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

      她要为她阿爹脱罪。

      她的阿爹错就错在没有及时向外地传递消息,可是在海难伊始,那位邱大人邱玄龄不是一早就送出了粮食告急、请求支援的求救信吗?

      既然如此,整件案子的关窍,应该就在嘉兴啊!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陆萱觉得应该先探一探这位刘大人的口风。毕竟,光她自己一人这么认为可不中用。

      “刘大人,方才小女子口不择言,还望大人切莫见怪。”陆萱的语调刻意放缓许多。

      此刻眼见小姑娘态度柔和,也没有了哭声,刘大福自然也就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陆萱眼波流转,用袖口轻轻拭去泪痕,尾音一转:“大人方才说负责查案的杨御史素有贤名,那么大人可知这位杨大人打算怎么处置我阿爹,案子又是否已经查清了?”

      “这个……”刘大福搔了搔头,迟疑道:“杨大人那边眼下尚未有定论,所以特来吩咐我安抚姑娘,想必令尊也不会有事的。”

      话刚说完,他便掀开了右手边的食盒,忽然听得对方奇道:“是杨大人派你来的?”

      陆萱心里泛起了小嘀咕,她与这位杨大人素未谋面,怎么这位杨大人还会这么好心,特意吩咐人来照顾她呢?

      见刘大福隔着围栏,递上一碗白米粥放在她脚边。疑惑归疑惑,陆萱却是饿极了,那点零星的异样便也没被她放在心上。她接着道:“纵然小女子粗鄙,可老祖宗流下的一句古话却连我也是听说过的,刘大人岂会不知?”

      “嗯?”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

      陆萱没有再说下去,而刘大福在听完她的话后若有所思,显然是听进去了。

      陆萱这才将粗瓷碗两手端起来。碗沿虽然缺了一角,但是米粥的热气四散开来,碗壁的温度不断涌入掌心,让她整个人都觉得暖暖的,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埋下头,贪婪地闻着那股混着米香的热气,鼻尖几乎要碰到粥面,眼角余光却在无意间瞥见碗沿那道缺口边沿。微光的映衬下,隐隐浮现出细碎的光点,藏着说不出的诡异。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上面好像落了一层浅浅的浮灰。若是黑灯瞎火的,和粗瓷碗的斑驳釉色几乎浑然天成,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指尖轻轻凑过去,沿着碗沿细细点了一圈,低头再一看指尖掠过的红痕,后背瞬间惊起一身冷汗。

      “有毒!”

      哐当一声,瓷碗猝然砸在地面,粗粝的瓷片碎成七八半,米粥也混着热气溅得满地都是。

      陆萱霍然起身,指尖都还在发颤,抬眼却见刘大福颇为诧异地望向她,而他端着的那碗米粥已经咽下了大半。

      这下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刘大福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重重咳嗽了几下,然后身子还软软倒向一边,止不住地痉挛。

      望见这番景象,陆萱一阵心慌意乱,可她转眼又想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她听见自己滞涩的声音,问:“是你负责给我阿爹送饭吗?”

      问完这个问题,她无奈地闭上了眼,因为倒在地上的刘大福已经无法再回答她了。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陆萱意识到,没有什么事情比她阿爹的性命更重要。

      于是她毫无犹豫地隔着围栏,伸着胳膊去够挂在刘大福腰间的一大串钥匙,还好刘大福倒下的地方离她不是很远,她也就轻而易举地推开了牢房的门。接下来,便是将刘大福的尸体拖到暗处,巧妙地伪装成她还在牢房里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和刘大福互换了身上的衣裳。

      陆萱提起食盒,堂而皇之地快步离去。她的身影,融入了那片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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