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春(1)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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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初春寒雨，晚来风急。雨丝又细又密，斜斜飘进一方狭小的窗格内。正对着窗台向下，一线微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少女露出灰黑散乱的发髻，娇小身躯蜷成一团，宽大的破布烂衫勉强能够蔽体。
忽然一阵风袭来，从领口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瑟缩得更加厉害。
好冷啊！
陆萱打了个寒颤，随即仰起满是脏污的脸面。
源自头顶的光线倒是不怎么刺眼，却也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温暖。眼睛逐渐适应以后，模糊的轮廓才一点一点映入眼帘。
四方牢房并不宽敞，两面是方砖堆砌的高墙，两面是粗木制成的围栏。围栏后面有条狭长的过道，过道里的火光不知何时灭了一大片，放眼望去，尽是幽邃死寂。
这样过了一天一夜，陆萱早就习惯这番景象。收回视线以后，她低下头，平静垂眸。
地面上随意地铺陈着一些稻草，由于连日飘雨的缘故，稻草受了湿潮，连茎秆都隐隐透出发霉的味道。扭曲的木栏阴影沉沉压在稻草上，蚕食着稀疏破碎的光斑。
透过这些光斑，过去的一幕幕仿佛再次倒映在她眼前。
阿爹出海走船是在三个月前。
当时说好了最迟也会在年节之前赶回来，她就天真地数着墙上的月历纸，每过一日便要划上一个圈。
从秋叶落到雁南飞，撕掉一页又一页。以前那片灰蓝的水域，总能遥遥望见几片归帆；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船影开始越来越淡；直到一夜飞花将天地都装点，再去时，才发现河面早就结起厚厚一层坚冰，一眼望不到边……
脑海中再次浮现起阿爹离家时的画面，陆萱依稀记得粗粝的手掌轻轻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地将她眼角酸涩的泪水抹干。
那双勤劳的双手满是陈年老茧，摩挲过肌肤时总是带着浅浅的刺痛，可那份真实的触感却能让人格外心安。
秋风卷起漫天的船帆，她故作轻松，嘴角勉强勾出一抹弧线，那句“早点回来”终究还是抵在舌尖，不敢再言。
夕阳的碎金洒满江面，熠熠升辉，夺人眼目，模糊了她的视线。
转眼过了年关，贴了春联，冰消雪融。河水再次流动的那天是正月十六，也是陆萱亲眼目送弟弟陆蘅离家登船的日子。
以往阿爹出海走船，快则小半个月就回家一趟，慢则每隔一段时间都往家里报平安。但这一次，他已经不仅仅是食言了。
就连送出的雁信，陆萱也已经久久得不到回音，要她如何能够心安？
这些天以来，日子依旧平静，她表面上无波无澜，谎称她们的阿爹只是耽搁了一些时日，等开春了就回来。私底下却是一直瞒着弟弟陆蘅，一个人默默做好了打算。
等到陆蘅一走，她便也收拾好家中琐事，预备着翌日一大早就去渡口等船。
可是就在正月十六日的当晚，陆蘅走的同一天夜里，陆萱怎么也预料不到，她的阿爹陆青山不仅逃也似的回到家中，还引来了一大批官兵！
再次回想起来，陆萱尚且还会感到一阵心惊。
彼时更鼓刚过二响，她刚要起身去吹灭桌上的油灯，怎知院落里忽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推门声。
听起来很缓很轻，但是落在寂寥无人的院落里却变得格外突兀，显然是来人刻意放慢了动作，不愿惊动主家。
然而此等行径于尚未歇息的陆萱而言无异于欲盖弥彰、掩耳盗铃。她听见动静，忙熄灭了火光。
不速之客是谁，又为什么不请自来，心生警惕的同时，短时间内，陆萱也来不及深思。
好在陆家的院落很是空旷，三间屋舍并排罗列，呈坐北朝南之势。仅有靠南的院墙边上卧着一棵老桃树，正对着陆萱所住的这间屋子，一推开窗便能瞧见。
她稍一思忖，便在窗纸缝中开了一个小孔，果然瞧见院里一道佝偻的身影。那人似乎正鬼鬼祟祟地朝院外张望，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谨慎地将院门给虚掩上。
陆萱屏气凝神，仔细留心着那人的举动。不承想那人突然回转身，如鹰隼般掠视的目光亮得惊人，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头一震！
……怎么会是……阿爹？！
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陆萱好半天才回过神。震惊之余，恍惚中漫出喜意，她转身要去给她阿爹开门。
陆萱提步刚跨进堂屋里，一个奇怪的念头却又冒了出来。步子猛地一顿——明明回的是自己家门，怎的硬生生像个贼一样？蹑手蹑脚，弓着腰身，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难道说，阿爹这段日子不回家，莫非……心口莫名一沉，按捺住仓促间冒出的想法，她攥着钥匙的手又紧了紧。
钥匙在掌心硌出浅痕，迟疑的这一下也不过是眨眼功夫，外面瞬间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人重重撞开，两列官兵随后快步涌入院中，顷刻便将小小的院子围了起来。
那时陆青山刚刚下定决心推开堂屋的门，“咻”的一道裂空之声便穿风而过。陆萱的脑袋都还是空的，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就见她阿爹一张惊悚的干瘪脸孔，整个人直挺挺朝前倒来。
“爹！”
她扑过去拖住人，掌心先觉一烫。低头看时，箭羽将他胸口捅了个对穿，箭羽的尾端还在轻轻发颤。刺目的红正顺着箭杆往下淌，她想按住，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
止不住的温热浸得她手心黏湿一片，顺着指缝往外渗，“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连带着她心口都发紧。
“陆姑娘且放心，方才这一箭，我只用了三成力道，偏了半寸，还不至于伤及要害。陆青山乃是赈灾粮失窃一案唯一的活口，若是真的死了，我也不好办。”
对方的话音还未落下，陆萱猩红的眼光深深射向射箭之人。
院门外，一身劲装裹着挺拔的身量，年轻人握着弓的手臂自然垂落，唯有指节上那枚玉扳指，在跃动的火星里泛着冷白的光，让她至今都未敢忘。
之后的事情，便是年轻人的手下将陆青山押入桐乡县衙的大牢。至于陆萱，年轻人临行前才吩咐左右，将她也带走。
最后她被关进衙门的女牢中，一个极为隐秘之所。若非有人刻意探查，否则绝对无人能找得到。
当晚的风波就此平息，除了陆青山以外，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手无寸铁的平人渔女。
陆萱当然不明白年轻人将她父女二人分开关押的真正用意。
她只能从年轻人的只言片语中领悟到，她的阿爹摊上了一桩大事，而这件大事，足以要了他们一家三口如草芥般微不足道的性命。
这般想着，远处传来了零星的脚步声，似乎是来人了。
从昨夜到现在，大约一天一夜，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关在这里，期间并不曾有任何人过来查看她。望着无边黑暗，陆萱有些奇怪，这个时候了，会是谁呢？
“陆姑娘……”
一道刻意放低的男声传了过来，陆萱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待她抬眼去看时，依稀才辨出来人的身份——是刘大福。
说起这位刘大福，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桐乡县龙武大街东边，挨着一家酒馆，有个卖鱼的小铺子。自陆青山出海走船以后，便是陆萱在一手操持。
刘大福则是她的老主顾。
这人每次都是下午酉时三刻，准时准点经过她的小铺面。
他总穿一身常服，买完鱼后就转身走进拐角的一处小胡同。她以为这条街道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却并没有预料到这个刘大福是在衙门当差。
“刘……刘大人，”陆萱赶紧站起身，急切地问，“大人在衙门当差，可知我阿爹如何了？”
听见这话，刘大福轻轻松了口气。
他突然接到上面的绝密任务，就是看管好一个犯人，按时给这个犯人送饭。而令他颇感意外的是，这个犯人，居然会是卖鱼的陆姑娘——陆萱。
在他的印象里，陆萱是一个勤劳的姑娘。像她这样抛头露面的女子做鱼市的生意并不多见，是以长久以来男子持家的观念先入为主，他打心眼里觉得身为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上行路注定更加艰难，故而经常在归家前朝着相反的方向，取道东街，赶去酒馆旁边的一家卖鱼的摊子前，对她家生意时时照拂。
尽管两人平日里多有交集，但刘大福也不能说全然了解这个姑娘的心性。自打他接到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他该如何面对这个为了几两碎银而奔波忙碌的穷苦姑娘。
苦命且可怜的小姑娘，总能让人看她的第一眼便心生怜悯之意。得知陆萱的担心后，刘大福毫不隐瞒：
“……陆姑娘，令尊虽然被押入了死牢，胸前中了一箭，但是御史大人已经派人前去救治，目前人已脱离生命危险，暂无大碍。”
这些说完，他似乎觉得安慰的分量还不够，忙又补充道：“主理此案的杨大人乃是之江道上的巡方御史，出了名的清正廉洁，从不冤枉人判错案，陆姑娘你可要保重身体，还是该用些饭食才是。”
眼见这个情形，教陆萱怎么能吃下去呢？一想起她的阿爹，她又小声啜泣起来，泪水啪嗒啪嗒往下落。
刘大福叹了口气，又说了好些劝慰人的话，待陆萱止住哭声，他才径自将食盒搁置在一边，静静坐下来。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陆萱无端生出几分没来由的希冀，低低出声：“刘……大人，关于我阿爹的案子，您都知道多少呢？”
知道多少……刘大福不敢与之对视，只能低下头，垂眼看着身前的阴影，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春(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