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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沼泽 她成了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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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软怕硬、趋利避害,人类作为一种高等动物,依旧摆脱不了这样恶劣的天性。强大的人理所应当的拥有更多,弱小者要么活在强者的羽翼下,要么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段春枝不认为自己是弱者,因此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遭受霸凌的困境。
高一的时候,段春枝曾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表过一篇慷慨激昂的鸡血言论,高二的期中,她的成绩已经跌至年级倒数。
起因是高二的新学期伊始,她遭遇了一场软霸凌。
段春枝的同桌潘安,是一个瘦得像竹竿,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女生。潘安心地善良,几次放学回家,段春枝都撞见她在路边喂猫,有时上学来得早,还能看见她给环卫工人递水。
也许女孩天生就会被议论容貌,长得再出众,也会被人有心无意地挑出瑕疵。段春枝对此深有体会,她作为新生代表上台那天后,关于她容貌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周。
而让潘安被架上火烤的,是她的名字。世人常用“貌比潘安”来形容男子俊美之色,高一的新生一入校,不知从哪听说了“潘安”这个人,一个个慕名而来,失望离开,并在校园论坛上议论纷纷。
一时间,诸如“丑女”、“坑坑洼洼”、“癞蛤蟆成精”的言论甚嚣尘上,成了点燃容貌霸凌的罪恶之火。
潘安胆子小,上论坛看过一次就再也没登过论坛,郁郁寡欢。作为同桌,段春枝看不过去,在论坛上帮她说了几次好话,私底下还安慰她,青春痘是青春期的正常身体反应,以后会消失,不用太过在意。
“你懂什么!”潘安心里的负面情绪积压太久,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全部倾泻在她身上,段春枝一愣,几秒之后,又听见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于是秉持着正义的少年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高二的新学期,上台发言的高二代表依旧是段春枝,她站在主席台上,望着疲惫的高三学生,窃窃私语的高二学生,以及兴奋的高一学生,敲了敲麦克风。
“去年我在这里发表过一篇奋斗宣言,希望我们能够通过拼搏,通过努力,抵达一个好的未来,考上理想的大学。”
“今天我本打算继续讲些已经讲烂了的人生哲理,但对于最近的一些现象,我觉得有必要说几句。”
台下懒散游离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段春枝掌心出了汗,她觉得自己的小腿可能在发抖。
“霸凌现象在学生时代屡见不鲜,即使到了社会上,工作中,我们也有可能经历这样的困境。校园欺凌绝不是一件可以笑着说出来的八卦娱乐,施暴者以为自己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却不知道遭受欺凌的人面临着难言的煎熬。当我们目睹霸凌现象的时候,绝不能漠然以对……”
演讲完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段春枝常常怀疑自己那天的正义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论坛上对潘安的容貌霸凌不减反增,甚至出现关于她的谣言,说她是个心思深沉的海王,表面爱装无辜,背地里吊着学校里七八个男生,把他们当成提款的ATM机。
段春枝在教室里气得胸口疼,第一次不顾教养破口大骂,得到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第二天,说她被揭穿本性恼羞成怒的言论就上了热榜。
真正身处沼泽的时候,段春枝才知道潘安面临的是怎样的困境。更令她无措难堪的是,因为那些议论纷纷的谣言,班里的人有意无意地在孤立她,潘安像是找到了依附,跟在别人后头,把她推向了风暴的中心位。
她成了那个在被霸凌的人。
长达半个学期的软霸凌,段春枝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几乎活成了一道影子,最让她痛苦的是她是住宿生,一周的大部分时间都无法逃离这样的氛围。她也寻求过老师帮助,老师努力过,却无法给她变出几个朋友。
面对爱操心的父母,她本能地回避被霸凌的话题,故作坚强,以为这样就能支撑到天亮的那一刻。
论坛里的言论早已被新的讨论覆盖,现在的论坛要求实名认证,也没人敢再带头说些违法乱纪的话,引导事情的走向。可段春枝的生活像是一潭死水,一成不变,她和潘安依旧做着同桌,一天下来,她们不做任何交流,将对方看作空气。
段春枝视潘安为背叛者,她在她心口狠狠捅了一刀,让她开始怀疑善良的意义,也让她不再相信他人。
学校的天台成了段春枝最爱去的地方,她可以在那吹风,可以在那里窥见下方被学生们调侃的“成功”绿植,也可以得到一个陌生人的礼物。
高一的时候,段春枝在这里给人递过一块巧克力,是看那个女生可怜,突发善心才递过去。高二的时候,她在同一个地方,得到了回报。她没有想过,这里会成为她的一片净土。
天台的墙边会定期刷新一些奇奇怪怪的甜食,看着很廉价,当然,吃起来也一样,段春枝认为有工业糖精的味道,极有可能是些三无产品。她苦中作乐地写下一张字条,说糖果太劣质,实在咽不下去,转头又把那些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结果第二天,糖果的主人应该是看到了字条,大方地换成了进口店里的零食,倒让段春枝觉得过意不去。
她和这位陌生人没有见过面,以字条的方式交流,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她们没有撞见过彼此。在虚假的繁荣中,段春枝一度以为自己的内心已经得到了疗愈,却在期中成绩出来的时候遭受了重大打击。
排名:478,她考了年级倒数。
她为两件事感到恐惧。一是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未来;二是自己该如何面对父母。
她失魂落魄到不愿意去天台,撑过一周的校园住宿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将画满叉的试卷带回家。家里出乎意料的平静,父母显然已经和班主任通过电话,端坐在沙发上,肖雅文坐在另一边,担忧地看过来。
朱杰秀说:“要办走读吗?”
段春枝想,应该是这个时候,她感觉有力气从沼泽里爬出来了。
在学习至上的闻川一中,没什么比排名更有说服力,段春枝一头扎进学习里,废寝忘食。过去她痛苦于孤独,现在她开始享受这样的安静,并不得不承认,这才是心无杂念的最高境界。
到了期末的时候,段春枝终于拿到自己满意的成绩,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幸运且不幸的是,由于知识难度的快速提升和老师的忙碌,同学们开始找她问问题,小心翼翼地和她搭话。
段春枝面对他们保持着疏离的姿态,她无权指责旁观者的冷漠,毕竟她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为了保护被霸凌者反而陷入漩涡。可她也无法原谅旁观者的冷漠,无法与他们交心。
段春枝想,她真正的朋友,应该是天台上那个与她心有灵犀的陌生人。
高二上的期末前,段春枝又上了一次天台,由于学业繁重和设施维护的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来,让她惊讶的是,墙边放置着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零食和一封看起来放了很久的信。
段春枝此刻的心境大不相同,她蹲下身,随意抓起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压抑着兴奋打开了信纸。
这封信前后的字迹有些差异,应当是不同时间写的,用的笔也不一样。
段春枝读了前面一页,推测这一页应该是期中考后不久写的,里面写了很多学习方法和要点,以及大段大段安慰的话。写信者想写的话太多,字到了后面只能委屈地挤在一起,像是蚂蚁们趴在同伴身上。
段春枝一乐,翻过页继续看。
写信者的情绪从急迫转变成一种悲伤。她说自己是高三学生,明年要参加高考,下半学期没有时间,不会再来天台,如果她回来看见了,可以把所有东西连带着箱子直接带走。
段春枝的心情变得很奇怪,她最初以为这位陌生人是同龄人,没想到是比她大一届的学姐。她们相处的时间那么短暂,又那么让人怀念。
她把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心中涌现出难言的悲伤,她为自己期中考后没有再来这件事感到愧疚,最后提笔写下一封回信,留在了那里。
希冀没能得到回响,段春枝这之后又来过几十次,直到那年的高三毕业,她的那封信还留在那里,写信者显然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和她说的一样,再也没回来过。
*
思绪回笼,段春枝看着“潘安”发来的好友申请,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通过。
【潘安:春枝,你会去参加校庆吗?】
消息发过来,段春枝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在高二的下学期就换了同桌,很少关注潘安的情况,也许是置换反应,她在班上重新变得受欢迎以后,潘安又成了不被人关注的人。
一直不回复也不好,段春枝想了想,打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段春枝:你知道吗,历史上的潘安本名潘岳,字安仁,是西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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