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空空 怎么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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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大衣那天是周五，快递取件通知发送到祁豆手机上的时候，她还在公司加班，为此还疑惑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谁寄来的快递。
那天晚上她和段春枝近乎刨心刨肺般的对话终于让那段不清不楚的感情落下句点，两人的聊天界面现在干净到只剩下询问地址和回答地址的对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当初她们分手以后，双方便痛快地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
吃瓜吃到撑的李暮青守口如瓶，一句话都没透露出去，祁豆给她办了一次欢迎会，现在李暮青也算是彻底融入了管理部B组。
“所以，为什么我们是B组，不是A组？”李暮青在工位上抱怨。作为应试教育的受害者，上学时被成绩困扰，上班后被业绩困扰，B组听起来就比A组差了一截，以她们组的业绩，混个A组应该绰绰有余才对。
“枪打出头鸟。”祁豆轻飘飘投来一眼，没什么重量，威压却惊人。其实和李暮青想的不一样，金石的分组并没有高低优劣之分，单纯只是为了区分各个小组。
李暮青和张梦兰对视一眼，同时噤声，低下头忙自己的事。女生对情绪的感知比男生敏锐许多，她们比另外两个男生更先发现一件事：有些内卷的组长最近好像变得严厉许多，挑剔得像是拿着放大镜工作，每回都要从他们的工作里揪出一点不妥。
日子短的时候没什么，日子长了，便显得有些折磨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梦兰还给李暮青数了数自己手里头没完成的项目有几个，失控到抱头痛哭：“她最近吃错药了吗？怎么这么卷？”
金石每年年初会对去年的工作进行一次总结评价，予以排名嘉奖，B组这次的排名在中间，处于不尴不尬的位置，刚好一个奖都没捞着，反倒是新上任的组长，拿了优秀员工奖和工作先锋奖，受到领导的亲自表彰。
颁奖典礼那天是祁豆的生日，几位下属满心欢喜地送上祝福，却听见组长不加掩饰的恶魔低语：“希望我们组明年能评上最佳小组。”
许愿时不应该把愿望说出来，不然无法实现，可祁豆就是说了，几个下属站成一排，你推我我推你。张梦兰被迫站出来尴尬地接话：“愿望当然能成真”。
上司满意了，同事却痛心疾首，说她反过来给上司画饼。
“今年明明才刚刚开始呢。”李暮青深深叹了口气，她离转正还差几十天，祁豆大手一挥，直接审批她提前转正，基础工作还没磨合完，手上的项目却已经有好几个，自从祁豆成了顶头上司以后，上班这一天的时间都变得格外快。
她怀疑组长是被分手冲昏了头脑，可惜这是个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
“就没人能管管组长吗？”张梦兰心好累，以前摸鱼能摸几个小时，现在摸鱼就是喝水、上厕所，虽然就算去厕所半个小时祁豆都不会说什么，但这样她反倒会产生负担。
组长是个大方的人，奖金都能拿出不小的一笔请他们吃大餐，在她手底下摸鱼划水，总觉得辜负了她的信任，可要是一整天都兢兢业业，总觉得对不起自己。
李暮青记着自己忘记了什么事，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差点忘了，组长之后不是要出差吗？”
张梦兰愣了愣，跟着激动起来：“这几天忙疯了，我都忘了，什么时候来着？”
“二月底。”
去除年假，和组长待在一起的日子也没几天，日子再苦，数着数着也会过去的。只是……祁豆真的会在出差后放过她们吗？
李暮青和张梦兰双手合十，祈祷真正的春天降临。
*
今天下班的时候下属们的态度变得很奇怪，祁豆还以为是项目出了问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这才正常下班。
从A市回来以后，日子回到古井无波的状态，今天和昨天最大的区别也只是多了个快递要拿，她照常开车回家，步行去了驿站。
和段春枝重逢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那时心中掀起的轩然大波，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儿，如今也变得不值一提。
承认自己想念她比否认自己不想她更容易，不是吗？
祁豆走过一排排快递柜，停步在其中一个架子前，根据衣服的大小，她优先锁定了一个快递件，仔细一看，号码却不对，真正能对上的，是下面那个稍微大一些的快递。
只是一件衣服，有这么大吗？
取件以后，她提着快递回了家，掏出家门口的小板凳，剪刀一划拉，直接拆开。
衣服应当是被送去洗衣店洗过，看上去很干净，外面的衣服收纳袋都没打开，祁豆已经闻到了浓浓的洗衣液味。叠得四四方方的衣服，看起来比之前大了一些。
祁豆伸手拿出来，才发现衣服里面夹着其他东西——一封信和一条叠好的围巾。
那条送出的灰色围巾，时隔数年，再次回到买主的手中，以她并不期望的方式。
祁豆深吸一口气，才打开了牛皮纸信封。
“祁豆。围巾随大衣一同送还，那天掏心掏肺聊了许多，夜里我想起一件事，当初分手的时候，我送你的东西你如数归还，而我竟然还留着你送我的东西。”
句号落笔的力道比前面重一些，她也许是在想后面的话。
“怕你念叨我小气，我还是决定把这条围巾送还给你。”
话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祁豆把信纸翻过去，反面是空的。不出意外的话，段春枝写了一半，没能写下去，之后忘记了把后续补上，
“真是。”祁豆最后也只是把信纸原模原样叠好，塞回了信封里。
那件黑色大衣被她随手放在玄关桌上，灰色围巾倒是细致地叠好，塞进了收纳袋封好，剩下的便是信。
信该放哪？
她从小板凳上起身，起得有点急，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堪堪站定，抬脚把小板凳踹回鞋柜底下，她靠着墙走到了卧室里，蹲在自己的书桌前。
最下方的抽屉太久没有打开，抽拉时都变得不灵敏，祁豆用了点力气，才把抽屉拉出来。
里面的东西不多，也不少。
祁豆盘腿坐下，拿起最上方的一个信封，那是段春枝手写的情书，祁豆看过很多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心里难受的时候看，做噩梦的时候也会看。里面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有一个少女的真心。
摸了摸重新封好的信封，祁豆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放到了另一边。
信封下面是一本相册，段春枝应该没有见过。这是她为段春枝准备的生日礼物，但是感情没能坚持到段春枝生日的时候，最后这本相册祁豆并没有送出。她是很容易为过去的事感到后悔的人，会想“我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抱着这样的心态，很多东西都留在了自己的手里。
比如说，最下面那边旅行的记录册。
把相册塞到信封下，祁豆想了想，把记录册拿了出来。她其实不爱出门，但段春枝很喜欢，满打满算，离开A市，她们总共去过三个地方。
一次出了国，一次去了F市爬山，一次去了Q市看海。
等一下。
记忆好像出了一些差错，祁豆翻开记录册，才发现最后的Q市是一片空白，她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一次旅行，她没有陪段春枝一起去。
*
“今天我们打算去Q市，你什么时候回来？”肖雅文身边围了一圈长辈，她轻咳一声，希望对面的段春枝不会出言不逊。
段春枝正站在衣柜前，看着原本放置围巾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说：“最近比较忙，你们去吧。”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Q市，对段春枝而言，是无法踏足第二次的地方。
大二那年，祁豆说，要带她去看海。
*
“当当当。”祁豆举着手机，展示她提前买好的两张车票，“我们去看海吧，养猫，同居，看海，先完成一个。”
段春枝凑到手机前，确认是从A市到Q市的车票，有些高兴又有些焦虑地抱怨：“姐姐怎么不早说，这个假期我都已经答应同学一起出门了。”
祁豆本身是不怎么出去玩的人，当然意识不到会出现这种提前约好的情况，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机，试探着询问：“我想给你个惊喜嘛，那我现在把票退了？”
段春枝扭扭捏捏地拉住她的手，惊喜于她的开窍，又舍不得失去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先一步妥协：“我晚点和同学说假期有事吧，不跟她们出门了。”
“重色轻友啊你。”祁豆捏着她的脸颊肉，笑得很开心。
“因为是姐姐才这样的！”段春枝梗着脖子，涨红了脸。
“谢谢春枝宝宝。”祁豆笑得更大声，在她扑上来后抱着她转了一大圈。
段春枝记得，自己对这场旅行很是期待，为此还买了几套新衣服，和室友们坦白了事实。
祁豆也做了许多功课，列出了一套详细的出行计划，每天的上午、下午该逛什么地方，有什么地方和美食需要特别注意，几乎都在文档里标注清楚了。
真正要出发的那一天，段春枝起得很早，拉开床帘的时候，宿舍外面的天还没亮，就这样洗漱、穿衣、化妆，在室友的起哄声中漂漂亮亮出了门。
祁豆收拾得比她快一些，已经在楼下等，两人汇合后开开心心地走出了校园，坐着公交车前往高铁站。
那趟直达的公交车坐了半个小时，段春枝因为前一天晚上太过兴奋没睡好，就这样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里睡着了，睡在了祁豆的肩头。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段春枝半梦半醒间，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有这样一个可靠的姐姐、可靠的伴侣在身边，她一度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也许是心中的雀跃让命运不满，才会无端降下惩罚。
到高铁站的时候，列车正好开始检票，两人正要检票进去，祁豆接到了程云意的电话。
那一瞬间的恐惧与失落，段春枝始终无法回想。
“春枝啊，我真的有急事，你先去Q市那边好吗，我晚点来找你。”
她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海海底，祁豆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落到她耳边，早已被海水吞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是了，在海底是听不见声音的。
欣喜如潮水般褪去，回过神时，段春枝孤零零地站在检票窗口，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
“不检票就别站在这里。”有人不满地嘀咕。
“呀！你看那个女生，怎么突然哭了。”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
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Q市方向的D4736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请尚未检票的旅客尽快到F7检票口检票进站，不要奔跑，感谢您的配合。”
段春枝在全站播报中浮出了海面，她伸手抹掉眼泪，拉着行李箱，冷着脸完成了检票，上了列车。
在Q市的三天两晚，祁豆没有来，她一个人住着双人间，一个人去了沙滩，祁豆写好的文档，她一步一步，像是完成任务那样，一一去过了。
攻略里有几个地方并不好玩，她重新做了一份文档，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自己留着。
期间祁豆来过电话，解释说自己没有办法过来，程云意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
段春枝忘了祁豆那时回答的是什么，但她记得自己问了什么。
“云意姐比我更重要吗？”
段春枝为此感到愧怍。
她相信程云意一定是碰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才需要祁豆在身边陪伴鼓励，只是在那时的她眼中，程云意解决不了的事情，祁豆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她才自私地希望祁豆能够舍弃程云意，完成和自己的约定。
她竟然为了自己，觉得朋友的痛苦不重要，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反思的同时，段春枝心里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个疑问：爱情与友情能否共存？在祁豆眼中，如果非选一个不可，她会选什么呢？
段春枝不知道答案，也恐惧这个答案。
她完成了Q市的旅行，这之后，没再去过那座城市，那是一座海城，她心中的海，也葬在了那座城里。
回到A市以后，祁豆又跟她郑重道歉了一次，段春枝只是抱了抱她，安慰她说自己不介意。
但自己真的不介意吗？
对当时的自己来说，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段春枝呼出一口气。
肖雅文又发来了数十条消息，大意是劝她陪长辈一起出去，段春枝看见了，消息是一条一条弹出来的，她每个字都看见了，但她没有回。
明明已经舍弃了与回忆挂钩的围巾，为什么它还会追上来呢？
她突然有些后悔——怎么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空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