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千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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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筋堆旁的那张发货单不对劲。我反复核对着清单和实物，手心开始冒汗。按照图纸，这批柱子应该用直径20mm的A级螺纹钢，但眼前这些钢筋上的标识明显是B级。我翻出发货记录，上面却清清楚楚写着A级。
"江佥！"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工地回荡。
江佥从办公室探出头，脸上还带着笑。这笑容在看到我手中的单子时凝固了。"怎么了？"他走过来，刻意压低声音。
"这是什么？"我把钢筋标识指给他看，"你们已经换了？"
江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强硬。"进屋说。"
办公室里，马工头正数着一叠钞票。看到我们进来，他迅速把钱塞进抽屉，但已经太迟了。那些钱厚得不像正常工资。
"小子，有事？"马工头眯起眼睛。
我直接走到材料柜前，抽出验收单。"B级钢筋当A级用，会出人命的！"
马工头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他看向江佥，眼神像在质问。江佥咬了咬嘴唇，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你干什么？"我挣扎着，但江佥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把我拽到仓库后面，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松开手。"你疯了吗？当着马工头的面说这个！"
"你们才疯了！"我声音发抖，"这是犯法的！会坐牢的！"
江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这一批，不会有人发现的。"
"万一楼塌了呢？"
"不会的！"江佥突然提高音量，"我计算过，B级也够用！"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江佥不仅参与了，还用自己的"知识"为犯罪背书。那个在仓库里良心发现的江佥去哪了？那个说要"做好人"的江佥去哪了？
"为了什么？"我听见自己问，"那五千块？"
江佥的眼神暗了下来。"施工员培训班要六千，"他低声说，"马工头答应给我介绍工作..."
原来如此。江佥找到了他的出路，而我成了绊脚石。这个认知让我胃部绞痛。我转身要走，江佥却拉住我。
"纪牲，"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别告发我们。拿了钱，你可以去找你妈..."
我甩开他的手。"用害人的钱？"
"那你想怎样？"江佥突然爆发了，"继续当个废物？我好不容易有机会——"
"机会？"我打断他，"这是犯罪！"
江佥的脸扭曲了。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撞在墙上。"你他妈装什么清高？要不是我，你早饿死了！"
后脑勺撞在砖墙上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江佥的脸近在咫尺，我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烟味和愤怒。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打架——不是闹着玩，而是带着恨意。
"放开。"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江佥反而更用力了。"你以为找到妈就能重新做人了？她抛弃过你一次，还会抛弃第二次！"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我心里。我猛地抬膝撞向江佥腹部，他闷哼一声松了手。我们像两只疯狗一样扭打在一起，拳头、指甲、牙齿都成了武器。江佥的额头被我打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我的嘴唇裂了，尝到铁锈味。
"你们在干什么？！"马工头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江佥趁机把我推开。我踉跄几步，踩到一根钢管，身体向后倒去。在坠落的瞬间，我看到江佥伸出手，但已经来不及了。我滚下未完工的楼梯，右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然后是一片黑暗。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白床上，右腿打着石膏。护士说我有轻微脑震荡和胫骨骨折。警察来做过笔录，我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他们看起来不太相信，但也没多问。
马工头来过一次，丢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和一张辞职同意书。"签了字，钱就是你的。"他说。我签了，不是为钱，只是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
江佥没来。
出院那天，我拄着拐杖去工地拿行李。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怜悯和好奇。我的铺盖已经被打包好放在门卫室，上面放着一封信。
信很短：
「纪牲：
培训班下周开始。对不起。
南方的海，替我看一眼。
江佥」
我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了回来。五千块加上之前的积蓄，刚好够买一张去广东的火车票和一副拐杖。
火车站人潮汹涌。我拄着拐杖，拖着行李箱，像个刚从战场回来的伤兵。月台上，一个小女孩递给我一朵蔫了的野花。"祝你早日康复。"她说。她母亲赶紧把她拉走，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传染病患者。
火车开动时，北方的一切在窗外后退。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江佥的场景——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却还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那时我们十四岁，都刚从少管所出来，像两条被抛弃的野狗，本能地凑在一起取暖。
我们互相救过对方的命，又差点要了对方的命。我们约定一起去南方，最终却分道扬镳。江佥选择了他的建筑梦，我选择了寻找母亲。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条交叉的线终于到了分开的时候。
火车穿过隧道，玻璃窗映出我的脸——淤青已经褪去，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永远改变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报纸，母亲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温暖。
"下一站，郑州。"列车广播响起。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南澳岛的海风。那里会有我的新生活吗？我不知道。但至少，那里没有江佥，没有过去，没有那些互相伤害又互相需要的夜晚。
腿上的伤还会疼很久，但终有一天会愈合。就像心上的伤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千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