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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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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番外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结果,看不看都可以)
南澳岛的风带着咸腥味,吹得我眼睛发涩。"归途旅馆"的招牌还在,但油漆剥落,字迹模糊。我拄着拐杖站在门前,右腿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推开门,铃铛叮当作响。前台坐着个陌生男人,正用牙签剔牙。"住宿?"他头也不抬地问。
"我找林秀芝。"我说出母亲的名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男人终于抬头,上下打量我。"早死了。三年前的事。"
我抓紧拐杖,指节发白。"怎么死的?"
"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三个月。"男人吐掉牙签,"你是她什么人?"
"儿子。"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就是你啊。"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她留了点东西,说要是有一天你来了,就给你。"
铁盒很轻,摇起来没有声响。我抱着它坐在旅馆门前的台阶上,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三年。只差三年。如果早一点来,如果没在工地耽误那些时间,如果...
铁盒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写满"对不起"的笔记本,和一张我婴儿时期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牲牲百日"。我从未听过这个小名,它听起来如此陌生又如此亲密。
"她葬在后山墓园。"男人靠在门框上说,"17号墓。你要想看的话。"
我去了。17号墓很小,碑上只刻着"林秀芝"三个字和生卒年月。没有"慈母",没有"爱妻",仿佛她在这个世界上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联系。我蹲下来,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突然感到一阵荒谬——我跨越千山万水寻找的母亲,最终只给我留下一座沉默的墓碑。
"为什么?"我问墓碑,也问自己。
风吹过墓园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声叹息。
那天晚上,我住在"归途旅馆"最便宜的房间。床单有霉味,天花板上有水渍形成的奇怪图案。我翻开母亲的笔记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对不起",有些字迹被水晕开,可能是眼泪。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牲牲,妈妈每天都会去码头看船,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下来。"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像小时候抱着破旧的玩具熊。窗外,海浪声一阵阵传来,永不停息。
第二天,我在码头边的小餐馆找到一份洗碗的工作。老板是个独臂老人,姓陈,人们都叫他"老船长"。"腿怎么了?"他问我。
"摔的。"
"能用多久?"
"医生说再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
老船长点点头。"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二。干不干?"
我干了。餐馆二楼有个储物间,清出来后就是我的卧室。每天凌晨四点,我跟着老船长去码头接渔获;中午洗碗;下午学杀鱼;晚上记完账才能休息。工作辛苦,但每晚听着海浪声入睡,竟比在北方时安稳许多。
一个月后,我扔掉了拐杖。两个月后,我能跑能跳,甚至学会了游泳。老船长说我有"海缘",开始教我认鱼、看天气、掌舵。我第一次感到生命有了方向,不是逃离什么,而是奔向什么——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年过去,我已经能独自驾小船出海。某个风平浪静的午后,我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突然想起江佥。他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施工员证了吧?是不是正在某个工地上指点江山?他会想起我吗?想起我们说要一起来看海?
这个念头像鱼钩一样扎进心里,越挣扎越疼。我翻身跳进海里,让咸涩的海水淹没所有回忆。
第三年春天,老船长把餐馆交给了我。"我儿子在深圳买房了,接我去享福。"他说,"你小子别把我招牌砸了。"
我给他鞠了一躬,眼泪滴在油腻的地板上。老船长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坐船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铁盒里的那张纸条。有些告别没有再见,有些等待永远落空,这就是人生。
我给餐馆换了新名字:"归途海鲜"。招牌是我自己做的,歪歪扭扭,但很结实。生意不错,岛上游客越来越多。我开始写东西,把我和江佥的故事写在菜单背面,老顾客们看得津津有味。
第五年夏天,岛上开始建度假村。工人们常来我店里吃饭,吵吵嚷嚷,带着熟悉的工地气息。我总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仿佛下一秒江佥就会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然后有一天,他真的来了。
那是个台风将至的傍晚,空气粘稠得像糖浆。我正在门口挂防风板,听到有人问:"老板,还有饭吗?"
那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我的记忆。我慢慢转身,看到江佥站在台阶下。他胖了些,穿着干净的POLO衫和工装裤,脖子上挂着施工证。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
"纪牲?"他先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五年。整整五年。我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平淡的开场。
"进来吧。"最终我说,转身走进餐馆,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菜单。
江佥跟着进来,选了角落的位置。我给他倒了杯水,两人都避免眼神接触。"吃什么?"我问,声音干巴巴的。
"随便。"他说,"你决定。"
我做了海鲜炒饭和紫菜汤,都是我们以前在工地边小摊上常吃的。江佥看到菜时笑了笑,眼角有了细纹。"还记得啊。"
"嗯。"
我们沉默地吃饭,像两个陌生人。餐馆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你妈...找到了吗?"江佥终于问。
我点点头。"死了。我来的三年前。"
江佥的筷子停在半空。"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她留了话给我。"
窗外开始下雨,大滴大滴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小鼓点。江佥说他现在是施工队长,负责这个度假村项目。我说我开了这家餐馆。他说他结婚了,又离了。我说我一直单身。我们像在汇报各自的人生,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深坑和暗礁。
"腿...好了?"他看向我的右腿。
"嗯。你呢?施工员证考到了?"
"考到了。"他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多亏...那笔钱。"
我们同时沉默下来。那笔钱,那个雨夜,那场打架,那次坠落。所有未愈合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恨我吗?"江佥突然问。
我摇摇头。"你呢?"
"从来没有。"
雨越下越大,台风要来了。工人们陆续来接江佥回工地。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明天...还能来吃饭吗?"
"随时欢迎。"我说。
江佥点点头,冲进雨里。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和多年前看着老船长离开时一样,心中满是说不清的滋味。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有。我向工地的人打听,说他回城里开会了。我想,也许就这样了吧。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一周后的傍晚,江佥又出现了,带着一身水泥灰和疲惫。"忙完了。"他说,好像中间从没间断过。
这次我们聊得轻松些。他嘲笑我的招牌做得丑,我讽刺他的度假村设计俗气。我们说起工地上的马工头,听说他因为偷工减料进了监狱;说起老刘的五金店,已经拆迁了;说起北方那条河,现在被污染得连鱼都没有了。
"还记得我们说要看海吗?"江佥突然问。
"记得。"
"明天早上有空吗?带我去看看。"
于是第二天日出前,我们来到我常去的那片海滩。天空从深蓝变成淡紫,又染上金黄。第一缕阳光跃出海面时,江佥轻声说:"和想象中一样美。"
我们坐在沙滩上,像多年前坐在河边那样。只是现在有了啤酒和海鲜,而不是劣质烟和馒头。
"对不起。"江佥突然说,"为你的腿。"
"我也对不起。"我说,"为...很多事。"
江佥摇摇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是我们当年画的路线图,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我一直带着它。"他说,"每次想放弃,就看看它。"
我鼻子一酸,赶紧灌了口啤酒掩饰。"傻子。"
"是啊。"江佥笑了,"我们俩都是。"
太阳升高了,海滩上开始有游客。我们起身往回走,路过墓园时,我指了指母亲的墓碑。江佥走过去,鞠了三个躬。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喉咙发紧。
"接下来去哪?"回餐馆的路上,江佥问。
"不知道。"我说,"也许就在这里吧。"
"挺好。"他点点头,"我下个月完工,要回城里了。"
"嗯。"
我们在餐馆门口分别。江佥伸出手,我握住,然后我们同时用力,拥抱在一起。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结实,身上有水泥和汗水的气味,和多年前一样。
"保重。"他在我耳边说。
"你也是。"
江佥离开后,我回到餐馆,发现他在餐巾纸上画了张草图——一个海边小屋的设计图,署名"建筑师江佥"。我把它裱起来,挂在收银台后面。
雨季来临前,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建筑施工入门》,扉页上写着:"给纪牲,我的第一个客户。——江佥"
我笑着摇摇头,把书放在床头。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江佥年少时真的来到了南方,一起在海边建了栋房子。阳光很好,没有痛苦,没有别离。
醒来时,海浪声依旧,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我拿起笔,在菜单背面继续写我们的故事。这一次,我给了它一个美好的结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