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9、第 9 章 纳谏

　　突厥人到京，李世民也是在城外受降，他这次毫不留情地严厉斥责了颉利可汗在治政方面的过失，按照汉族秘书给他写的文稿，一字不落地将他痛批一番。但是，一应的安置都很妥帖。按照萧皇后的嘱咐，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再安排游街。颉利可汗是性情高傲的男人，那样的游街一定会伤了脸面，让他和整个王族心生怨恨。他安排了一处有三十多间房屋的馆舍，给突厥王族居住，但王族人员众多，住起来并不宽敞。馆驿的四周，有许多卫兵把守，既是保卫也是看管。
　　次日，颉利可汗上朝，在朝堂上，还有一些投降的文书要签署，他还要当着朝臣的面，以臣子而不是外客的身份，对李世民大礼参拜。礼毕，颉利可汗当着大家就问李世民，他的夫人细月可好？李世民一愣，李勣连忙招呼皇帝身边的一位宦官跟他耳语了几句，那宦官跑回去告诉皇帝，细月夫人就是萧皇后。
　　李世民想了一下说：“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个人！”颉利可汗深吸一口气，斜眼看了几眼李世民，却也无可奈何。他不把这一层说透，就是给旧隋和李唐留面子，事已至此，何必当众撕破脸？
　　李勣回朝了，李世民和瓦岗寨的老朋友都很高兴。一天早朝后，李世民约上几个至交好友去郊外打猎，除了李勣，还有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他本来不太想叫秦琼，但是犹豫了一下，又叫上了。他觉得秦琼这个人弯弯绕太多，不过秦琼和李勣、程咬金两个的关系一直非常好，不叫他不好。
　　到了郊外，君臣们一起追逐黄羊、野鸡，快活了一阵。在一处有树荫的草坡，早有人铺好毯子，排上糕点和时令果品，有人拉住马匹，有人去加工猎物，李世民和几个朋友各自坐下，开始聊天。李世民的朋友如今也都是朝廷重臣，在朝堂上跟他讲话的也是这些人。但是朝堂之上，大家议论国政时严谨、礼貌、用语规范、说得都是大道理，而在现在这个环境下，大家可以放松下来，可以聊的比较深入也比较真诚。
　　跑了一个上午，大家都有点热，一边用力地扇扇子，一边咋咋呼呼地交口称赞李勣又立下大功，然后赞美李世民礼遇突厥王族，彰显大国风范，是一代贤明的君主。李世民有点心不在焉，他自言自语地念叨：“吾客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
　　坐在近前的长孙无忌最先听到了这句话，连忙示意大家安静。作为皇后的哥哥，皇后最近向他询问一句古话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就是：“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吾妾之美我者，畏我也……”，正是李世民刚说的那句话的前两句。另外，皇后也把她的担忧告诉长孙无忌，她觉得李世民动了萧皇后。
　　大家安静下来，一起看着李世民。“陛下！”李勣先开口说，“我们兄弟跟着陛下南征北战十几年，可不是只会吹吹拍拍的食客呀！您这是怎么了？对我们何事不满吗？”
　　房玄龄说：“李大将军，‘吾客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的客，不是食客，就是客人，这句话出自一段古文，意思是说，人很容易听到赞美，很难听到真话，尤其是君王，想必是我们大家刚才说话太好听，令陛下有些不安了！”
　　“对，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吾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吾客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李世民说，“她不偏爱我，不怕我，也没有事求我，所以她敢于告诉我，所有人都不敢告诉我的事……”众人静静地听着，李世民继续说，“你们觉得朕是否和年轻时的杨广有几分相似呢？”
　　除了长孙无忌，众人都错愕了。启示这是每个人都有些隐隐的担忧的，尤其在发生了玄武门政变以后，但这话居然李世民自己先说出来了？！李世民登基三年以来，那种得意洋洋是发自内心深处的，不听劝阻、恣意妄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情越来越多，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但谁也不敢说穿。
　　长孙无忌安慰道：“陛下不用这么想，那杨广，臣等也见过，精神萎靡，一脸酒色气，陛下不会像他！只要陛下不留恋后宫，经常出来，跟臣等打打猎，换换心情，提振精神，就不可能像他。”他这话明着是捧，暗着也在进谏。长孙无忌相信，李世民虽然也会有些弱点，但只要不疏远他们这群生龙活虎的生死兄弟，也不至于有大问题。
　　但秦琼说：“我们这些人，是功臣，江山稳固之后，也会成为权臣，我们自己也难保不会堕落！”秦琼原本是隋唐交替之际的第一名将，原本也是李世民的至交好友，他知道李世民策划玄武门之变后，拒绝做动手的那个人，但也没有泄露消息，但那之后，他跟李世民就有了隔阂。
　　房玄龄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打岔道：“我们这帮兄弟在一起，哪那么容易堕落？”
　　但秦琼继续说：“人要是堕落，其实挺快的！大家最近见过尉迟敬德吗？”
　　这一问，简直是当头棒喝。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亲手射死了自己的哥哥太子建成，而尉迟恭射死了他的弟弟李元吉。李世民将李元吉的府宅、封地、财物、妻妾，尽数赏给尉迟敬德。尉迟恭进去以后，就一场大醉，至今四、五年过去了，这酒就一直没醒过。最近去见过尉迟恭的人向李世民报告，尉迟恭终日沉迷酒色，不省人事，身体肥胖，肌肉松弛，已无半点英雄之气。众人都替秦琼捏了把汗，这个秦叔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世民却没有再露出一点对秦琼的不悦之色，而是继续说：“我们见到杨广的时候，杨广已经不年轻了，沉迷酒色多年，人也废了，但杨广如我们这般年纪的时候，不是那个样子的，也是个有宏图大志的人，别的不说，江都到洛阳的漕运，至今依然繁荣，这让住在洛阳的人，比在长安的人生活还好……”
　　程咬金说：“哎呀！杨广就是因为那条运河折腾得国力亏空，民怨沸腾的！”
　　“瓦岗军放粮的时候，洛阳仓廪充实。民怨沸腾是真的，国力亏空，谈不上！”秦琼说。
　　“我说秦叔宝，你要想找死，找一个棵树撞死，直接去！”程咬金说。
　　李世民的心微微一动，秦琼以前很健谈，但是从玄武门之变后，就变得很沉默。而今天，他这几句话，句句都在“气口”上。萧皇后跟他说“气口”的时候，他还不太理解，现在他明白了，所谓气口，就是抓住君王心动的瞬间进行劝谏，这样最容易让对方听进去，但因为可能碰触对方最敏感的隐私，也最危险。这个秦琼不简单呀！而一个国力尚不亏空的王朝，仅仅因为民怨就足以倾覆？看来这问题真的严重啊！
　　房玄龄听出点意思，他不想让秦琼再冒进，也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就把话岔开，问李世民：“陛下，臣斗胆问一句，什么人让陛下有了如此的心念？思索这样的事情？”
　　“萧皇后。”李世民回答。
　　长孙无忌身体微微凛了一下，果然如此！只是，这怎么可能呢？那女人不是个红颜祸水吗？李世民当年放肆地注视萧皇后的时候，长孙无忌就在他身边，他清楚地记得李世民说：“这皇后真不错，配这个皇帝惨了！”这些年长孙无忌多多少少都觉得李世民年纪轻轻费尽心思鼓动李渊起兵反隋，就是心里惦记着那个皇后。这样说来，那个女人就是红颜祸水！李世民真的会听她的？
　　房玄龄的精神一下上来了。这些年，怎样提醒李世民，防止他走上杨广的老路，是房玄龄特别发愁的一件事，如今有人打破了这个局面，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他的心怦怦跳，连忙追问：“不知这位萧皇后是如何提醒陛下的？”
　　李世民有点尴尬，情床上的事情，再好的兄弟也不能说，而萧皇后告诉他的隋宫里那些不堪的事情，几个大男人在一块，他都说不出口。他想了想，就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说，天子是擎天立柱，身担万千之重，容不得一点蛀蚀，比旁人更要加倍小心。另一件，就是萧皇后说的，为皇帝，亲小人易，亲贤臣难。众人十分惊讶，互相看着。
　　长孙无忌问：“这是萧皇后吗？杨广的皇后是这样的？她当真不是个妖精吗？陛下没哄臣吧？”
　　李勣点点头说：“我见过萧皇后，我相信！”李勣于是把萧皇后如何看待隋朝亡覆的原因告诉大家。还说，萧皇后预言了□□如不肯及时遁入大漠，必定亡国不久。
　　房玄龄一拍大腿说：“这样的女人，陛下当以厚礼待之。”长孙无忌在旁咳嗽了一声。房玄龄才注意到李世民一脸尴尬，心下也明白了几分。
　　“叔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李世民主动问秦琼。
　　“陛下，这擎天立柱，容不得半点蛀蚀，而作为皇帝亲小人易，亲贤臣难，这是互相矛盾的，要找到破解之法……”秦琼说。
　　众人开始思考，怎么破解呢？这时树林里传来一串一串的清悦的“哒哒”声。房玄龄眼前一亮说：“陛下听，这是什么声音？”
　　“啄木鸟？”李世民问。
　　“对！就是啄木鸟。林间树木常被昆虫蛀蚀，就是这啄木鸟，哪里有虫子，它就在那里啄。这林中的巨木虽不像房屋的栋梁般经过曝晒、油浸、又刷上桐油，却仍旧能长得高耸入云，数人不得合抱，而且并不死气沉沉的，还能继续生长得更高更大，就是因为有了这啄木鸟。臣以为，这啄木鸟就是谏臣，陛下如能广开言路，让朝中大臣敢于指出陛下的缺点不足，这就好比擎天柱，有了啄木鸟，必能避免被蛀蚀的命运。刚才陛下念的那句古文‘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吾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吾客之美我者，有求于我也’就是讽喻君王纳谏的。”房玄龄说。
　　“对！”李勣说，“陛下广开言路，还应该不限于我们几个关系亲密的老臣，叔宝说得对，我们是功臣，会成为权臣，有些话我们敢说，别人未必敢说，陛下应该鼓励那些和您交情不深的甚至有矛盾的大臣说话。”
　　房玄龄说：“陛下，您刚才提到，敢于进谏的臣子，一旦遭到打压，就会让小人钻空子，小人得了势就会打压更多想进谏能进谏的人。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如果陛下能鼓励、提拔一些和陛下不慎亲密，却直言敢谏的臣子，别人的胆子也会变大，小人的空子就会变小。”
　　长孙无忌心想，说得对！进谏这种事，得罪人，可不能就指着我们几个，赶紧把话接过来说：“齐王府旧人魏征，为人正直，见识卓越，曾经当众为齐王说话，驳过陛下的面子，大家都觉得陛下会忌讳他。陛下如果能在他下次进谏时当众鼓励，必定能打破朝堂上沉闷的局面。”
　　李世民这几天心情一直沉重，今天跟大臣们郊猎，议论出这样的办法，他的心情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