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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突厥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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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几天里,李世民心事重重,下朝以后,他都会去看看萧怀音,问问她缺什么?想要什么?萧怀音就问起他杨政道的情况,杨政道现在住在用来安置他们的府宅里,闭门谢客,皇宫这边按照优待前朝皇后和皇嗣的标准提供衣食用度,条件应该没问题,但是实际上也是在幽禁。萧怀音也不多问,怕越描越黑。突厥王族就要到京了,萧怀音也没有问起儿子,李世民明白,他还不知道哪个王子是她儿子,她对他有戒备。所以他也不提,要不然万一孩子出点事,反而说不清楚。哪个突厥王子是她的儿子?对他来说,想知道这点事并不难,所以没必要从她嘴里问。
李世民很想从她这里知道更多隋朝覆灭前的情况,以便得到教训。但每次见到她,心里就升起一种别样的怜悯,不希望她整天陷在那些伤心往事里无法自拔。在他的眼里,她是个被前辈辜负的美人。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情是好好疼惜她,帮她抚平创伤,让她死了的心在他手中化开。他长时间地注视她,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温柔地把她拥入怀中,亲吻她的头发,希望这一切能慢慢打动她。所以这些日子他们根本没有再谈论杨广,李世民觉得至少应该让她知道,他绝不是杨广那样无耻的人,他绝不会像杨广那样对待自己的女人。至于大唐江山该如何稳固,那不是萧怀音的事情。
李世民年轻英俊的面容,动人的目光,温柔的抚摸,热烈的亲吻,让她的心发抖,但她要紧牙关避免自己的心门被爱的潮水冲开。她害怕,害怕无法再面对下一次变故,害怕自己爱上这个在她看来还不可靠的年轻人。这一切在她,好像又一个轮回的开始,而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看到的实实在在的靠得住的未来,而不是一段前途未卜的新关系。
第五天,李世民抱着她时轻声问:“上次我下手重了,你好了吗?”
她明白,李世民想要她了,这个精气饱满的年轻皇帝能克制五天,不容易了,应该对他有所回报才对,这样才能让他觉得克制有意义。她微闭泪眼,轻声地“嗯”了一声。李世民的以为他成功了,热烈地表达他的爱意。而她努力满足他的时候,却想着该怎么让这个年轻人有个可靠的未来?不过她很快不再想了,朝局和国政不是这时候能想的事。
她上一次被人这样热烈地爱,是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窦建德表面打着保隋的旗号,私下里却秘密地把她送给了王世充。王世充心胸狭窄,为人苛刻,他要萧皇后,也是想尝她的味道——不仅要品尝她的身体,还要贬损她的人格。她的身份被剥夺,成了王府的侍妾。王世充不仅要她的身体,还逼她做无耻的举动,她不肯,就被打,被克扣月份,被罚做杂役。那时候,她觉得再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想一死了之。她坐在井边上,却发现井里已有一具尸体——王世充的一个宠妾,一个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竟然终于受不了,投井了。这个妾膝下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只有三岁大。王世充把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塞给她,为了这两个又漂亮又乖巧的小姑娘,她开始苟且偷生。
转眼一年过去了,王世充对她的身体早已经没了兴趣,对她能不能带好两个女儿倒是更在意些,她们得以相依为命。有一天,她在给女儿梳头,一个女孩的头发梳好了,另一个梳了一半。有人来找她,说大王叫她。她出了门,没有见到王世充,按照接她的人的要求上了车,一走就是好几天,直到被拉到了军中。这里已经集中了十几个妇人,她们被一起拉到城外,站成一排。她看见突厥的军队列阵在前,战旗猎猎飘扬,就像她童年时在大草原上看到的。这时候她听到窦建德在城头大喊:“处罗可汗你听着!这十几个妇人中有一个是萧皇后,你要能认出来,你就带走吧!”
处罗可汗领着兵马缓缓地靠近,他一身黑色戎装,皮肤黝黑,面容轮廓分明,宽肩细腰,像雄鹰一样健美。他命令手下弯弓搭箭,直指她们十几个人。妇人们吓得又哭又喊,跪地求饶,只有她镇定地站着,神往地直视着英俊的可汗。处罗可汗笑了。他示意大家放下弓箭,催马到她跟前,向她伸出手。她真心佩服这个聪明的可汗,他怎么知道不会哭的那一个就是她?她把手交给他,跟他翻上马背。她清晰地记得处罗可汗说:“跟我走吧!我们回家!”从江都政变她被几次易手,只有这一次,她热血澎湃。骏马疾驰,风从迎面吹来,她的眼前是一片辽阔的家园和一个光明的未来,她自由了!
那天晚上,处罗可汗也是这样吻她,并且说:“我得到了长生天的启示,你是我们草原上的人,我要带你回家!窦建德也好,王世充也好,他们都长不了!你不用在那边受苦了!”
“你也不看看我的印信,不怕认错了?”她含着泪带着笑问。
“你的表现胜过所有的印信!”处罗可汗说。
三十五岁的萧怀音第一次感受到爱情——彼此相爱,她一下子就醉了。
想到这,她突然破涕为笑,李世民惊了一下,以为她高兴了。她明白李世民误会了,但也不能向他解释,忧伤立刻又回到她脸上。
“你想什么呢?”李世民问。
想什么?她想起,突厥可汗和王世充、窦建德订立了盟约共同拱卫已经不存在的隋朝。在她的要求下,本来被王世充扶植为傀儡的杨政道也被迎到突厥。她跟处罗可汗提起过王世充的两个女儿,但被拒绝了。他说:“那终究是人家的女儿,跟你没半点关系,这怎么要呀?”
李世民又问,“你刚才笑了一下,你来这,我还没见你笑过,想起什么了?”
萧怀音脸热辣辣地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李世民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想起叔祖的叮嘱:“直来直去,一次把话说清楚。”是啊!她又不图李世民的宠爱,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吞吞吐吐地把和处罗可汗相爱的事情说了,并且告诉他,那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李世民听了,沉默良久,皇帝不一定什么事情都能赢,他想。处罗可汗转瞬之间就赢得这女人的心,他却不能。为什么呢?想了一会儿,他明白了。“你的表现胜过所有的印信!”处罗可汗抓住了最重要的——她是个有勇气,懂大义,有肝胆的女人,其实这个信息李勣的奏报里已经给他了。而他却忽略了,他只是在享用自己的胜利,把她当成一个柔弱的失败者!“哼!”李世民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你会爱上我,我也不会成为杨广,你等着瞧!”
李世民会对她如此用情,让萧怀音不解。她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今天晚了,陛下歇吧!”
“你不信?”李世民有点着急了,一着急,就露出孩子般的神色。
“我信!我总得碰上一个不一样的!”萧怀音拖长了声音说,像个长姐面对一个急于证明自己却还不懂事的弟弟。
“你还是不信!”李世民的声调变得像一个耍赖的少年。
“我信——”萧怀音像哄孩子似的说,“你一定是能……”她本来想说,你一定能成大业,但是大业是杨广的年号,他也曾相信自己能成大业,她改了词说,“能办成大事的!”
“我做了天子,还不是大事吗?”李世民问,“你不会因为那年的事情,总觉得我是个毛头小子吧?”
萧怀音抚着李世民的手臂说:“我希望你办成的大事就是——让我后半辈子再也不会失去家国!”
“你的家国是大唐吗?”李世民问。
“是!”
“那你是我大唐的人了?”
“是你大唐天子的人!”萧怀音含着泪笑了。她轻轻地抚摸着李世民的面颊,他宽额头,尖下巴,眉间英气勃发,几年的宫廷生活,让他的皮肤比少年时还细腻些,蛮帅的!她揪了揪他的胡子,这帅小伙还真看上我了?为什么?
李世民还有很多疑问,她真的不想报复大唐?不想暗算我?她会保唐吗?她换个主人这么容易吗?但是他不问了,如果她这些天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可真是个受尽苦难的女人,疼惜她怎么也是应该的。他动情地对她说:“那年在征高丽的路上,我不是挑衅你,我觉得我能解救你!杨广沉迷酒色,在后宫中恣意□□的名声就已经传开了,他人也开始发福,皮肉下垂,一脸酒色气,言语粗暴,精神萎靡。可是你,青春貌美,举止从容,像春天绽放的牡丹花一样炫目,令众人倾倒。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萧怀音自嘲地笑了,轻轻地推着李世民肌肉结实的胸口说:“谢谢你救了我,啊!”
李世民有点着急说:“哎呀!前两次都被我搞砸了!我不是想那样对你的!我想对你好!我能对你好!”
萧怀音的心动了一下,她也相信,自己最美的年华都浪费在一个醉酒□□的男人身上,总会有人想拯救她。这一点李世民倒是和处罗可汗有几分相似。想到这,她本想顺着这个想法也沉醉一下——自己终究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女人,但她却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一件大事,她说:“求陛下件事吧!”
“什么?”
“突厥国破,求陛下礼遇王族,善待妃嫔。不论陛下本人、朝臣、将士,不要再打突厥女眷的主意。突厥应该有两个将成年未嫁的公主,若还不曾被人霸占,求陛下给她们安排个正经婚事,都是好姑娘。至于王子……”想到儿子,萧怀音说不下去了,如何处置战败国王族男子是军国大事,她也不应该说了。李世民眉头皱起来,不觉盯着她看。她还在想这个!以她现在的处境,还能想这个?
这些年,大唐国力日增,军事上一路凯歌,不断消灭隋末大乱以来兴起的大小国家。早就有朝臣进谏过,要李唐父子礼遇被灭国的王室,不要祸乱他们的妻女。李世民只觉得那只是个收拢人心的教条,从来没有真正重视过。他本人看不上那些没品位的男人宠溺过的□□,所以他以前并不沾染那些妇人,不过女儿他是要的,他后宫正式的妃嫔里有杨广的一个女儿,宫女中还有另有两个杨家的女孩。其它亡国之家的女儿,也都会先送到宫里,给他过目,再做安排。至于那些人的妻妾,他禁止军队趁乱侵犯妇女,以免影响军队的战斗力。而武将事后挑选收纳,赏配下属,只要战事已经结束,且男人之间没有出现明显不公平的分配,或者起纷争,就可以了。至于女人什么感受?哭不哭?闹不闹?他并不管。所以真正被“妥善安置”的,只有些上了岁数的老妇人。高阶的将领如果纳了姿容、品行不高的女人,李世民会瞧不起。他在心中暗暗想:别人的女人就是要也要极品的!所以他才会对外声称安置好了萧皇后,却悄悄地把她带入后宫。因为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极品的女人,安置,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现在,他又一次覆灭了别人的国家,还是个朝臣、将军们都不大尊重的蛮夷……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亲眼见证了国破家亡的女人凄惨的命运,真心明白她们应该得到保护……他思索了一会儿,问她:“我会妥善安置突厥王族,善待妃嫔,但……不包括你吧?”
萧怀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从进了李唐的后宫,她就觉得,这李世民不过是一时兴起,这个热度,不会持续太久,但是今晚,她确实有了另外一种感觉,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又一个丈夫,又一个主人了,她已经在心里把后半生托付给他。现在突厥降了,她还是不是颉利可汗的妃子呢?她该怎么面对即将到京的颉利可汗?虽然才分开几个月,他似乎已经成了一段遥远的往事。
“你爱处罗可汗,也爱颉利可汗吗?”李世民问。
“倒也——无所谓!”她答话的时候,目光闪烁地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暗暗地欣喜。“你爱我吗?”他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是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