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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门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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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贤妃的住所,时间尚早,李世民让人通知秦琼将青园清场,他要去那里坐一坐。秦琼这个人真有意思,什么都明白,什么事都敢劝,单刀直入、一语中的,但却在人前装出一副疏远天子,怕事的样子?今天,他要好好找他聊聊,看看这个这个老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李世民在正房坐下,秦琼给他倒上酒,摆上几盘小菜,让大家都下去。青园几经翻建已经找不到当年的影子,连园中的花草树木都重新栽种了。兴道里的府邸和洛阳苑,李世民都让人维持着原貌,一切都按她走时的样子,扫撒工作都像她还在时一样。李世民曾经想把青园的样貌也留下来,在这里凭吊,但是没好意思跟秦琼开口。秦琼竟然明明知道,还是毫不留情地把园子翻建了。想起萧皇后到京之前,秦琼就在话里话外暗示他不要动这女人,这老家伙!今天,我非得问清楚!
李世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朕宠幸了萧皇后的?”
秦琼笑道:“陛下那次郊猎,大家一起讨论开言纳谏,我就想到了。不过证实这个想法,是在有一个女人骑了陛下的白蹄乌之后。其实当时,李勣已经为王世充的那两个女孩非常头疼了。我看陛下搭救王世充的两个女儿,都不肯动用皇家产业,就琢磨着,陛下也会需要一个皇家产业以外的地方安置萧皇后。所以我是特地请您来青园的,起码让您知道我有这个地方。真用的时候,就不必再惊动别人了!”
“你什么都想到了?”李世民问,“对了,那两个女孩子,也是你帮忙安置的,对吧?后来怎么样了?”
“她们两个后来都不错。那个校尉受伤太重,就解甲归田了,伤好了以后,有点跛,干不了重活。但是对两个侍妾呢,还挺满意的。她们两个每天除了照顾丈夫,就是织布、捣衣,还能给家里挣来些进项。她们来青园找过我,打听她们的义母,幸而没有人知道萧皇后曾经落到王世充手里这件事,所以不曾泄漏。我也没告诉她们萧皇后很快就去世了。只跟她们说,她们的义母原是因人算了卦,在府中生孩子不吉利,才出来的。如今生了,已经被主家接入府中,也正式纳了,不用担心。主家是高门大户,恐怕不方便跟她们俩来往。后来这两个女孩还有生养,抱着孩子,又来打听。青园平时关闭,来客人,都是达官显贵,她们俩靠近不得。来了几次,有人告诉我,有这么两个人,不过那时已经是两个农妇的样子。我就给那校尉写了信,说她们的义母已经去世,葬在主家的坟茔,因为是高官显贵,不好告诉她们是哪一家,她们去坟前祭扫也不合适,让她们每到祭日就去佛前上香祷告。之后,她们就没再来过。”
“葬在主家的坟茔?我不下这个诏,你也不告诉我!”李世民摇摇头说,“你带走萧皇后那个在突厥生的儿子,也不是随便带的吧?”
秦琼一笑说:“我也不知道您跟萧皇后相处得如何?但无论如何,我绝不希望我的天子,用一个孩子威胁女人。孩子在我这,您就是万一动了这份心,也绝对不好意思找我讨要。”
“秦叔宝啊,秦叔宝!世人都以为你胆小怕事,玄武门之变后就有意疏远我,我看你才是胆大包天!”李世民说,“你这些年跟我走得多远,你知道不知道?”
“咳,我这点小手段,蒙不了您,您心里会有数的!”秦琼说。
“可是叔宝,我并不是无道的君王吧?我在朝堂上开言纳谏,那么多大臣公开批评我的做法,你为什么要这么藏着掖着的?”李世民问。
秦琼的脸上露出一点心酸:“我跟别人不一样。从投唐开始,我跟您,一起出生入死,我们曾是也无话不谈的朋友。您心里想什么,我自信最懂。就是因为我懂,我不能像魏征那样进谏。魏征说话再直,跟您讨论的就是一件一件的事情该怎么办,我随便做点什么,都戳在您心窝上!就像我不能直接跟您说,不要拿孩子威胁女人,我要那么说,用不了两天,就成了杨修了!再说,我都不知道您会不会这么做?您又没提出来?但无论如何,您是我的主上,我就不能让这种事真的发生。”
李世民有点感动,他知道秦琼一直在为他做这样的事情,不止跟萧皇后有关的,还有很多其它的事情。他说:“可你也不至于躲着我,连朝都不上,显得朕薄待了功臣?”
“臣当年就说过,我们是功臣,会成为权臣。臣陪您打天下,不是想成为权臣,就是想有一个像样的天下。”秦琼说。
“萧皇后在的时候,跟我说为帝王的亲小人易,亲贤臣难。你疏远我,就会有势力小人围着我。你知道立凌烟阁的时候,竟然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把秦大人放进去?当时我就想啊!势利小人啊!看你不常在我身边,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李世民说。
秦琼笑了:“天下大定,王朝开国,最难的是论功行赏。谁都会觉得自己功劳大。您要是真不把我放进凌烟阁,我就跟那些不服的将领说:哎,不要计较!你看也没有我……”
“你个老小子!你都对!可是我少了你这个朋友,心里多难受,你知道吗?你就不能程咬金那样?到现在还跟我亲亲热热的,兄弟一样!”
“程咬金呀!心眼少,人实在。陛下当了皇帝,难得身边有个心眼少的,他凡事不多心,您也就不会多心。其实您看李勣,也没法跟您太亲热。不过他国之栋梁,肯为您操劳。我呢?真的不一样。一个呢!身体确实不太好,受过太多伤了,让我像李勣那样,现在还跨在战马上四处征战,我真做不到。像长孙无忌那样为您斡旋朝局,我又不是那块料。可我跟您从前是多好的朋友,您心里这点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为您做的这些事,不好拿到朝堂上去说。群臣要是知道,岂不说秦琼是佞臣?坏了我隋唐英雄的一世英名!”
“去你的!你就是心眼多!”李世民指着他骂道,“你还佞臣?哪有个佞臣像你这样的?专门干那个又戳我心窝子,又让我不乐意的事!还每回都你对,我还拿你没办法!”
“是啊!要不说呢?不能当着人明说,两回不就成杨修了?”
“你还杨修?我是曹孟德啊?曹操字孟德,哪来的什么德行?对群臣妄生猜忌!自他以后,天下变乱不断,汉朝的大好局面再不曾出现。你看着的,到我大唐,那必定就不一样了!”
秦琼笑道:“哎,我自知我跟陛下是知心的。今天,我再干一件戳您心窝子的事。您呀,先赦了我!”
“你又要干什么?”
“给您引荐个老朋友!”秦琼说。
李世民楞了一下,不知道秦琼又给他卖什么药呢?
秦琼笑着站起来,一会儿从外面领来一个人。那人身材瘦高,须发皆白,却自有一番风骨。他跪下就说:“老臣见过陛下!”
李世民仔细一看:“哎呀!敬德!你怎么?”
尉迟恭说:“老臣自玄武门射死陛下的皇兄,自忖此命不久。得了齐王的府第、家眷,便只知享乐,花天酒地,想着有一日富贵且过一日。不想就过了这么多年。数年前,玄奘法师回朝,化我儿出家。自我儿出家以后,多次为老臣的妻妾仆从、诸位儿女,讲经说法。诸儿郎重整家业,老臣这宿醉方醒。得知大唐已然兴盛,威德服于四方,想老臣少年时也是天下英豪,怎么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愧对陛下呀!回想这些年,陛下一直对老臣恩赏有加,爵禄不断,老臣却不曾再为陛下立下尺寸之功,枉费了大好年华,实在可惜。故而将酒戒了,每日习武强身,今日方有颜来与陛下相见!”
“哎呀!”李世民感动得直摇头,“你呀!你这酒总算醒了!你当年怕的,只怕不是我反悔了,再取你性命,是怕我这江山也坐不住,所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是吧?”
“陛下!您这是?老臣无地自容啊!”尉迟恭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哎!”李世民叹口气说,“当年那件事呀,就是欠考虑。我也是后悔,到底是亲兄弟,一时意气用事,铸成大错,无法更改。如今年纪大了,想起大哥和齐王,有时候觉都睡不踏实!”
“诶!”尉迟恭说,“那二人合谋谋害陛下,罪有应得!他们如今若还敢化作恶鬼,骚扰陛下,老臣愿为陛下值守宫门,见这两个恶鬼,再为陛下击打!”
李世民笑了笑。尉迟恭并不为杀死李元吉有半点内疚,他果然就是怕他李世民坐不住江山,才想一日富贵且过一日的。走到今天,自己成功了,可谁还知道,萧皇后到底为他做了什么?该如何让世人知道她真正的功绩呢?想着,又出神了。
这时,秦琼说:“玄奘法师是一位有大成就的高僧,他周游西宇十七年,广学经论,修为深厚,陛下不妨多与他交谈,心中若有难解的事情,也可以向他咨询。”
李世民点点头。又聊了许多闲话,聊起当年的一群风华少年,李世民无限感慨。
次日,刚好是个不上朝的日子,李世民换了微服,去弘福寺拜访玄奘法师。弘福寺前殿香烟缭绕,香客络绎不绝。玄奘法师把李世民让到后面一处清净的小佛堂。两人对面坐下开始聊天。他们已不是第一次见面,李世民坦率又尴尬地把自己和萧皇后的交往过程大致告诉了玄奘法师。他说,自己当年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却也不知深浅、心中乏少敬意,多亏遇到萧皇后。萧皇后不仅点醒了他,而且对前朝功过是非有清醒的见解,教他擎天立柱不可半点腐坏、不可半点懈怠的,如此,他才可以有今天。他问玄奘法师,有没有办法表彰萧皇后为李唐所做的贡献?如何才能让天下人理解他待萧皇后的一片真心?
玄奘法师平静地微笑着,他说:“与人同事,赞佛功德。依贫僧看来,萧皇后是一位大修行者。陛下少年时无论对神佛、父母、兄弟、尊长都缺少敬意,对善法教义,亦不放在心上。但陛下雄心勃勃,才干过人,非常人能及,是能成大事的人。这样的人必定心高气傲,难以调服,非大修行者不能渡。萧皇后是来渡你的。她以自身亲历的苦难使你幡然悔悟,又以善言软语缓缓打开你的心智,若不如此,陛下何以能承载朝堂之上锐利的进谏?”
“大师说得极是!”李世民插话说,“如果没有她,我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可此事如何让天下人理解?”
“菩萨下界渡人,无须被人理解,因果自在,轮回不止,她渡了陛下的善果总会回到她身上。陛下无需忧虑此事。”玄奘法师说。
“她如今得以皇后身份得以前朝皇帝合葬,算不算善果呢?如果这也算的话,不是太委屈她了?”
“那不过是她在人世间得到的一个身份,得不得都不妨事。世间人在意的很多虚名薄利,修行人并不在意。”玄奘法师笑道,“生死轮回,并非虚言,她早已不在那墓中,皮囊尚且舍弃,何况骸骨?如今陛下让她得以皇后身份厚葬,已是给了天下人交代,虽然于她的功德难表十中之一二,也已经不错了。菩萨下界渡人,可为帝王将相、孝廉智者、或为人师表,亦有为渔樵农夫、贩夫走卒、甚或有为奴婢、娼妓、匪盗者,一生只图渡一有缘之人,并不图虚名。萧皇后与陛下亦是有缘人,只是陛下威名远播,您才会如此在意与个什么样的名声给她。其实陛下励精图治,多年不懈,是以使天下安定,百姓得福,此方是她真正所求的。陛下还是做好这件事,才是真正做了对她有益的事——帮她将善果增长广大。”
李世民听了,心里一阵难过,“难道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做个好皇帝?”他喃喃地说道。
玄奘法师思考了一会儿说:“贫僧明白了。萧皇后使陛下幡然悔悟,又兼政见英明,此事陛下并无疑虑。萧皇后与前朝皇帝合葬之事,陛下也夺量利害,心意已决。至于萧皇后作为大修为者渡陛下一事,陛下虽不甚相信,但是也能解其意。陛下放不下的,就是一个情字!”
李世民听了,忙说:“大师说得极是,就是这个事?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做个好皇帝吗?我动情动魄,不知她到底心意如何?”
玄奘法师点了点说:“这件事呢?如今已经没有人能答了。陛下问遍天下人,纵然有人胡乱解释,也不能真正解开陛下的心结,只恐还会被邪门歪道所惑,得片刻的慰藉却辜负萧皇后一片苦心。陛下不妨带着这个心结,等到来世相见时再问。到那时陛下和萧皇后若修得好,通了宿世,直接问问就是,若不通,也必是一段苦苦相恋的好姻缘。陛下以为如此可好?”
李世民点点头说:“也只好如此!不知大师可知她后来托生何处?”
玄奘笑道:“人生在世,就是因缘聚会,种善因得善果,结善缘使善果生发,更种善因……无穷无尽。因果不虚,终会相见,陛下何苦非要求今世就重逢呢?陛下和萧皇后今生的因缘已了,到此为止吧!这样深重的姻缘,来世总会相见的!”
李世民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看来这玄奘法师,还真是见识高广,他又问:“近日,朕年寿日增,春秋已老。想来当年文帝临国二十余年,天下大治,然而错立皇储,致使江山易主、百姓横遭祸殃。如今,朕也担心此事,几个嫡子虽已成年,但各有长短,有志向的,没有长性,有长性的,无大才干,有才干的,目中无人。没有一个让朕满意的,此事不知大师有何见解?”
“陛下天降英才,德行才干均属超群,众多美德今之皇子一人兼有者恐难找。”玄奘说。
李世民听了这话,觉得十分在理,可是又颇为遗憾。
玄奘法师反问:“那么陛下以为,您能有今日之成就,是哪种美德最起作用?”
李世民想了想,说:“说起当年,我虽胸怀大志,又善于征战,但如果一直如此,未必不会穷兵黩武,致使国力亏空,百姓流散。后因见了萧皇后,忽然对后宫嫔妃升起哀悯之心,欲将江山稳固,不使她们身遭贼手。后来又见她怜爱前夫子女,见那些曾经称王称帝之人的子女们,失父之后的种种惨状,方知为人父之重责。再见她心有百姓,故而甘舍前朝,一心扶保大唐不使生乱,方知为天子之重任。我以为,这哀悯之心,最为重要。”
“从哀悯后宫,到哀悯子嗣,再到哀悯天下百姓。陛下靠这哀悯之心成就了今天的伟业,所以,陛下该选一位有哀悯之心的皇子。”玄奘法师说。
李世民想,她就是个有哀悯之心的人,她说过,她活下来先是为了救杨广的孩子和那些年轻的妃嫔,后来是为了王世充那两个和她没有半点关系的女儿,再后来是为了周济旧隋的遗民,再后来,就是为了让他自己能把天下坐稳,免百姓离乱之苦……一步一步地,她从地狱般的人生谷底爬上来,靠得就是这点哀悯之心,而他自己,竟然也是因为这点哀悯之心,收敛了蔑视陈规、快意恩仇的性情,把天下坐稳了,把太平盛世创造出来了。他当初将她谥为“愍”的时候,还觉得,只表彰了她善待旧隋后人的一点点功绩,没能告诉天下人,她为大唐立下的功劳。但现在,他才意识到,哀悯竟是如此重要的品格。“法度、规矩、政策、修建工程、选拔人才,皆是治理国家的方法,用任何方法治国都是为了哀悯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少受苦痛,才是治国之道。当初杨广有才干、有能力、早期也很肯干,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成功,自己想干,并不想旁人,也不想黎民百姓……所以他败了,而我成功了……”他皱着眉,像是在喃喃自语。
“阿弥陀佛!”玄奘法师说,“我佛慈悲,愿众生离苦得乐是佛最初修行的初发心,也就是菩提心。哀悯众生之心便是这菩提心升起的第一步。陛下所有治国之策,都是策,而这策的背后,当有佛法摄受,牢记使众生离苦得乐的初心,方能治国有成。如果只有策,虽然也能有所成就,如前朝隋炀帝能凿通运河那样,但是没有菩提心摄受,跑得越快、越远,越有可能翻车、翻船。”
李世民的心里踏实了许多,对子嗣的问题,他也有想法了,他向玄奘法师致谢,准备告辞。
玄奘法师问:“陛下,贫僧还有一言。近日陛下可与皇后有所不睦?”
“大师如何知道的?”李世民问。
“陛下的三皇子日前来寺里上香,为皇后祈福。言母病重,恐命不久……”玄奘法师说。
“什么?”李世民有点惊讶。
“陛下,人之生死都有天命。陛下与皇后是一段善缘,当求善始善终。缘分往何处走,人去之前,最为重要,若心怀善念,来世必有所上升,若心存不满,则来世会成怨属。陛下与皇后,生活了几十年,因缘深重,来世也必定能再见的。虽不一定还是夫妻,但陛下必定不想来世成为怨属吧?陛下也是前世修过的,今生才会有人以命来渡。陛下的修行必定高过皇后,所以有些事情不要强求于她。”
“我明白了,多谢大师!”李世民向玄奘法师合掌行礼,离开了寺庙。
李世民回到皇宫,从玄武门入宫,看见秦琼和尉迟恭两个在宫门两侧站岗。他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尉迟恭高声答道:“老臣年迈,不堪重用,愿为陛下值守宫门。防范奸贼,阻挡恶鬼,保陛下高枕无忧!”
秦琼笑着说:“我陪他!”
“哎呀!”李世民说,“你们两个老将军站在这里岂不让人笑话?走走走,进宫喝酒去!”
尉迟恭说:“老臣自陛下登基,未立尺寸之功,如今年迈,不能再为陛下驰骋疆场,愿为陛下值守宫门,防那恶人、恶鬼叨扰陛下!”
秦琼笑笑说:“您进去吧!他愿意站在这,就让他站吧!”
“哎呀!你们俩个,一大把年纪了,两个门神似的,干什么呀?”李世民说。
秦琼说:“多谢陛下封我二人做门神!您进去吧!放心吧!我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