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38、第 38 章 释怀

　　李世民只好先进去了。进了宫，他直奔皇后的寝宫。皇后从上次争吵以来，一直卧病在床。她看李世民来了，欠欠身子想迎驾，李世民连忙按住她，在床边坐下。他说：“你怎么病成这样，也不让人告诉我？”
　　“我就是胸口憋着口气，总也上不来。怕陛下知道了，又嫌弃我心窄……”皇后说。
　　李世民说：“我什么时候嫌弃你心窄了？一辈子了，从十五岁到五十岁，白头偕老！我说两句让你不舒心的话，你多担待嘛！”
　　皇后哭了说：“我才还想着，我也不告诉你，突然地就死给你看，看你心疼不心疼？还想着，万一你要是不心疼，我岂不冤枉？”
　　李世民笑了一下，皇后也挺可爱的，女人这点小心思，其实挺招人喜欢，萧皇后缺的就是这点小心思，事事都做满了，周到得让人觉得没动真情似的。“你呀？你是我的小爱妃吗？还跟我动这种小心思！好好养着啊！那件事已经定了，不过仪典复杂，礼部正在研究，估计要到明年开春才能正式办。这边先动，移到江都，那边再动，还要将江都的皇陵提前打开，麻烦得很。但我不会改主意了！”
　　长孙皇后，舒了口气说：“陛下真的想通了，还是迫于群臣？其实臣妾也见不得陛下总被群臣挤兑！”
　　李世民苦笑了说：“好歹我是皇帝，谁敢挤兑我？”这时，他发现他和长孙皇后的寿衣已经送来，并排摆放在案子上。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寿衣翻开，把里衬上那块碎布撕下来。
　　“陛下不可！”长孙皇后阻止他。
　　“我想通了，”李世民说，“我们两个十五岁那年成婚，都还是孩子，一路上磕磕碰碰。难得你年轻的时候，从不嫌我惹事生非，做了皇后，也一直心地纯正直率，掌了大权也没有变心性，善待后宫，善待子女。我们两个虽然有时也吵吵闹闹，但就是像她说的，我们俩该是千古佳话才对。将来陪着我李世民葬在皇陵的，一定不能是别人……我那件事过了，我和她的缘分，不在今生今世……今生今世的这个人是你！就是你！”
　　长孙皇后听了哭出声来。李世民又连忙哄她。
　　晚上，李世民独自来到洛阳苑，院子里的一切摆设都维持她走时的样子，连织机上没有织完的布也没有人再动过。房间和院子每天有人打扫，服侍的宫女和宦官也没有换，只是人都见老了，床具帘幔也见得旧了。李世民坐在床边，在烛火上把那片残布烧掉了。
　　睡在那张床上，他看见他的萧皇后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而且回来的是那个他十七岁那年看上的美貌如花的女人。那一年，她二十九岁，正是女人一辈子最美的时候，是一朵花绽放开的最好的状态。
　　李世民看看自己，他自己还是如现在般苍老。她趴在他坏里，略带俏皮地说：“怎么啦？想忘了我？”
　　他流着泪说：“想叫你回来！”
　　她翘着小嘴，看着他，一脸不相信。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俏皮样。
　　他说：“真的，烧了它就是想叫你回来。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留着那个东西，那是我表现最差的一天。”
　　“因为那天以后你就不一样了呀？你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我被好多人欺负过，欺负过我的人，就算做了我的主子，我也是不认的。过了那天，你就不再欺负我，是我丈夫了！再就是我想让你记得，你也会做那样的恶事，并不是你做不出来，是你改了，你管住了自己不肯做了，不肯了，你就好了，如果你做下去，你也会被人撕碎。”
　　“那我不该烧了它……”
　　“烧了吧！我离开你好久了，不用整天想着。现在你不错，我也不错！”
　　“你在哪里？”
　　“我在南诏，快要嫁人了，今生你又赶不上了！”
　　“真的？你不要嫁人，告诉我你在哪家，我下旨去迎娶你！”
　　“你不要那样想了，我现在就是一个头人家的小丫头，我要嫁给少爷了，他对我很好。你要下旨往南诏，也找不到我，说不定还会迎娶一个公主。你这把年纪了，哪个公主愿意嫁给你？轮回中的姻缘不是人能摆布的。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大概只有七八岁，站在洛阳皇宫的房顶上，我就在下面和很多人一起看着你。那时我已经是太子妃了，虽然杨广还没动过我，可如果那时有人告诉我，你才是我的真命天子，我必定以为他疯了。”
　　“还有那种事呢？我都不记得了！那我们何时才能在一起？”
　　“谁知道呢？因缘总会聚会的，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
　　“你真的是来渡我的？”
　　“是你渡了我。我原本天天撑着门面，勉力活着，看着还好，可心中全是惊恐和羞愤，夜里常常做噩梦，白天想起来手脚都会发抖。到了你这里，我一场大哭，哭了三个月，将那些苦楚哭出来了。后来，我们真的好了，你顶天立地，能撑着我，我就不怕了；你贵为天子，还能全心全意爱我，我也不觉的羞愤了……如果没有你，将那惊恐和羞愤带着走，我不知还能不能过那生死险道，重生人间？即便能，今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兴许一生下来就是疯子吧？上辈子是我的一个大劫，你救我渡了这劫数。你对我真好……”
　　“真是这样啊？”李世民有点惊讶，还真有这样的讲法？“可我没按你的遗愿办，你不会在另一个世上被他骚扰吗？”
　　“皮囊和骸骨早就舍了，与我无关了。这事你就做给世人看吧！他们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好！”
　　“可秦琼说，皇后的哀荣，对你还是有意义的……”
　　“那秦将军生生就是个多事的人，不过他是个高人，也是来渡我的，他就是让我不要溺死在你爱里，做我该做的事。这样虽残忍，却也助我积善得福！”
　　“那你爱我吗？”
　　“你傻了吗？问我这种问题？我要怎样做，才算是爱你？”
　　李世民想想，也对，还有比助他当个好皇帝更大的爱吗？于她而言，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有什么要紧的？况且他们也有过那些。只是她割得狠了些，不然那些本来也是会消退的。
　　迷迷糊糊之间李世民搂着她睡着了，明明白白地她就趴在他怀里，他能触摸到她的肌肤，听到她的喘息，感觉到她的体温和体重，甚至能闻到一点幽香。天色将明的时候，有人叫他起来早朝，床空着，只有他一个人。原来是场梦！

　　次年，归义王准备好了一切，春天土地融化以后，移陵大典就可以开始了。他把流程报给李世民，李世民让礼部的大臣审核了，选定日子，他亲自出席。她下葬的时候，他没有来送，现在，他要来送她一程。准备移陵期间，萧皇后的府宅正式关闭，向前朝旧人发放钱粮的机构归到没有归到户部，归到了礼部。因为前朝旧人大都有了自己的营生，不再需要朝廷救济，发放钱粮更主要的是表示新朝的施恩。不久，这座府宅赐给新封的晋王。世人只知道晋王是杨贤妃的儿子，把杨广当年的封地赐给他，又不免让一些旧臣感叹世事无常，祸福轮转，也有人私下议论不吉利，李世民都不以为意。
　　典礼开始前他就到了现场，在龙椅上坐着，因为皇帝亲自出席，典礼的规格就比较高，礼兵仪仗四面摆列，不少老百姓也出来看热闹。归义王走到他身边站着，时辰还没到，归义王就小声地跟他聊天：“你还真来了！”
　　“哼，你这会儿不文邹邹的了？”李世民说。
　　“在江都，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天天跟一帮士大夫之乎者也的！”
　　“辛苦你了！我是怕你在长安闹事！”
　　“她怎么那么快就死了？”
　　“她生了孩子就没好起来！是我对不起她！”
　　“哼！我一直以为你不是真心的！那天回朝复命的时候，看你那样，我觉得还真行！这么多年能记着，当初应该是动了心的！”
　　“临死她跟我说，她不想跟杨广合葬的！”
　　“那你还这样？”
　　“谁让你把杨广找着的？不然大家都忘了！”
　　归义王嘬了一下牙，气不打一处来，小声说：“您皇帝老爷的命令，我活着就得干那个！您就不能下一道旨，把那个杨广臭骂一顿，挫骨扬灰吗？”
　　“那不符合汉人的法度和礼仪。你不是也不敢在朝堂上提她给你做过汗妃吗？”
　　“谁让你用汉法治国的？”归义王问。
　　“她！”李世民抬了一下头，“她说的，用汉典治天下，跟草原各部称兄道弟！”
　　归义王又嘬了一下牙，狠狠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说：“别这么看着我，有违君臣之礼，朝堂上汉臣多，你要是想放松点，咱们回头去太仆那边！那边都是武人，没这里这么多事！”
　　“行！你这么说话，还像个朋友！”归义王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特恨杨广，真后悔我没在江都把他鞭尸了！细月为他受多少苦呀？”
　　“她在突厥生活得应该不错。她离开中原的时候已经容颜尽失，从突厥回来，还挺有风情的，女人日子过得好不好，看这个就知道。”
　　“她这个人真的可人疼，突厥的当家主母，不好干呐！她最怕夜晚，常常梦中惊厥，那惊恐的样子……真不知道她白天是怎么撑住的！”归义王说着鼻子酸了。
　　李世民想起，那天那个梦，难道那天她真的回来了？她说她原来一直惊恐和羞愤，是被自己治好的……他问：“她经常梦中惊厥吗？那你怎么做？”
　　“咳，赶紧把她晃醒，让她看清楚我，看清楚穹庐，知道自己已远离了那些恶人。再抱她一会儿，说点好话。你怎么做的？”
　　“她跟我……就没有惊厥过……又乖又安静……”
　　“真的？”归义王点点头说，“要是那样话！你赢了！”
　　李世民心下有点感动，看着人群，他低声地诉说：“她不愿意跟杨广合葬这件事，我虽然没随了她的心愿。但是，有三件事，她没信得过我，我却做到了！第一件，她怕我是第二个杨广，坐不住天下，一直说要十四年以后才见分晓，这一桩我做到了！你看如今天下怎样？”
　　归义王又点点头说：“你这个皇帝干得不错！不得不服。”
　　“这第二件，她不信我能一直爱她，总觉得帝王是薄情的。可是我心心念念着她一直到今天，我对得起她！”李世民说。
　　归义王转过来给他施了一礼说：“这事我也服了！”
　　“这第三件，你在江都时，可听说过她在宫城被攻破之日，救下了许多皇子吗？”李世民问。
　　归义王反问：“陛下知道这事？”
　　“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帮孩子现在在哪！”
　　归义王听了有点意外，疑惑地等着他的下文。
　　“你看着人群最外边，东边那，那几个带着刀、带着剑的就是！那些孩子被皇宫宿卫养大，大都成了剑侠。”李世民说。
　　“剑侠？！”归义王震惊地看着李世民。
　　“你动作小一点！”李世民说，“这就是她信不过我的第三件事，她活着的时候没告诉我，悄悄跟这些孩子通信，完全躲开了我的眼线。”
　　“那陛下怎么做的？”
　　“我跟这些孩子见过面，也安排人暗中盯着他们，当初没有孩子想造反，这么多年过了也没有人造反。”
　　归义王又点了点头，此刻他真是佩服李世民了。
　　李世民继续说：“这帮孩子在看着我们呢！我把移陵这个事交给你，首先是因为你原本负责找杨广的尸体，就跟这个事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在怎么评价萧皇后和杨广这个事情上，你合我心意。不过你的问题就是，你对汉族礼法不够尊重。你呆会儿一定要把礼节做全，做严谨，一丝不苟。你看见这帮孩子没有？他们对他们的父亲没有任何好印象；大部分人，对生母也没有太多印象了；但是这个主母对他们恩深义重，他们对主母也是无限崇敬。千万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两个男人轻慢了他们的主母，那样的话，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现在谁要想反唐，不过飞蛾扑火，以卵击石，但真出那样的事就辜负她拼死救这些孩子的苦心！”
　　归义王听完郑重地跪下，给李世民行了个大礼，说：“臣领旨，臣这就去办！”
　　时辰到了，李世民站起来，归义王在墓前郑重地叩拜，宣读朝廷表彰萧皇后的诏书，然后按照仪典流程一丝不苟地进行。
　　长孙无忌站在人群中对秦琼说：“这件事，实际上难为圣上了！从古至今，改朝换代之际，欺占前朝皇后，甚至一朝之内，欺霸皇嫂，只要天子愿意，都没人管得了。事过了，就那样了！这萧皇后可是真心真意的侍奉陛下，扶保大唐……”
　　秦琼说：“自汉亡至今，四百年，诸侯割据、王朝短命、战乱不止、百姓于离乱中受尽苦难，行伍之人为无端的战事枉死沙场，读书人报国无门而纷纷归隐犹无法幸免于难，时有名士被杀者，天下如长夜待明，至李唐兴，则如日出东方，天下大白。”
　　长孙无忌感慨地点点头。

　　回到宫里，李世民回到洛阳苑，他发现织机上素锦被剪了，他问宫女怎么回事？宫女回答：“是皇后娘娘让剪的，说是陛下的寿衣缺一块布，用这块补上正好。”李世民找来做寿衣的裁缝，把寿衣也拿来了，看见最里面的心口处补着这块织锦。裁缝说，皇后特地要求织补，而不是缝纫，说这样才能跟陛下的寿衣连成一体。长孙皇后已于去年夏天去世。李世民又暗自神伤——人生哪有不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