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36、第 36 章 哀荣

　　这一天，长孙无忌约程咬金到青园喝酒，秦琼把下人全打发到外面，亲自给他们两个当服务生。
　　长孙无忌对程咬金说：“要不你去劝劝圣上，给个说法……这么压着不行呀！”
　　程咬金说：“我哪会干这种事？我这个人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别人随便一顶，我就没话了！”
　　长孙无忌说：“这个事，也就只有咱们几个老臣知道了，这新臣里面如今开始瞎传了，那都是从奴才嘴里听到的，万一传多了，让人觉得萧皇后是个不守妇道的艳妇，那就不好了嘛！”
　　“那你去说呀？干嘛非我去呀？”程咬金问。
　　“我这不是？皇帝跟皇后吵了架，我这个关系，只能劝皇后，不能劝圣上！可这种事说起来也是家事，可不得你们这些亲戚多帮忙吗？”长孙无忌说。
　　程咬金的儿子娶了李世民的女儿做了驸马督卫，如今跟李世民是儿女亲家。他一听就说：“我们可是儿女亲家，我们这亲戚那是长辈，都是在孩子们面前端着的！我这跟他说这个……啊，那个，那个什么来着？红颜知己……”程咬金摇摇头。
　　秦琼听到这说：“我去劝吧！”
　　程咬金惊讶地看着秦琼问：“秦叔宝？你跟皇帝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秦琼吸了口气想了想：“哎呀？三年了吧？快四年了！”
　　程咬金不屑撇了他一眼。
　　但长孙无忌立刻问他说：“你能行吗？”
　　秦琼笑道：“咳！我现在不掺和朝堂上的事情，跟圣上交往不多，反而是局外人，好劝！不过我先说啊！这劝人分两步走，先把要办的事情劝了，跟皇后闹别扭的事咱往后放，行吗？”
　　长孙无忌问：“这么说你有办法了？真能行？”
　　“你还信不过我？”秦琼反问。
　　长孙无忌点点头，说：“还是老朋友靠得住！我这个妹妹呀！你们可不知道，我每每看到史书上那些外家的下场，我就提心吊胆的！可我这个妹妹，她怎么不开窍呢？”
　　秦琼笑道：“皇后单纯直率，十分难得，天子必定会珍惜她的。”
　　长孙无忌连忙向他致谢。
　　秦琼为了一点很琐碎的公务求见李世民。李世民一看，虽然琐碎，还需要盖玉玺，就让他进来了，正好也好久不见了。
　　见了面，李世民还跟秦琼捶捶打打，像老朋友一样。李世民问他：“最近忙些什么呀？人影都见不着？”
　　“咳，在青园当店小二呢！”秦琼笑道。
　　“你呀！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真羡慕你呀！还有个退路！”李世民说。
　　秦琼说：“如今呀！不少新登科的朝臣也到青园聚会，看这新一拨的朝臣长起来了，还真是为陛下高兴！”
　　“是吗？买卖做得还不错吗？”李世民问。
　　“咳！我当初买下青园，就是不想达官显贵在长安的酒肆里招摇。如今他们认这个地方还不错呢！要不然他们在酒桌上议论朝局，岂不搞得街上谣言四起。”
　　“是吗？他们都议论些什么？”李世民有点好奇地问。
　　“萧皇后！”秦琼回答。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说：“我说你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来找我干嘛？”
　　“陛下，还是依制办吧！这个事，到别人嘴里真不是好事，怎么也好不起来！”
　　“秦叔宝，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李世民烦躁地说。
　　“陛下，您觉得萧皇后配不配大礼相待？”
　　“当然了？！”李世民说。
　　“那您觉得，萧皇后如果从回到长安那天起，就被您大礼相待，她会不会还活着？”秦琼问。
　　“你知道什么了？”李世民紧张起来。
　　“陛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这墙却能隔绝人们的视线，人们看不到真相，只能听到风，然后就是添油加醋、浮想联翩……”
　　李世民颓然坐下：“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很重要吗？陛下，当年萧皇后在兴道里被百姓叫骂，是如何平息的，您还记得吗？”
　　“必定是太医院的那些人，也就是他们……”
　　“陛下，太医不是朝廷重臣，不懂那些轻重，陛下若为这事追查，岂不欲盖弥彰？”
　　李世□□了好一会儿气，说：“当年那个事我就想问你呢？她府门前的事情，你是成心告诉她的吧？”
　　“对！我琢磨着，陛下要藏个女人在青园，还能藏谁？这世上有什么人，陛下看上了，还要藏着的？”
　　“秦叔宝，你信不信？”李世民气得有点抓狂，但他知道杀字不能出口，他早已不是那个马背上捻弓搭箭就能射死两个哥哥的人了。他已经深刻地理解不轻易诛杀的重要性，也理解了自己作为天子杀字出口会造成多么恐怖，不可控的结果。
　　“陛下，她是前朝皇后，她就是，这个改不了。她的身份一恢复、一亮相，骂声就停下来了。现在也一样，前朝帝后合葬，关于她的流言才能停下来！”
　　“可我不想让她去承受那些！你完全可以不告诉她！”
　　“您觉得，她呆在后宫里，或者被藏在青园里，就不委屈？您觉得她孤独地被安葬在长安郊外，就有尊严吗？”
　　“可是？”李世民眉头紧锁，伤心地说，“我就不能？我一直想好好疼她，保护她，为什么不能是我？”
　　“人生都有不如意，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那个嫁在洛阳城郊的姑娘吗？她后来竟然，被他丈夫写了封放妻文书，赶出来。她的儿子给她买了个小庄子，让她在那里养老。我还去看过她，人老了，衣衫简朴，生活拮据。她要是嫁给我秦叔宝，怎么不是那样的！”
　　李世民被打动了，泪水流下来。
　　秦琼继续说：“但是她活着，纵然已经孑然一身，我也不能把她接到我府里，将来死了，也不能葬在我的墓地……萧皇后也是那样的女人，她丈夫配不上她，但那也是天下人尽知的她的丈夫。不管您多么爱她，对天下人来说，就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真现象的墙，听到的一点可能被别人当成笑谈的风。也不管她对您，对社稷，有多少帮助，这事一旦在民间流传，在天下人眼中就不过是一段不伦的恋情……”
　　“秦叔宝，你知道吗？她死前怎么说的？”李世民流着说，“她说杨广活着的时候，让她恶心，死了，她却因他受尽凌辱，背负骂名。她不愿意跟杨广合葬……”
　　“可是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帝后关系，是要记入青史的。杨广是一朝君王，他纵然兵败身死，这个不会改变。但她如果不跟杨广合葬，她传之后世的名声就只是一个亡国后遭人欺凌而失去身份的卑微的妇人，说不定会被认为是不配与皇帝合葬的妖后，就像赵飞燕。合葬之后，陛下则可以在天下人面前表彰她的美德，并载入青史传之后世。”
　　李世民双手捂住脸，他知道秦琼说的是对的。
　　秦琼继续说：“杨广活着不是个好丈夫，但他死了，有这么一个丈夫，她就是一朝皇后。这是一般女人无法企及的哀荣。无论陛下多么不舍，这个陛下给不了她！”
　　“你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秦叔宝！你这个多管闲事的！”李世民哭泣着说。
　　秦琼明白，李世民同意了！他说：“陛下，归义王过两天就到京了，这事真的不能拖了！归义王那边，陛下要不要臣去说点什么？”
　　“不用了，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李世民说。
　　“那臣告退了！您得空去我那喝一杯！”秦琼说。
　　李世民冲他摆摆手。
　　秦琼走后，李世民叫来给他做寿衣的裁缝，他把萧皇后身上撕下来那片布交给他，让他缝在自己的寿衣靠近心口的位置上，并且警告他不许偷梁换柱，他对这片布上的每个花纹都很熟悉。
　　两天后，归义王到京复命。他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是仍然气宇轩昂。他奏报了寻找杨广尸体的过程。现在杨广的尸体暂时回填，等待进一步的圣旨。李世民问他：“归义王，现在群臣奏报，都要求朕把萧皇后的遗骸讫出，送往江都皇陵和杨广合葬，你的意见呢？”
　　归义王听了抬起头，不满地看了李世民一眼，然后奏道：“臣以为，杨广昏庸无道，奢靡浪费、沉迷酒色、不护家人，以至社稷倾覆、后妃受辱、子孙遭难。萧氏聪慧过人、才干超群、护爱子女、善待后宫，更兼胆识勇气过人，虽为妇人，不可救社稷，但于危难时刻救护皇子公主、劝谏窦建德放散嫔妃，被臣兄迎至突厥后，又收拢安置老臣，救助流亡百姓，此等贤德之人，如何与那昏君合葬？那昏君有何面目在于地下与其妻相见？”
　　李世民心想，这归义王在江都呆了十几年，学会文邹邹的了！“好！”他站起身，大声说道，“这些天来，朝中大臣皆言前朝帝后当合葬，朕一直未曾准奏，就等你这番话！你果真没让朕失望！那杨广有何颜面与萧皇后这得贤德高才之人合葬？”
　　归义王抬起头，看见李世民的眼圈红红的，似有泪水。他心中暗想，这还差不多！虽然多年过去，他能这样也算没白得了她！他问：“那陛下准臣所奏了？”
　　众臣听到归义王这番一轮十分震惊，也都鸦雀无声。
　　李世民缓缓坐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准！”然后他对身边人说，“颁诏。”
　　旁边的宦官打开诏书，朗声念到：“奉天承运，天子诏曰：前隋皇帝杨广，昏庸无道，骄奢淫逸，不恤民情，大兴土木之工，耗费资材民力，至民怨沸腾，变乱四起，犹不知改悔，不卫社稷，不护家人，沉迷酒色不能自拔，至兵败身死，尽舍家人无所安置，昏聩无能至此者古今难觅，着废除原谥，谥为‘炀’。萧皇后聪慧知礼、深明大义、处乱不染、临危不惧，更兼爱护皇子公主，皆视如己出，于危难时舍身相救，与所能时勤加教导，又救宫中众妇人脱离险境，时时牵念，至天下大定，苦心安置，有哀悯众生之德，当谥为愍。今杨广尸身既已找到，当依历代礼法，将炀帝与愍后合葬于江都皇陵！”
　　归义王不解地看着李世民。李世民红着眼睛说：“归义王，愍后移陵合葬的事情，就交你办理！你在江都这些年，看来学了不少汉族礼法，要礼仪严谨，不可有半点差池！”
　　归义王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说：“臣领旨！”
　　散了朝，李世民心里很堵，即使在今日的诏书之中，他也只能表彰萧皇后对旧隋所做的功德，无法表彰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皇后病着，他不想去探望，去了说什么？你赢了？别生气了？我错了？惹你生气了？他不想说。他决定去贤妃那里看看焕儿。
　　贤妃也有四十多岁了，倒是不显得很老，见了他赶紧拉着焕儿给他行礼。他坐下，看着焕儿，他虚岁十六岁了，是个大孩子了，长得面目清秀，神情之间略有些俏皮。他想，她年轻的时候，大概就是有点俏皮的，他以前听人说过，皇后很会捣鬼，她当年把杨广顺手塞给别的女人的时候，必定也是俏皮的，才不会惹杨广生气。可惜那个时候他都没赶上，到遇见她的时候，她只剩下终日哭泣，以泪洗面了——缺憾，又何止是葬在哪里这点事？
　　他对孩子说：“焕儿，你大了，你亲娘在的时候说，我这个皇帝要是当好了，儿子都能封王。今天父皇想给你也封个王，这样你可以搬出去，自己建个府第了，省得在这宫里面拘束！”
　　杨贤妃赶紧拉着儿子谢恩。
　　李世民想了想说：“就封你做晋王吧！”
　　贤妃的脸色立刻红一块白一块的，因为杨广曾经做过晋王。
　　李世民朝她笑了一下说：“辛苦你把这孩子带大了，教养得也不错！”又对儿子说，“你出了宫，要记得你母妃的恩情！”
　　孩子答应了。李世民看孩子已经站不住了，脚底下有点捣腾。心想，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正贪玩，就让他出去玩了。
　　孩子走后，贤妃说：“陛下！怎么想起封他做晋王？”
　　李世民笑道：“你养大的嘛！辛苦你了！”
　　贤妃说：“有什么辛苦的？我沾了这孩子不少光呢！当初没有这孩子之前，想见陛下一面，只敢想想，有了这孩子，陛下可是来得勤多了！”
　　贤妃在李世民做秦王时就被他收了，也是李世民的一个胜利果实。这个果子吃过了，就放在一边，她生了一个儿子，却很难再有机会见到李世民，尤其是李世民登基以后。贤妃不是李世民喜欢的类型，有点怯懦，也不会讨喜，但生了儿子，就封了妃。收养焕儿的妃子死后，李世民把他交给和这个儿子渊源深厚的贤妃抚养，经常会来她这坐坐，也会聊聊杨广，聊聊前朝，聊聊她记忆中年轻的萧皇后。萧皇后死后，贤妃成了能触摸到她的一个媒介。虽然她并没有和这位继母有太深的交情，但宫中趣闻，萧皇后年轻时的一些生活细节，她都喜欢谈论。李世民发现，她幼年丧母，萧皇后这个年轻的继母对她来说，既是母亲，也是她做为女孩崇拜的一个浑身散发着女性光辉的偶像。所以她很喜欢谈论她，李世民就借机听着。
　　“你知道，焕儿的生母是谁吗？”他问贤妃。
　　贤妃回答：“想必是陛下心爱的女人，要不然总这么偏爱他。我查了后宫的记录，是一位闵妃娘娘，并无名姓。臣妾虽然进宫日早，却也不曾听说过这位姐姐。我也问过皇后娘娘，她没告诉我。听姐妹们说，是个戴罪之人，跟大家都没怎么见过面，生下焕儿就去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贤妃又说：“想来这位娘娘命苦，臣妾却托了她的福，得了焕儿，竟然能常常见到陛下。焕儿到臣妾这里之前，我最长的一次，五年没有见过陛下……”
　　李世民怜爱地摸了一下她的脸。想着，今天不如把焕儿的身份告诉她，说不定她早就知道了，就起了个话题头，他说：“今天朕颁诏了，将萧皇后的遗骸迁往江都，与你父王合葬。”
　　贤妃听了连忙向李世民谢恩说：“这可太好了！多谢陛下了！这下父皇该高兴了！”
　　李世民冷淡地笑了一下说：“我在朝堂上可是没说他一句好话。”
　　贤妃说：“陛下虽没说他一句好话，却做了件称他心意的事情。我父皇一生荒唐，但只是对母后不离不弃，全心全意。母后一刻不在身边，他就寝食不安。如今陛下恩准母后和父皇合葬，父皇那颗破碎的心也算有了依托。”
　　李世民听了很不舒服，贤妃是离他的秘密那么近的一个人，但她却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时候觉得，他跟萧皇后之间的一切是个尽人皆知的秘密，所有人都在装，但贤妃的话让他明白，原来保守这个秘密真的还有意义，原来还有人真的在乎杨广和萧皇后之间的关系。
　　“你后来见过你母后吗？”李世民问。
　　“她到长安以后，接见故国公主，大部分都需要救济的，我是境遇最好的，就没有再麻烦她。再说那些小公主我一个也不认识，我又幽居深宫，不能随意走动，原想给她写封信，还没想好，她就去了……”
　　“你知道你母后江都政变以后的遭遇吗？”想到萧皇后关于合葬的遗嘱李世民问。
　　“听说过一些！实在可怜！”贤妃回答。
　　“你觉得，她还应该跟你父皇葬在一起吗？”
　　贤妃连忙跪下说：“我父皇对母后何等爱慕倚重，却管不了他身后。陛下，母后虽身遭凌辱，但她真的是个好人，她到死都还在照料公主们，照料父皇的后人……您可不要为了那些事就改了主意呀！父皇是需要她的！父皇只会觉得愧对她，绝不会嫌弃她！”
　　李世民叹了口气站起来：“你父皇还有资格嫌弃她？你放心吧！这个事朕主意定了。”说完，他皱着眉头缓缓地走出去了。在世人眼里，能以皇后的身份收葬还真是份哀荣！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