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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移陵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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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过去了,贞观二十年。李世民五十岁了,两鬓已经生出了白发。如今朝堂之上,他被群臣爱戴,百姓之中为万众敬仰,后宫里年老的妃子对他礼敬有加,年轻的新宠还能真心地爱慕他。太上皇没有等到新宫落成就去世了,皇后的地位没有动,太子和诸位嫡子都已经成年,而皇后家族地位稳固,也没有出现会发生前朝那种外戚叛乱或被杀悲剧的任何迹象。
杨政道一直在礼部做事,职级略有提升,已经娶妻生子,知道他身份的人经常背后指着他赞美当今天子的恩德。胡瓦尔也长大成人,也娶妻生子,但是去年出了意外,坠马而死,这确实是个意外,突厥王族已经很服帖,没有发生任何乱七八糟的争议,虽然又触动了一下李世民的心,但单从对胡瓦尔本人的感情上,他恐怕还不如秦琼。李焕也长大了,在众多的皇子中,不太显眼,也算可爱,收养他的母妃在他五岁那年去世,他把他交给杨贤妃抚养,贤妃是杨广的女儿,但她并不知道李焕的身世。对所有人而言,萧皇后都只是一个很久以前就去世了的人。李世民也很少再提起她。
但是,在李世民心里,萧怀音一直都在,他不用特地想她,也不沉浸在思念她的痛苦里。只是他每做一件事,她都会在不经意间出现。他开科举的时候,有人批评这是前朝旧制,尤其是鲜卑贵族,但是他想起她张表前朝的时候还专门肯定过科举制度;有人暗告他要防止功臣造反的时候,他想起她说,天子和大臣之间不能生嫌隙,天子有生杀大权,随便怀疑大臣,大臣就会惊惧,不反也会反;玄奘法师回朝的时候,大家对要不要弘扬佛教有争议,他想起她说的,菩萨会教人在遇事时怎么做;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天子也有过不去的坎,擎天立柱要能顶住别人都顶不住的压力;偶尔放纵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杨广不是一天变坏的,每件事都要谨慎;他有新宠的时候,会观察那女孩子愿不愿意,也会留心她事后有没有委屈或不满;跟年龄大的妃子们在一起,他会注意节制……所有这些事,他做的时候就会想起她,但他心里动一下,就提醒自己不要沉溺于哀伤,然后去忙别的了,就这样一次一次地提醒了很多年。他不再提她,很少说起她,知情的人,无论是在前朝的,还是后宫的,都觉得那只是皇帝众多情史中的一个插曲。只有那块碎布一直揣在他怀里,没人的时候,他会拿出来闻一闻,她为什么会把他那样失礼的一天牢记在心里?他一直不太明白,但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贞观二十年的春天,他忽然想起,她走了十四年了。她活着的时候说:“你是不是个好皇帝,十四年以后才见分晓。”他觉得,该去祭扫她了。十四年了,不知道她对他今天的作为满意不满意?
李世民让人准备些民间祭扫的用品——香火、纸钱。下朝以后,他换上下级文官的衣服,带了几个暗卫,骑马出了长安。萧皇后刚去世的那几年,他每年祭日都来祭扫,每次祭扫,都会发现有剑侠在附近活动。他觉得这些孩子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万一有一个起了不理智念头,想不追查都难,而追查必定都会牵连出来,对不起萧皇后。他派暗卫以江湖中人的身份接近这些孩子,给他们找了差事,有的还帮忙找了媳妇。而他自己就没有再祭扫过萧皇后。
祭扫完毕,他站起身,旁边有人牵过马来。他刚想上马,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捕快衣服的三十多岁的人,看了他一眼连忙想绕过去。他一下就明白了,喊道:“差官!你?你也来祭扫萧皇后吗?”
那人走到他面前,含胸低头,手脚无措,说:“我们每年都来祭扫,您可有年头没来了?”
“哦!是有年头了!你们如今怎样了?官府有人追查你们吗?”李世民问。
“我们都好。官府上虽有人问起,似乎总有人帮我们说话,老爷们也就不多问了。如今我们兄弟都有了事由,有去保镖的,有去投军的,还有我这样在衙门里做事的,还有两个在西北的军中为国捐躯了!”那人说着掉下泪来。
“你们觉得如今大唐怎样?百姓的日子可好?当今天子还行吗?”李世民问。
“大唐治政清明,日益繁荣,沃野千里、百业兴旺、满朝具是贤臣良将,长安城一片繁华。此等成就,不仅非前朝可比,数百年不曾有见。”那人说着就跪下了,把头叩在李世民脚边说,“当今的天子是有道明君,天下百姓都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鼻子发酸眼睛里含着泪,问:“萧皇后葬制不高,你们可有意见?”
那人说:“萧皇后于国破家亡后,身遭凌辱,四处飘零,多亏李唐天子体恤,得以收葬,虽非皇家陵寝,也强过寻常百姓。天子大恩,不知如何报答!”
李世民点点头,又问:“你们的叔叔们还在吗?”
“有的还在,有的去世了!”那人回答。
“哦!好好孝敬他们,他们将你们养大十分不易,要给他们养老送终。”
“明白!您放心!我等必谨记在心!”那人哭着回答。
李世民上了马,返回长安。
几天后,朝堂之上,他收到了一份来自江都的报告——杨广的尸体找到了。归义王到了江都,看到四处是水田,毫无头绪,起初的几年,他随便乱挖一挖,就跑去找人喝酒。时间长了,他觉得回长安无望,就开始认真挖,反正活着就是耗日子呗!他挖不出杨广的尸体是无法离开江都的,挖出来,就算回长安,也比困在着泥泞泽国要好得多。再后来,他在江都也呆习惯了,还娶了两个当地女子,安了家。挖杨广的尸体就是他的工作,他就一年一年慢慢挖,还慢慢地找到了一些线索。十几年过去了,终于被他挖到了。
他把尸体和棺木留在原地回填,等候圣旨,把杨广衣服的碎片、孩子衣服的碎片、还有那块嘴对嘴的鸳鸯玉佩收集起来,略作清洗,包好,放入锦囊,派人送回长安。此刻这些残物就摆在李世民的龙书案上。看到这一切,那淹没已久的往事,再次冲撞着李世民的心。
按照习惯,李世民先问大家这件事该怎么办?众人都说,杨广虽然荒淫,但毕竟是一朝皇帝,还是应该葬入帝王陵寝,他在世时已经给自己修了皇陵,理应改葬。这时,有人提出,帝王陵自古帝后合葬,萧皇后去世之后,一直按一品诰命夫人葬在长安附近,陵寝虽然比一般人家高一些,也只是一座孤坟,应该就这个机会,移陵和杨广合葬。李世民听了冷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如今朝堂上隋朝旧臣已经不多,但科考上来的新臣子很多,这些臣子都是熟读诗书的人,对汉族的礼法非常推崇,他们纷纷附和,认为前朝帝后应该合葬。李唐立国已经近三十年,如今大家对前朝的看法,和十几年前大不一样了。隋朝的功绩和成就被广泛肯定,李唐和旧隋贵族的关系也十分融洽,对前朝的敌意已经消退,如今对大隋王朝进行合乎礼法的盖棺定论已经成为主流。
李世民楞住了,他还记得她说不想跟杨广合葬,言犹在耳。他看看朝中那几个当年老友。杜如晦早已病逝多年,房玄龄也重病不上朝了,李勣出征在外,程咬金不善言辞,秦琼一直主管京城防务,早就不出征打仗,也不参与议论朝政,京城防务这事平安无事的时候也不用上朝。现在朝堂上,只有长孙无忌能为当年的事情说话了。他看了看他。长孙无忌说:“萧皇后病逝多年,已在长安附近安葬,恐怕不宜搬动……”
这是什么理由?杨广还挖出来了呢!帝后合葬,是自古传下的礼法,哪来的什么不宜搬动?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臣下们纷纷反对,在那些年轻的新臣子们眼中,长孙无忌就是个老迈昏庸、靠皇亲关系吃饭的权臣。李世民很烦躁,把大家压了压。就去讨论其它事情。
回到后宫,他召见了皇后。长孙皇后跟萧皇后去世那年的年纪差不多,但已有老妇人模样,不过是个雍容华贵,有身份的老妇人。每次看见她,李世民都会想,他当初没让萧皇后如此雍容华贵过。
他跟皇后说起今天的事情。皇后说:“照臣妾看,合葬也好,萧皇后葬在长安附近,一座孤坟,岂不成了孤魂野鬼?陪葬皇陵,怎么也会更好些?”
李世民眉头紧锁:“你不记得她的遗言了?那天你也在……”
“她是那么说,可人死成空,也不见得合葬了,就还去那边伺候他!但皇后的哀荣,比之一个孤零零的连是哪朝皇帝的女人都说不清的孤坟,不是强多了吗?”长孙皇后说。
李世民不高兴了,他说:“你觉得她是哪朝皇帝的?”
“陛下!都那么多年了,您就别那么认真了!”长孙皇后说。
“我还指望你,能替她说句话呢!你亲耳听了她遗言的人,这话我没法跟人说!”李世民说。
长孙皇后也不高兴了,说:“陛下也知道没法跟人说!当年那些事,当真让人知道了,在天下人眼里,不过就是一段不伦的恋情,是陛下犯的一个错误!今天如果陛下同意萧皇后和杨广合葬,便是改了那错误!”
“你说什么?”李世民震惊地看着长孙皇后,他恼火说,“一段不伦的恋情?一个错误?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她就没有今天的大唐江山,如果我没有碰到她,你未必就不会站在一群公主面前挡着乱军!你今天穿金带银,一身锦绣地坐在这,你不感激她吗?”
长孙皇后不服气地撇了一下嘴说:“她就侍奉了陛下一年多,勉勉强强算两年,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还不是臣妾一路陪陛下磕磕绊绊地走来的?”
李世民气得连连摇头,说:“我也以为,你一路陪我磕磕绊绊走下来是最懂我的!就算萧皇后只是与我有恩,我也不能把她跟杨广葬在一起!那个男人,给她的一生带来了什么?”他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
长孙皇后的眼泪掉下来。“我懂你!我当然懂你”她气呼呼地说,“从有了她,你就明白了你是大丈夫顶天立地,从有了她,别的嫔妃都是过眼云烟!”
“你说对了!”李世民看着她说,“你真的说对了!没有她之前,我只想得到更多,有了她我才知道要为我已经得到的一切——后妃、皇子、兄弟一样的朝臣、天下的百姓撑起一片天,不能让我撑着的天塌了!没有她之前,我也玩女人,心肝宝贝一大堆,喜欢的快,抛之脑后也快!有她之后,我看见每个女人,都会想起她,想她受的苦,想她告诉我的后宫女人的苦。因为我能体察这些,那些妃嫔才会真心真意地跟我好,每一个人跟我好的时候,我都在心里感谢她!”
长孙皇后哭了,说:“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该把皇后的位子让出来!随了陛下的心意!事到如今,我是没脸说的!陛下要是想把她葬入皇陵,就去昭告天下好了!昭陵已经完工,让她跟你帝后合葬好了!”
李世民被她噎住了,运了会气说:“你下去吧!”
杨广的尸体找到的消息已经传来快一个月了。李世民压着不议,皇帝宠幸过萧皇后的情事又开始在新臣中流传,皇后也气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