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34、第 34 章 剑侠

　　萧皇后安葬了。李勣发现有一些年轻的剑侠常常在墓前祭拜，稍事追查，他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他不敢怠慢，连忙密报李世民。
　　“杨广还有后人活着，而且为数不少。”他对李世民说，“禁军攻破江都皇宫的那天晚上，萧皇后手持利剑，把所有有孩子妃嫔和她们的孩子集中到昭阳宫前的广场上。她让皇宫宿卫军五人为一伍，背一个小皇子突围。之后让两人为一伍，带一个皇妃突围。皇宫宿卫军五千人，力敌十万禁军，四面厮杀，宁死不退，直至天亮，就是为了保皇子突围。皇子和皇妃被带走突围以后，就留下了三十多个公主。她带着公主坐在广场上，每当正在厮杀的宿卫军经过，她就求他带走一个女孩，不必力敌，只求突围。即使如此，禁军冲进来的时候，还有十几个公主没来得及救，她才带着那些公主向禁军投降。宫中妇女，大都胆小娇怯，两个宿卫军带一个，很少有人突围成功。但是小皇子大部分都被救了。这些被救的小皇子由流散出去宿卫军养大，其中不少人成了剑侠，也有个别被救的公主成了剑侠……”
　　“天呐！”李世民听得泪流满面，“杨广是个什么东西？娶了这种女人，还能把自己搞得国破家亡？！”
　　禁军造反的那个晚上，喊杀声已经起了，杨广听到喊杀声坐起来，萧皇后也起来，赶紧穿戴整齐。齐王杨暕带着孩子冲进宫来，他仍然不敢直接跟杨广说话，而是躲在殿门的侧面轻声喊萧皇后：“母后！母后！”
　　她匆匆忙忙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叛军攻到江都了？这么快？”
　　“不是，禁军反了！”杨暕说。
　　“什么？”萧皇后感到十分震惊。
　　“怎么办呀？母后？”
　　“你确定？”
　　“确定！前殿的宿卫正在抵挡，后面情况还不知道！”
　　萧皇后转身坐到皇帝身边问：“禁军反了！你打算怎么办？”
　　杨广半醉半醒说：“大限到了……”
　　“废话！”萧皇后猛地推了一下他。
　　她转身对杨暕说：“他指不上了！你要做皇帝吗？现在什么都靠你了！你赶快去后面看看，看哪个门还能出去！回来告诉我。”
　　齐王想拉着儿子走。她一把把孩子拉开：“这会儿了，你拉着他，还能干什么？动作快一点！看看哪能出去！你能跑赶紧跑，叫宿卫回来通知我们！”
　　齐王走后，萧皇后坐立不安，前面眼看火光起来了，喊杀声近了，刀剑磕碰的金属声也近了，她到打开前门，发现叛军已经到了殿前广场。她回来找杨广，杨广颓然坐在床边说：“大限到了！”
　　她把孩子放在杨广身边，说：“你先看着孩子，我去后面看看！”
　　她出了后门，后面静悄悄地。她听到一声巨响，前面的门被撞开了，她隔着门上的纱回头看，灯火中禁军已经冲到杨广面前，小孙子在哭。她刚想进去，就听见钢刀磕碰的声音，她看见孩子的血喷出来，直接溅在蚊帐上！她的心一下子跳起来。喘息稍定，她迅速地向后面跑。穿过一道宫门，遇到一队宿卫军。宿卫军问她：“皇后！皇帝怎么样了？”
　　她迅速地想了一下说：“先别管他了，皇宫里还有几十个小皇子，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男孩子！”她指着身后那道门说，“你们把这道门守住，不拼杀到最后一人，不准让禁军冲进来！”
　　又穿过一道门，杨暕领着一队宿卫军迎面过来：“母后出不去呀！四门都被包围了！父皇怎么样了？”
　　“不知道！你儿子死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们下手这么狠！”
　　杨暕吓脸色煞白，“我儿子……”
　　她脸色苍白喘息稍定说：“你带了多少人？”
　　“三百人！”
　　她顺手夺过一把剑说：“只能给你一半！带着人守住这道门！剩下的人去各宫通知有孩子和有身孕的妃嫔，都到昭阳宫前的广场上来！你们谁是头？”她大声地问。一个宿卫军头领向她行礼，问她有什么吩咐。她说：“快去！把所有皇子、公主，都叫到昭阳宫前！再把能叫的宿卫军都叫来！”
　　这时杨暕从后面拉住她：“母后，我不行，我害怕！”
　　杨广的这个嫡子只比她小一岁，这么没用！她一把抓住他：“你？你给我守住这道门！自求活命吧！”
　　一会儿功夫，昭阳宫前面集中了五六十个孩子，有男孩子，有女孩子。他们的母亲拉着孩子痛哭流涕。她命令人把所有的男孩子集中在一起，把他们的母妃挡在外面。深夜里，那些小男孩闪着亮闪闪的大眼睛，无助地看着她，大部分孩子都吓坏了，和哭天抢地的女人们不一样，孩子们很少有人哭，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造孽呀！你生这么多孩子干什么？”她自语。然后她抬起头对宿卫军说：“今夜禁军反叛，江山危在旦夕，无可相救。请求诸位，把这些无辜的孩子救下来！”然后她大声对大家说：“突围之后，只求活命！不可参与保隋，不可加入叛军！你们从小生在皇宫，但就像无父的孤儿一样，大隋的兴亡与你们无关！记住我的话，如果得活，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你们是皇子，也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你们有富贵命！你们没有！我只要你们活下来！”接着她对宿卫军下令：“快，你们五人为一组，带一个小皇子突围！”
　　宿卫军迅速编好队伍，五人一组，带一个小皇子走了，襁褓中的小皇子，也被从母亲手中夺过抱走了。妃嫔们哭天抢地。男孩子都带走了，所剩宿卫军已经不多了。她又命令宿卫军两人带一个妃子突围，出门后任配良人，不准堕入娼家。很多妃子已经瘫软在地上，被宿卫军拉起来，死拖硬拽地带走了。最后还有三十来个公主，她让剩下的十个宿卫军每人抱走一个，从年龄最小的开始。最后走的是宿卫军的一个小军官，他问了一句：“皇后，你不走吗？”
　　她看看广场上那二十来个小姑娘说：“我走不了，丢下这帮孩子逃走，就算能活命，会做一辈子噩梦！”
　　军官哭了。
　　她说：“去吧！带好这小姑娘！养大了，给找个婆家，兵荒马乱的，这可不是个好干的差事！”
　　军官带着一个小公主走了。
　　她坐下来，把孩子拢在身边，焦急地四面看着。碰到有宿卫军来回厮杀路过这里，她就拉住那人求他救一个小公主，就这样，又有几个孩子被陆续带走。
　　禁军冲进来了。她站在孩子们前面，这才是她跟长孙皇后说起的那一幕。
　　江山危亡之际，萧皇后还能如此镇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杨广啊杨广，废物啊！李世民想。“那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大部分都长大了，有二十多人呢！”李勣回答。
　　李世民深深地钦佩萧皇后，但是如今这么多个有前朝皇帝血统的剑侠，也确实给李世民出了个难题，“去会会那些孩子！”他说。

　　李世民轻装简从，只带着李勣和几个暗卫，出了宫城，离开长安，到萧皇后的墓前。这是他第一次祭扫她。死者为大，他在她的墓前跪下，将纸钱焚化。几个随从跪在他身后。无法抑制地，他泪如雨下。几个少年的剑侠在墓周围看着他，还有两个岁数跟他差不多的人，也拿着剑。祭扫完毕，他看着那几个少年，上下打量，都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脸稚气。他向他们施一礼，问道：“你们也是来祭扫萧皇后的？”
　　一个少年回答：“是的！”
　　“大隋以亡覆十五年了，你们小小年纪，为什么会祭扫前朝皇后？”李世民问。
　　一个中年人过来插话：“这位壮士，看你也是武林中人，江湖之中初次见面不问私事，这是规矩！”他转身对少年们说，“孩子们！走吧！”
　　“我知道你们是谁！”李世民说，“我一直在找你们！”
　　“我也知道你是谁，别枉费心机了！”那人说这话时。李世民身后的几个暗卫准备抽刀，李世民连忙按住。
　　“你知道我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李世民问。
　　“在皇后墓前哭得如此伤心，必是受过她恩惠的人！说不定是跟我们是一样的人，但是看着面生！”那人说。
　　李世民放下心来，他们没有识破他的身份，只以为他是前朝旧人，甚或也是个皇宫宿卫。“既然互相知道了，就不必藏着了！”他说，“我就是前朝旧人，有心恢复旧制，你的这些孩子，都是皇嗣，应该为此出力！”
　　“你弄错了！”一个少年插话说，“我们不是皇嗣，是生而无父的人！”
　　年龄稍大的剑客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
　　但那少年继续说：“文胜叔，我们就是生而无父的人，当年萧皇后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我们生下来就是无父的孤儿，前朝兴亡与我们毫不相干！”
　　李世民冷笑了一声说：“没有父亲，小孩子是不会来到世间的！你们父亲所享受的荣华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当今的天子也比不了！”
　　另一个少年插话说：“那是当今天子体恤百姓，不乱耗民力！他是个有道的君王。不似前朝无道！”
　　“当今天子体恤百姓，不乱耗民力，你们听谁说的？”李世民又问。
　　那个中年人说：“这是我教给孩子们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之天下轻徭薄赋，百姓安居乐业，非前朝可比！”
　　“宿卫军可是以忠诚著称的！当年江都一役，十万禁军围攻皇城，五千宿卫军除少量突围，尽数战死，无一投降附贼者！”
　　那中年人冷笑了一下说：“如果不是萧皇后要救孩子们，我们未必死战，只可惜当初没能把皇后救出来！”
　　“皇后，皇后？皇帝呢？你们心中没有皇帝吗？”李世民问。
　　“不值得！”那人回答。
　　“先帝待宿卫军可是不薄啊！真是人心冷暖，世态炎凉！”李世民说。
　　“但他有负天下，有负儿孙，不配为人君！也不配为人父！”那人说。
　　“你带着这帮孩子，就这么教育他们？”
　　“离开皇城之前，我也不知道天下百姓之苦。离开皇城，按萧皇后的嘱托，我们不参加叛军，也不勤王，隐没于百姓之间，眼见百姓流离失所，大路边上，旷野之中，四处有倒毙的尸体，方知天下已经成了什么样子！如今天下大定，百姓方得安宁。壮士以为我该如何教养这帮孩子？当年大隋千里江山，万民朝拜，犹不可守，如今几个难得活命的孤臣，想成什么伟业，我看您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既然如此，你们又何必在此礼拜呢？”李世民继续问。
　　“我等自幼无父，后又失母，幸得萧皇后相救方得活命。萧皇后自到长安，时时与我等通信，劝勉我等臣服新朝，报效国家，做些有益的事，”一个少年说，“如今海内各邦都已臣服新朝，新朝治理清明，诸事平顺，百业兴旺，良田皆得耕种，官司刑狱皆得妥当处置，将来我等也可娶妻生子，共享天下太平！”
　　“这也是你教的？”李世民问那中年人。
　　“这是萧皇后教的！但我也认为言之有理。我带着这些孩子，只求他们不被当朝追查，所以你们那些事不要找到我们头上！我不想把这些孩子扯进去，辜负皇后苦心相救之恩。不好意思！”那人给李世民施了一礼。转身要带孩子们走。
　　“你说是萧皇后教的？我如何信你？你若有信物，给我瞧瞧，我行走天下，四处联络旧臣，威胁我告官者常有，应我者寥寥，如果你能证明皇后真的是这样教的，我也罢手了！”李世民说。
　　那人转过来问：“你可认识字？”
　　“认识！”李世民回答。
　　他对男孩们说：“拿给他看看。”
　　孩子们从怀里掏出一些书信，都写在很小的信札上，经过反复折叠。李世民把信打开，一封一封地看，是萧皇后写的字。都是劝孩子们不要对旧朝再抱任何幻想，真心臣服新朝，不要再生事端。还有些信里写了些具体的事情，孩子们的新衣、新鞋，或者街上有趣的见闻，甚至哪个孩子喜欢了哪个小姑娘，看来他们通了不少信。李世民忽然苦笑了一下，心想：“本事挺大呀！居然完全逃过了我的眼线……” 现在他才明白，萧皇后到底什么事情放不下，为什么一定要出宫去，为什么一直在宴请那些公主。
　　看着看着他在墓前坐下，眼泪又湿了眼眶。一封一封地看了好一会儿，他问那中年人：“你们有什么难处吗？看我能不能帮你们？”
　　那人说：“我们都是剑侠，行走江湖，凭本事吃饭，有关自己闯，难不难的，没什么！不过你不要再来找我们了，也不要到处去说这些孩子的情况，我们最怕的，还是朝廷追查！”
　　“我知道了！”李世民站起来，把信教给那少年，说：“历经战乱，活下来不易，既然你们决定如此，我就告辞了！”
　　几个人向他施礼：“壮士走好！”
　　一个少年说：“壮士弃了那无用的心思吧！当今天下已定，不可再生变乱！”
　　李世民上了马，带着李勣等人走了，那剑侠也带着少年们走了。走出一段路，他对李勣说：“去告诉他们我是谁，告诉他们，朝廷不会再追查他们，让他们好好生活，将来娶妻生子，共享太平！”
　　李勣点点头，策马回去，李世民勒住马在远处等着。李勣追上那几人说：“各位留步！”说着下马施礼，说：“你们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他就是当今大唐天子，我们天子素来敬重萧皇后深明大义，怜爱生灵，得知当年萧皇后在江都救下的小儿已长大成人特来与诸位相见！如今知道你们已经衷心归顺大唐十分感动。他让我告诉诸位，只要你们遵守朝廷法度，朝廷绝不会再因你们的出身对你们有所追查！希望你们如萧皇后所愿，好好生活，将来娶妻生子，共享太平！”
　　几人惊惧，李勣把佩剑摘下，托在手上，给大家看。众人都是剑侠，一看就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宝剑，只要朝廷高官才能佩戴得起。那中年人把孩子们叫过来，给李勣叩首，李勣指了一下远处的李世民，他们又转过方向，远远地向李世民叩首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