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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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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下令停朝三日,为萧皇后举哀。他没有去送,他明白,到了当场,他一定会失态。看着皇后忙里忙外,他心生厌恶,但他又知道这样不对。他离开皇后的寝宫,却不想去见任何一个妃子,他到洛阳苑躺了一会儿,这院子很久没人住了,很冷,那种冷是蚀骨的,他不想就此在哀伤中失去活力,他记得她的嘱托——做好皇帝,养大孩子,但是又觉得特别累。最后他决定去大安宫,去找他的老父亲。做了皇帝,还有爸爸,真是幸运!他想。
见到李渊,父子落座。他直接说:“我想在您这住几天,不想呆在后宫里。”
李渊说:“住就住吧!那女人走了,你肯定难受,可我这心里倒踏实了。”
“什么意思?父皇也信不过她?”李世民问。
“我这么大岁数了,什么女人没见过?女人呐,有坏的,有好的。有的美貌如花,但呆头呆脑,有的容貌虽好,却心如蛇蝎,那都不要紧。像我们这样的人,又不是没出息的男人,不至于被那种女人怎么样。顶顶怕的就是这种,有样貌、有风情、冰雪聪明、还明事理、知进退、会体贴人、不多取……这种女人,你真是把天下都倒贴给她,你也愿意!”
“父皇,孩儿心里过不去,我一直都没完全信她……我也一直担心,她心念前朝,或者别的男人……担心她有大谋略,我还没看出来。我就没想过,她这么快就……我知道她关闭府门的事情,就很想让她回宫,除了喜欢她,也还是想控制她……现在想起来,特别对不起她!”
“哎!她走得正是时候,据我所知,皇后的家族已经开始担心了,如果她继续活下去,起争执是难免的!”
“皇后的家族担心了?父皇怎么知道的?”李世民惊讶地问。
“十天前,皇后杖毙一个宦官。”李渊说,“那个人是宫里的老人,跟我身边的一个人相熟。听说,是因为那人看皇后整日闷闷不乐,就劝皇后私下除掉萧皇后和小皇子。皇后听了,楞了一会儿,就下令把那人拖出去杖毙了。这件事让奴才们颇感意外,故而私下议论,你可能听不到,但我听到了。皇后没有这个智慧,是她娘家的人嘱咐过她的!”
“我跟长孙无忌说过,萧皇后主张‘外家和天家是亲家,当以人伦为先!’他们还会起疑心吗?如果他这么嘱咐皇后,不正说明他很忠诚吗?”李世民问。
李渊思索着回答:“皇后家的人,可不是一般的明白人,起疑心,他们也会克制,但克制还是免不了防范,防范就一定能相互感觉到,感觉到就难免生嫌隙,时间长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现在走了,这个问题就没了。所有的人,对她所有的疑虑都随着她的离去被带走了!”
“什么叫‘所有的人,对她所有的疑虑’?”李世民失魂落魄地问,“她那么好的人,还有什么人会疑虑她?”
“连你自己都疑虑她有大谋略,别人怎么不疑?你的那些重臣,那些生死兄弟,哪一个不担心你被她迷惑?旧隋的老臣,哪一个不担心她受你欺凌不敢言语?后宫的女人,对她克夫多有议论……连我,也担心她会坑你!”
“您担心?她坑我?为什么?她一直在帮我!如果没有她,我不是今天这个样子!”李世民不解地问。
“我现在还担心!”李渊回答。
“父皇?”
“这话我跟她说过,女人坑男人,有时候不是自己想做的。好女人也会坑男人,如果她引起男人之间争斗,让男人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宁愿做错事,或者让男人名誉扫地……这些可能都不是她想做的,但是会发生!现在她死了,这三件事,她也尽力避免了,但最后这件,还看你自己能不能在人前撑住。你停朝三日,为她举哀,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如果你明天上朝,让大家都看着,你像死了爱妃一样失魂落魄,这第三件就会发生。还有比这个更严重的,是你的魂真的跟她去了,从此无法振作,那样她就坑死你了!你觉得她想不想坑你?”
“父皇,别对我这样!我当皇帝太累了,太难了!”
“这条路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很多事和我原本以为的都不一样,没有那么简单……”
“那可不是嘛!早你不知道吗?我告诉你啊!你最近不愿意亲近后宫,在我这住些日子,这都没问题,但是不能不上朝!”
“父皇,跟您说件不能跟外人说的事,她是因我而死的!那天如果我没有……或者,我先见到太医……她就不会死!我爱她,我不想让她死!她知道她那样会死,可她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鲁莽了?所以她才没得空说……其实她生完孩子一直拒绝我,她总说身子不干净,可我没想明白!还一直担心她……她心思不在我身上了!我害了她!”
“啊……?你是说?她是这么死的?”李渊听到这,摇摇头,“这女人真是呀!还真的就死在这个事上!她不会真的想勾你的魂吧?”
“父皇,您别这样说!她不会存心害我!她临到最后还嘱咐我,让我当好皇帝,她说,只有我当好皇帝,我们的孩子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还说,肩负天下和教养子女都不容易,辛苦我了!”
“她不会存心害你……”李渊点点头,“她不存心害你?那你就不要被这事害了!明天好好地去上朝!她要是不存心想害你,她就是知道自己大限到了!那你就更应该不辜负她!你这一年多做得不错,要坚持下去,不要断了!”
“您说她知道自己大限到了?会吗?”
“你回头派人去看看她的遗物,说不定写了遗书。不要难为自己,她应该不是你害死的,她就是想拼死再跟你一次!你不必为这事为难自己!”李渊说。
李世民听到这些,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召见了一个给萧皇后治丧的人,那人说:“萧皇后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家里面能赏给别人的都赏了,家里的金钱粮库都空了。朝廷拨给她不能赏的,她也都整理清楚,一一登记,摆放整齐。还留了两封遗书,一封遗书给杨政道,一封给胡瓦尔,内容都是勉励他们好好当差,好好做人的,还说杨政道该娶妻了,她还没安排。”
“没有别的了?”李世民问。
“没有了!”那人回答。
“给其他人的信件或者给朕的奏疏有吗?”
“没有,不过给杨政道的遗书中说,她要办的事情都办完,朝堂上的、家里的都办完了,没有什么可悬心的了……所以想必不会再给其他人写什么了……”
“就是说,她应该知道自己大限到了。”
“想必是知道。来吊唁的公主们也都觉得不意外……”
李世民让那人下去了。李渊说:“怎么样?别难过了!不是你害了她,她准备好了的!”
“可我也不想她这么就死了!”
“她活得痛苦,走的决绝。这女人要不是有太多的牵挂,早就走了!我听说过宇文化己是怎么对她的……”李渊说到这,李世民疑问地抬起头,李渊继续说,“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了!作为皇后,杨广虽然荒淫,对她的尊重和爱慕还是在的,但是宇文化己……她每天用刀指着自己的脖子,给公主和妃嫔们争命!如果她不那么做,宇文化己也许会把杀害那些妇人当作他每天的游戏。而她之所以能这么争,绝对不是因为宇文化己对隋朝,对杨广还有一丝一毫的敬畏,就是因为还想要她。能活到今天,对她不容易了!她把一切处理好,就是等你了!她不给你留遗书,是不愿意被人非议。但她的遗愿,应该也告诉你了,对吧?”
“对……她说了……”李世民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她真的都准备好了,甚至她说:“你不就是看上我才鼓动太上皇造反的吗?全了你这心愿!”只是他觉得他们还有无限的未来,但她是在告别。
“那记住她那天的话,她不是随便说的,那是她深思熟虑的遗嘱!” 李渊让人给李世民倒了点酒。李世民把萧皇后的遗言告诉了他。李渊说:“你看,她心里是我们李家的人了!一心一意地都是为你!她也不想在跟杨广合葬了!可惜她不能葬入我们家的皇陵,那就找一个靠近的地方吧!你在这住几天,把你想说的话都说说,这些话,你不能跟皇后说,不能跟嫔妃说,也不要跟你当年那些生死兄弟说了。现在都官大了,多少还是要相互有所戒备的。你就跟你老爹说说,反正我是太上皇,什么也不掺和了!”
“哦,她还说过,您宴请老皇亲是帮我化解他们的不满,以免生祸端!”李世民说。
李渊的心中暗暗一惊,他宴请老亲戚确实是帮李世民化解他们的不满,但他作为太上皇和儿子之间的矛盾一直被隐秘地传说,这些老亲戚对李世民又颇有非议,所以他也担心儿子多心,可又没法解释。“真是懂事啊!这女人跟了杨广真是太可惜了!白白地让他糟蹋了!”李渊摇摇头。
以后的几天里,李世民每天倒上点酒,把他和萧皇后的点点滴滴跟老父亲说一说,心下渐渐舒服了些。这话不能跟别人说,幸而老父亲还在。
在大安宫住了十来天,李世民决定回去了。临走,他跟父亲说:“父皇,这大安宫狭窄,房屋老旧,我给您盖座新宫吧?”
李渊说:“土木之工不可轻动,前隋就是大兴土木搞垮的。算了!岁数也大了,这地方挺好!”
李世民说:“盖座新宫也不算大兴土木,我朝立国以来,居住的宫殿,无论长安的、洛阳的,都是前隋留下来的,还没盖过新的。现在大唐的国力日增,没事。再说,工程还在怎么做,前期做好预算,后期勤加审核,也不会花太多钱。”说道这,李世民想起做预算和审核就是萧皇后教给他,心里又一阵难过。
李渊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一样,问他:“预算和审核?这预算和审核有多大用?”
李世民说:“算与不算,相差,约有三到五成。核与不核差距就大了。疏于审核,可费数倍,至十数倍!”
李渊说:“行啊!真是长进了!你知不知道,你带兵打仗的时候,兵马、粮草、盔甲、枪械你都不审核?只要报给你个数,你就开始调兵遣将?那时候我就想,这小子打仗,排兵布阵、偷袭、冲锋都没问题。可是如果,人家给你的兵马、粮草、盔甲、枪械的数字是错的、假的,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世民想起萧皇后说:“你不知道自己每做一件事,多少人为你补缺?”原来这都是父皇在背后打理,他才没有陷入过被动,想起来还真挺后怕的。他给李渊跪下:“多谢父皇了!多亏父皇当年为孩儿打理!”
李渊看了他一会儿,眼圈红了,眼睛里充满泪水,狠狠地打了他一拳说:“你别谢我!你知道该谢谁吗?”
李世民疑惑地抬起头,看见父亲抹了一把脸上地泪水,一脸悲愤。
“谢你大哥!那些事都是他办的!”李渊红着眼睛说。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忽然想起,大哥确实经常负责给他押粮运草,他还瞧不起那个事,但他本能地辩解说:“父皇,我……不是……真的是大哥先算计我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立你做太子吗?你不爱干琐碎事!你现在当了皇帝,你知道这些事有多琐碎了吧?”李渊带着哭腔说。
“可大哥给我下毒!我跟您说了!您也不管!”
“你怎么知道我不管?你给我空管了吗?这样的事情,不查清楚,凭你说一句我就治他的罪,行吗?”李渊反问。
“我最讨厌别人用阴谋诡计,马背男儿,当光明磊落!”
李渊鼻子一酸说:“对!你是马背男儿!你光明磊落!你看不上他来阴的,你就来阳的!是吧?”
李世民也落泪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大哥押粮运草也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他轻视了!从轻视、小看、不尊重、不服气到兄弟反目,就像她说的,一条小河,流成了一个无法逾越的大峡谷…… “父皇,我错了!”
“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
李渊拉着儿子的手臂说:“起来吧!当皇子的时候,让你给我跪一下,你都敷衍了事,这当了皇帝,还跪了这么半天!别回头哪天想起来又不乐意了!”
李世民站起来说:“不会的,父皇!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渊拍拍他说:“行!这回我真放心了!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