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31、第 31 章 自白

　　除夕，李世民没有再邀请萧皇后进宫，那一天他要接见所有受封的妃嫔，并且和育有儿女的嫔妃相聚，他本想写点东西派人送给萧皇后，但是想想她这些日子的冷淡，又没写。
　　新年给萧皇后的赏赐，李世民按照严格的礼制执行，一分不差，也一分不多。让旧朝的老臣们都很满意，啧啧称道，也让街面上那些关于李世民和前朝皇后的流言像添不上柴的灶火一样，怎么也烧不起来。
　　初二，萧皇后又招待了来到长安的公主们，忙了一天，她一直面带微笑，慈祥又和蔼。初三，例行的拜年都结束了，梁王过来探望萧皇后。
　　“王叔请！”萧皇后说话的声音很轻，气力已经不足了。
　　梁王落了座，关切地问：“皇后！近来怎么样呀？太上皇时常请老亲戚们聚会，也没见您再来过。” 梁王是旧隋的王，所以不像李唐的臣子一样称她“萧皇后”，以和当朝皇后区分，而是直接称她“皇后”。
　　“咳！太上皇维系老亲戚是他一片心意，我待李唐这份心，不用他老人家那么维着！”萧皇后回答。
　　梁王思索了一会儿说：“太上皇确曾多次说起，皇后才是李唐第一功臣，说皇后对李唐天子和重臣们的提点无人能及……”梁王说着，嘬了一下牙。
　　萧皇后想外面的流言梁王虽然一直否认，他岂能丝毫不知，完全无动于衷，她惨笑了一下，说：“若能回当初，我也想对大隋立下这份功劳，可想想，若真回去，杨广岂是能劝的。不过早点被他杀了，少受些苦罢了。我若那时死了，如今这些孩子，又何人照应？”
　　梁王皱了皱眉头说：“先帝虽然有诸多过失，但先帝对皇后还是情深意笃，深为倚重的。”
　　“他不倚重我倒好，他倚重我，国家亡了，也有了我一份。”萧皇后悲叹道，“至于情深意笃，这是哪里话来？他夜夜笙歌，哪有我什么事？”
　　梁王沉吟片刻问道：“先帝流连花丛不假，可待皇后也不薄呀？”
　　“大过年的，王叔是来问我的罪吗？”萧皇后不高兴了，梁王官高爵显，却于王朝更替之际无所作为，他如今维护已经亡了国的大隋，有意义吗？“王叔觉得，我最近在朝堂上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对不起大隋的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梁王连忙说，“作为隋后，您为前朝所做的一切，我们这些皇族遗老也自愧不如！可皇后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先帝吗？如今朝野提起先帝，言谈之间都客气了很多，少了辱骂之词，此皆皇后之功啊！”
　　“我可不是为了让他少挨骂！”萧皇后淡淡地说，“我是想着我的故主文皇帝和独孤皇后当年待我不薄。他们辛苦创业，天下日渐兴旺，百姓也好，百官也好，贵族也好，得了他们好处的人还是很多的！当今天家父子也不是没得过他们的好处……如今，大好局面毁在自己儿子手里，不仅自身惨死，还枉费了多年辛苦的成果，岂能让骂名再落到他们身上……”
　　沉默片刻，梁王说：“皇后所言极是，倒是我想得矮了。但皇后又为什么对杨家的子孙如此上心呢？我才听说，皇后近来还给一个公主赎了身，配了好人家？”
　　萧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说：“小芹，好歹是我们杨家的公主，终日让个六十岁的老头当做玩物，孩子不说，岂能不苦？前日皇后的娘家有个远房的侄子要个媳妇，问我可有没嫁的年轻公主？我一听，那侄子也不是什么近支，是在老家活不下去，前来投奔的，在相府门上做些递送传达的事情，日子稍微安稳了，想讨个媳妇。小伙子人品倒不错，可我这里的姑娘，要嫁，得是正经公子王孙才行，先就没答应。后来想起小芹，就跟皇后说了，她说品貌好就行，她也不要相看，不管那些。我就托人把小芹赎了，带去给那门房看了一下，两人都点了头，也就成了，算不上多好的人家。”
　　“宰相家人四品官，何况是亲戚，够可以了！皇后做这些若不是为了先帝，倒是我们杨家人该好好谢谢你才是！”梁王说。
　　“我当真不是为了他。”萧皇后悠悠地说，“这些孩子，都是当年那些宫妃所生。隋宫里那些女子，一个个妙龄正好，如花似玉，被选入宫，妻不妻、妾不妾，还不及在寻常百姓之家。说是有个丈夫，见个面，吓得要死，想躲，又不敢，想从，又不愿意，好不容易忍上一个晚上，就没几个还能见第二次的。落下个孩子的，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爸爸。可怜那些女人，江都政变的时候，没几个逃出去的，王叔当时在长安，算躲了这劫难。您是不知道那些女人的下场有多惨。都是极品的好女子啊！不要说衣不遮体、浑身是伤，被撕成碎片都有，一夜之间穷奢极侈的江都皇宫到处血污……”萧皇后叹了口气摇摇头，“江山易主，于男人不过一场成败，对女人来说是什么？我从前不恨杨广，我嫌弃他，可怜他，到后来，他特别依赖我，还有点心疼他，可是看到后宫的惨状之后，我特别恨他！他从没有把后宫的女人当成一家人，从没想过，要保她们周全——完全没有！他也没想过保护我，他依恋我，纯粹是因为他得罪了所有的人，只剩下我。我还能安慰他，他还要我的安慰，没有一丁一点是为我，他是个心里只有自己的人！”
　　梁王迟疑片刻说：“皇后遭了难，这我也有所耳闻。那如今……皇后是否还受今上欺凌呢？”
　　“王叔知道什么叫做欺凌吗？王叔可知道对我来说，李世民所做的，真的算不上什么吗？不仅不算，还对我千好万好！”
　　“皇后这话什么意思？李世民……他还是……”
　　“对，我跟他了！”萧皇后露出一丝冷淡略带一点放荡的神色，女人的这种神色其实是在被否定或遗弃后不示弱的表现。她不想跟梁王说谎，那样没意义，也对不起梁王一直维护她，而且现在就这件事，她要为李世民辩解，她要维护李世民。“欺凌谈不上，他对我挺好，要说欺凌我也不是没受过，还轮不到说他！”
　　话一旦说穿，梁王也不再遮掩，把他心底的疑问一并问出来。“你是说……宇文化己？”梁王问。
　　“对！宇文化己！他不是只想奸污我，还要轻贱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撕碎我的尊严，让众人看我的笑话，来证明他的胜利。”萧皇后说着，泪水迸出来，她知道梁王的疑惑，她不想再掩饰什么，隐瞒什么了，她要让梁王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在旧隋，不在杨广，而且问心无愧。“我就是为了那些还有口气的年轻妃子，为了让这些无辜的小公主活下来的。宇文化己喝酒喝醉了，就当众撕我的衣服，我拿刀指着自己脖子，让他放人，放出去一个，许他脱我一件衣服，放两个，我就跟他交欢。我不能多要求，多了他会发火，会杀人。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到底是有多少次，是当着很多人——宫中的妇人、禁军侍卫……即便是那样，他一开始是真放，后来就是假的，他骗了我，次日把答应放走的人带回来嘲笑我。我管不了，我没有办法！可是，那些我用命去救的妇人，却也有人得了宇文化己宠爱，就爬到我头上和他一起欺负我的，羞辱我……”她哭了，这样的委屈怎么还能挺住？
　　梁王愣住了，萧皇后今天，竟然坦率到让他也无法面对。不如都说开吧！他想。于是他问：“那样你也能活下来吗？”
　　“宇文化己很想让我死，死得越惨，越不堪，他就会越觉得自己赢了。我战胜不了他，也没想过整死他，或者报仇那样的事情，我办不到。我只能抓着酒喝下去，喝到分不清谁是谁。那时候，我也想死，可想来人死了不是也要下地狱吗？那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您知道吗？我今天还能坐在这屋里，里里外外的人还能尊我一声萧皇后，我不知道，现在是场梦，还是当初是场梦，一场噩梦？”
　　“我的天哪！”梁王喃喃自语。于王朝交替之际，梁王一直生活在长安。李氏父子攻取长安之后，就立刻安置了旧臣，尽量减少打搅，私产、仆婢都没有查没，只捐出了大部分田产和存粮，但人都没事，可以说受到的震动不大，萧皇后的遭遇让他大为震撼。“可是……也不致因此，皇后就不介意再遭男子侵犯了吧？”
　　“哼，”萧皇后凄笑了一声，“我这一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为人妻是到突厥以后。到了突厥，我才知道男女之间，原来并不是只有寻欢作乐和生养龙种，这两件事。丈夫是要为妻儿、为家担事的！妻子也并非是丈夫床上的玩物，而是要独当一面，照料娇儿幼女的。床上那点事，于夫妻之间，不过是维系白天关系的纽带，是连接情感的方法罢了，只有真心有情的人，才会在那个时候真的快活。我做了十几年皇后，与杨广有夫妻之名近二十年，竟不知道这些！”
　　梁王被她的直白说得有点尴尬，转而问：“我听那些突厥人说，你在突厥是当家主母，骑射奔袭从不落后男人半步？”
　　“如果不是到了突厥，我是活不到今天的。”萧皇后说，“在突厥的日子虽然辛苦，却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给了我新生。策马飞奔，让我的身体活过来，突厥人的生龙活虎和疏阔旷达，让我那颗快死的心活过来，也让我碎裂的心，重新长在一起。”
　　“那现在呢？李世民到底是否对你无礼？”梁王问。
　　“现在……”萧皇后含着泪——梁王终究是要知道这事！“是我爱上当今天子了！”她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爱上他了！”她其实害怕说这句话，她更希望知道，李世民是不是还爱她？如果真的君恩似朝露，李世民的情意已经过去了，那么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岂不丢人？但是在梁王面前，她更想维护李世民，她不想让梁王认为李世民欺负她了。
　　“你？真的不是受到欺辱或胁迫吗？”梁王疑惑地看着萧皇后，旋即他解释道，“我并不看好李世民，真的，他父亲让出皇位的时候，我觉得文帝惨死的那一幕就快发生了……我还劝过太上皇早做准备……”
　　“一开始，我也那么看他。但是他不一样。他知道我的遭遇，就担心起自己的后妃来，就为这个，一心想把皇帝做好，把江山坐稳。他有了成绩，就很感谢我，想方设法地让我高兴。他让我高兴的方法并不是随口赏金赐银，那些于天子而言，反倒是便宜的，他带我去郊游，还给我骑他的宝马，他竟然能搞来一台织机给我。我喜欢织布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他还不知道在哪呢！这么多年，哪还有人记得？不知他怎么知道的？”
　　“织机？”梁王四下环顾。
　　“在宫里，我去年是住在宫里的。”
　　“那你为什么又出来了？”
　　“你们不是吵吵着要见我吗？”萧皇后反问。
　　梁王没有回答。
　　萧皇后继续说：“算了！现在想想，我跟他是不能长久的，可是，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让我觉得这辈子值了。如果没有他，我哪有今天这个府宅，哪能照顾杨广的孤儿？哪还有机会让世人知道，我不是妲己那样的妖后。我从未得过杨广一天专宠，但我却得过他的专宠！真的！每天在一起，每时每刻地想着……要不是怕我命硬克夫，他怎么也不肯放我出来的。一开始，你们在外面闹，我求他护我周全，他就真的绞尽脑汁想办法，把事情抹平；我遇到难事，过不去了，推给他，也是他想出法子帮我顶过来！这才是为人丈夫的样子！我不想拿他跟杨广比，可难免想起来，杨广把难事都丢给我了，他只会在花天酒地里逃避，最后用一根腰带，躲到阴间去了，妻儿、宫室、一生辛苦的成果转眼成灰，全然不在意……可他呢？每件小事都安排得周到妥帖，但有大事，只有他撑着我的，没有一回躲的！我是真的把心给他了！”萧皇后含着泪冷笑了一下说，“对不起了王叔，给你们杨家丢人了！”
　　“都是什么难事？”梁王问。
　　萧皇后不想说出生养皇子和杨政道企图自杀的事情，就说：“王叔就不要什么都问了吧！我在这长安城里的颜面是怎么来的？如果李唐天子不撑着，能有吗？”
　　梁王眉头紧锁，如果不是李唐天子给的礼遇，杨家哪还有半点脸面？沉吟半晌，他说：“是我们杨家对不起你了！”
　　“如此就谢过王叔了！”萧皇后悲凉地说，“我是真心希望李唐兴盛，只有这样天下才能免于兵灾，百姓才能免于流离之苦，我虽在朝堂上努力挽回大隋颜面，但并无心保隋，请王叔体谅！”
　　“我一个闲王，有幸躲过了改朝换代的乱局，苟得性命，原就不想掺和那么多事。只是我也没想到，我们大隋皇后啊……苦了你了！”梁王摇摇头，“我还在为当今天子对你的礼敬是不是真的而纠结，算了！我也不必了！一场大难，我什么也没做，不像你。我们杨家欠你那么多，你还救了我们杨家那么多人！我有什么资格怪你？皇后，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哪有什么今后？”萧皇后凄然一笑，“王叔不用担心什么了，如今天下安定了，大家都有心管闲事了，我不再丢大隋王朝的脸也就是了。”
　　“难为你了！”梁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