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30、第 30 章 疏远

　　萧皇后在朝堂上忙了一阵子，声望大增，很多人都没有想到，杨广的皇后会对国家政治有清醒的认识，清晰的思路。人们纷纷称奇，杨广的皇后竟然不是一个爱慕浮华、纵情声色的妖女，这令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朝堂之上，长孙无忌不想让人们盯着萧皇后盘问底细，努力把人们的视线和关注点，从萧皇后本人身上带开，让大家关注已经被历史埋葬的隋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王朝？到底做错了什么？
　　朝堂上既然只谈正事，大家就到酒馆区八卦。青园已经逐渐成为朝臣们私人聚会的场所，秦琼听大臣们议论萧皇后，多半是好奇、探索，还是不断有人提起，这女人专侍人皇，是个奇人。但是以前关于她的很多传言和她在朝堂上的表现如此不合辙，对于她的那些闲话，大家从过去人云亦云，变得难以理解，进而不太相信了。
　　秦琼坐在席间，半笑半忖问大家：“从前大家以为萧皇后是个妖后，如喜妹、妲己，故而隋朝亡覆。如今见她不是，那隋朝又如何而亡？大家原本以为杨广荒淫无能，但如今听她把杨广的作为一一说清，此人还是有些本事的，如今我们也是管大事的人了，那样大的事情让我们做，也未必就没有纰漏，既然如此，不知哪些纰漏会致王朝倾覆呢？原本大家以为隋末天下饥馑，民变丛生，可如今知道当时仓廪充实，既然仓廪充实又为什么百姓饥馑，以致生了民变？”
　　聊天的人，本来想聊点轻松的，但秦琼问的问题确实太刺激了，酒馆又适合畅所欲言，大家就不再聊那些萧皇后的八卦。开始各抒己见分析隋朝失败那些更细微的原因。再分析，就不仅是随意批评杨广荒淫无能，他开凿运河时所犯的错误，征伐高丽时所犯的错误，对待大臣的错误，对待子孙的错误，以及杨广人性上的毛病，一一具体化了。一旦具体化，便不再简单化地以为今朝自然比前朝强了，出了很多治理国家的具体意见，大家想清楚了，就更敢给李世民提意见。那些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是能进谏地忠臣而提出的意见，也让李世民更容易接受。
　　有长孙无忌和秦琼一明一暗引导长安城的舆论，朝臣们渐渐不再盯着萧皇后的八卦，却因为人人都关注这个亡国的皇后，把朝中上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隋亡的教训这个话题上来。
　　和朝堂风头鼎盛不一样，下朝以后的萧皇后渐渐觉得体力不支，每次被请去上朝，她都要回来躺上半天才能缓过来。
　　上朝时，她都是妆容严整，勉励支撑，不在人前露出半点病容，说话也是尽力朗声答对。李世民经常在她说话时看着别处，以免朝臣们看出他热辣的目光。看不到李世民凝望她的双眼，萧皇后的心里，隐隐的痛，隐隐地失落——他知道怎么当个好皇帝了，也许不需要我了吧？各归各位吧！别想了！我不过就是个前朝的皇后，他这样对我，算是有礼了，不是更好吗？她努力隐藏着自己的心事，也不多抬头看李世民，只是把群臣的疑问，史官的疑问一一作答。李世民有时会礼貌地插话，但他每一次开口，都像一根针，刺得她的心抖一下，她努力掩饰住这点心动，连李世民也看不出来。
　　“你还爱我吗？”深夜，她躺在温暖的被里，看着黑暗的幔帐，这时候，她才敢恣意地想他，“你在哪？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来看我？”想着她就哭了，真傻！圣恩是不会长久的！她对自己说：“我原本就想让天下安定，李唐兴旺，不是图他什么的！”她一边劝自己，一边难过，那种被丈夫遗弃的怨妇般的情感无可救药地占据着她的心。去年他们日夜厮守，爱得死去活来，如今，若不上朝，连面都见不上。她明白，他为什么不看她，道理懂，但他只要稍稍转过头，四目相对，她的笑容就从心底一直涨到嘴唇和眼角，涨到脸上一丝一缕的肌肤之中，同时泪眼模糊，无法再看清他。但他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很快地回避了那目光。为什么？他不爱我了吗？她问自己，但也立刻提醒自己，别想，这是朝堂，不能想那些。
　　李世民的心里也很痛，但是，他觉得，让朝臣们了解萧皇后的人品和能力更重要，就不要让人再议论他们的私情了，那样对她不好，想着，他就会躲开她的目光。以免他们在人前失态。天下战事日少，朝政上大事小事的却忙成了一团。李世民对杨广所犯的错误特别敏感，所以轮到自己面对同样的问题，他就干得特别努力。官员是否爱护百姓，体恤民力？是贪赃财物，还是清廉自律？他都亲自过问。出入的账目，他也开始亲自过目，军粮、器械也时常抽查。但他又是个贪玩的人，很快，他就开始考虑官员管理体系如何建立，怎么做才能以管理体制对大臣进行约束，这样他日后可以轻松些，他是看不上事必躬亲的人的。
　　工作干得起劲，于自己后宫的亲近都少了很多，更不用说来探望萧皇后，在朝上的时候看见她，觉得该去看看了，回头一忙活，就忘了，天色一晚，就算了，毕竟她不住在宫里，出来看她一趟还是有点麻烦的，冬日天又黑得早。李世民一个人在宫里想她的时候，觉得这女人很有意思，竟然对政治如此通达，是不是我多余这么爱她？她真的需要吗？想到这，他就会自嘲地笑一下，又很想跟她再亲热一下，但想想，她那样的女人，整天想跟她亲热，说不定被她小瞧了！
　　无论萧皇后多努力，她身体不支，气力不足，还是无法好起来。长孙皇后时常来探望她，她在皇后面前，也不死撑，反而有意娇弱些，好让皇后觉得她对天子已经无心无力了。虽然愿意做个真诚的人，但身居高位要处处小心，逢场作戏也是身不由己，何况她不是装病。
　　太医院已经有好几位太医给她看过病，下了不少不养气血的药，但萧皇后的身体并不见太大起色。一天诊过脉，萧皇后在床上躺着，一位太医坐在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萧皇后问：“大人不肯说话，想是我这病要紧吧？”
　　太医连忙说：“女人到这个岁数，月经渐渐不调，最终绝经，倒不打紧……”
　　“那就是有别的事打紧？”萧皇后问。
　　太医沉吟了片刻问：“萧皇后，您……是否……哦……我是说，您这病？”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皇后忧伤起来，必是那方面的事，才让太医不好启齿！她想想，隐瞒医者于自己这病只怕没救，于自己的名声，也怕他瞎猜，于是说，“你是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太医舒了口气说：“萧皇后，您若明白，微臣就告诫一句，女人年岁大了，有些事情，当有节制才好！”
　　萧皇后仰面躺着，她明白太医就是瞎猜了，而她无法解释，她是生了龙子才坏了身体，并非房事不节制，但太医不知道她生育的事情，自然只能那样想。泪水从她眼角滑下来，杨广没有真正宠爱过她，她也从来没有主动勾引过任何一个男人，但是……纵然有一百张嘴，此事如何辩解？她微微地喘息着，而后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自知珍重就好！”
　　太医继续说：“不是一般节制，您这身体，当远离那些事情，再不碰才好！”
　　一瞬间，萧皇后的心被击碎了，她的眼前出现李世民那张英俊的脸，那对有点硬的嘴唇先是轻轻地，而后热烈地夹她的脸颊，脖颈。忘情的时候她颤抖地捧着那张脸，只想死在他怀里，半辈子过了，终于遇到一个可以托付一切的人。他总是弄疼她，弄到她气力不支，但她从不制止他，害怕这浮萍般的相遇会突然离散，害怕这朝露般的君恩，真的随着升起的太阳消失不见。再怎么深明大义，在他怀里的时候，她恨不得自己年轻二十岁，只是一个无知又甜美的小女人。一切都结束了！她想，结束了！在朝堂上，众目睽睽，以致不能四目相对；在人前，他们各有身份，说不得一句失身份的话，做不得一点不得体得动作，哪怕是伸一下手，多一句话，都怕被人看出端倪；现在，连深夜里的秘密也不能保存了！真的都结束了！“我懂了！”她几乎抽泣着说。
　　“萧皇后，您要是真懂这一层了，您这病也就能治了，您放心，微臣会精心为您调理的。”太医说。
　　萧皇后让太医下去了。自己却攥着被角忍不住抽泣，被子上隐隐地残存着李世民的气味，或者只是她的想象罢了，他用这张床的时候，天还暖，是颉利可汗来她这闹那一场那天，卧具早已拆洗过多次了。虽然这些日子一直拒绝他，虽然从搬出来，她就下定决定割断这份情谊，可事到如今，无论是想着这情谊在他已经淡了，还是想着今后就再不能在一起了，都像尖刀剜着心口一样疼。
　　从那天起，她称病不再上朝，李世民却没来看她。想想也罢，还把隋朝那些后事，处理好吧！她原本是提着一口气在朝堂上的，一旦这气泄了，她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每天都是大半天卧床不起，唯一再让她提起一口气的，就是那些年轻苦命的前朝公主。
　　好几次，她想给李世民写封信，可写得生疏了，怕他心里更生疏，吐露真心，又怕落到别人手里，一连好几次提笔，最终并没有写下一个字。
　　新年，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在宫里忙碌，帝王之家难得有欢聚的时刻，李世民也特别珍惜。忙碌之余，他也会想起萧皇后，想着她和杨政道厮守在府里，未免冷清了。他派了几次心腹暗访萧皇后，希望她进宫过年，都被萧皇后拒绝了。李世民心有点凉，这女人真的有多爱我吗？她也许就是想扶我做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