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29、第 29 章 帝后

　　李世民回到宫中，半个月，没有跟长孙皇后见面，在后宫的多数时间，他都跟瑾妃在一起，她是个很乖很安静的女人，胆子小，所求不多，对李世民的喜怒哀乐她不懂，也不敢问。这样李世民反倒可以放松一些，默默地把心事藏起来。
　　朝廷之上，随着对前朝功业的肯定，一个蓬勃兴旺、充满力量和创新精神的大隋王朝再次被群臣发现。每一个对前朝良策的发掘，都对新兴的唐朝有启发，每一个对前朝功业的肯定都有本来不敢说话的旧臣流着泪谢恩。当大家重新发现了隋朝的功业，也就都有了和李世民一样如坐针毡的感觉，一个处于鼎盛时期的王朝，如何会突然倾覆？这个问题也让众多的大臣陷入思考。对杨广的每一个举措的失误，大家都有了深入的分析，找出犯错的具体原因——人用错了？事办错了？制度有漏洞？还是行为方式不当？不再是觉得不是杨广就不会犯那些错。所有一切的成绩却在李世民的心里汇聚一个问题：“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几次传召萧皇后到朝堂上，参与对旧隋功过是非的辩论，她每次都答得有理有据，但他没有私下里再去看望过她，她也没有写信，没有任何请求或者暗示。
　　长孙无忌去宫里探望皇后，皇后流着泪，向他抱怨李世民，说她一片好意去探望萧皇后，结果碰到皇帝，皇帝莫名其妙就火了，他明明是跟萧皇后发的火，并不曾与自己争吵，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自那以后就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了！长孙无忌仔细问了那天的情况，却也听不出来长孙皇后做错了什么？最多也就是个没有及时回避。他去求见李世民，向他询问皇后的过失，帝后之间的争吵，会令后宫不安，但比争吵更糟糕的，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半个月过去了，李世民想起那天确实也没必要发那种脾气。但是自己兴冲冲地去看望萧皇后，本想祝贺她，感激她，有一肚子话要跟她说，被长孙皇后冲了，非常扫兴。而长孙皇后拒不回避，他自己又被萧皇后拒绝，所以不高兴。他看长孙无忌来问，就把这个经过跟他如实地解释了。然后他把萧皇后关于如何处理皇家和外戚关系的言论告诉他。
　　长孙无忌颇为震惊，西晋时期贾皇后丑后乱国，贾后的父亲在朝中十分骄横，大将卫琯曾言：“自古与天家婚者，未有不被杀者！”后果中其言。在那之前和那之后，外戚家族被整族诛杀者不在少数。长孙无忌也知道自己位高权重，有大臣总想弹劾他，他虽然自认为自己跟李世民私交甚厚，有时也很得意，但想起前朝也常常如芒在背。听到萧皇后说，外家娘舅是太子除父亲以外最亲的男性长辈，又说，外家和天家也是亲家，当以人伦为先，还有如何防止外家过于偏宠以至酿成大祸的策略，长孙无忌跪在李世民面前，真诚地谢恩。
　　李世民说：“你这个妹妹跟朕是少年夫妻，跟我一起开国打天下，成为帝后，这样的关系，古代的皇帝、乃至今后的皇帝都很难有，是应该让世人羡慕的，也是我们应该珍惜的。这话也是萧皇后说的！所以你去劝劝她吧！我这一年多，确实被那个女人把心填得满满的，没给她留多少地方。但你也知道，我们最近肯定前朝功绩，才发现，前朝真的做得不错。如果不是杨广好大喜功在先，放任崩溃在后，不至于江山易主。你觉得，凭咱们几个前几年那个样子，算不算好大喜功？真遇上挫折，我们几个又会不会放任崩溃？或者处置失据？今天我们能够醒悟，哪一件事不是因为萧皇后？你妹妹确实没犯什么大错，可是萧皇后如今已经不住在宫中，我跟她也难得见面，我既然去了她的府中，就让皇后稍微回避一下，容我们说几句知心话！”
　　“臣明白了！臣一定会跟皇后说清楚的！”长孙无忌给李世民叩了头，去见自己的妹妹。
　　长孙无忌见了皇后，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觉得如果你不是皇后了，你会怎么样？我们家会怎么样？你的儿子会怎么样？”
　　长孙皇后一下子就急了：“你说什么？李世民真起了这个心了？”
　　“不是天子起了这个心，是我真真地觉得，那女人比你强！方方面面你都比不了她！”长孙无忌说。
　　长孙皇后厉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也被她迷了心窍不成？”
　　“妹妹啊，你就真没发现，这个女人一直在退吗？你就没有意识到，是她主动把一切让给了你？”
　　“哥，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是皇后，我十五岁嫁给李世民，二十年了！孩子都大了！”
　　“对，这是你的优势，但是……那个女人并不是没有本钱的！她聪慧过人，博古通今、深明大义、历经王朝兴替、阅历才干都非常人可比，还被皇帝深深地爱慕，现在又在朝堂上赢得群臣的尊重，还育有皇子。按照汉族人的礼法，她应该作为前朝皇后被尊重礼遇，但是如果按照草原的规矩，新皇继承了前朝的皇后，那个女人完全可以排在自己的发妻之上！如果她想跟你争，你有把握赢吗？”
　　“哥，你什么意思？她想做那样的事吗？”
　　“你怎么不明白？我是想告诉你，她真的是不想争，不是她不能争，是她在退！你不可以得寸进尺！”长孙无忌意味深长地说。
　　“我怎么得寸进尺了，怎么就成了我得寸进尺了？”长孙皇后气恼地说。
　　“天子把那天的事情跟我说了，他去见萧皇后，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看见你就很扫兴，你还一直在当场坐着，不说主动站起来让地方，她不让天子指责你，还让天子早点回去……”
　　“可她让李世民回宫找个漂亮妃子，可没说让他回来跟我在一起！”
　　“你已经惹恼了皇帝，却不自知，她要是想害你，就跟皇帝说让他去陪你！那皇帝一定恨死你了！前朝的政事你不懂，女人这点手段你也不懂吗？”
　　长孙皇后也觉得确实如此，那天如果她说，“你跟皇后一起回吧！你们一处聚聚！”这一类的话，皇帝就不会冲她发火，火气一定会冲着自己来。但她还是不服气，她说：“可她也太会栓男人的心了！还跟陛下说什么，明年、后年、大后年……”
　　“这个，是她真怕的一件事，不是手段，她再怎么驻颜有术，也不是年轻女子了。再说，她就是耍点手段，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在皇帝身边，靠皇宠吃饭，不像你，你是皇后，执掌六宫，宠不宠对你没那么重要！握住六宫权柄、保住皇后和太子的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长孙皇后忽然想起这话萧皇后跟她也是这么说的，心里动了一下，她跟我说的是对的，我听了也会好，连我哥哥也这么说？可是……她就这么真心吗？“哥哥你不知道，皇帝居然跟杨政道说，他待杨政道，比杨广对自己儿子都好！这话什么意思呀？还把杨政道当儿子吗？”
　　“你就别多想了！她上朝张表前朝这件事，就是因杨政道而起！杨政道冬至第二天差点自缢，真死了，那是多大的事呀？传之后世都说不清楚！现在当然要对他多说些好话！杨政道跟萧皇后就算情同母子，但半点血缘都没有！你三个儿子，眼看就大了，你有必要为这句话多心吗？”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说：“那哥哥就说一上来就说如果我不是皇后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长孙无忌说：“这些日子，萧皇后上了几次朝，我观她处理前朝之事的方法，知道她是个厚道人，你不要把她往小了想。这厚道的人的好处是，她要是不想跟你谋权，她就是不想谋，你不必多心。坏处就是如果她真的谋，她的根基很好！比你想的，比你看见的，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都要好！所以你，作为六宫之主，大气一点，少生点事，给她和天子多留些相处的空间……”
　　“不该设法压减他们相处的空间吗？”长孙皇后问。
　　“你就一个情敌吗？你压减他们相处的空间，天子对你心生不满了，你这个事可没完！天子现在把我们家控制得很好，不偏宠，也没什么特权，但我们也在朝中大权在握，享受荣华富贵。天子跟你少年夫妻，一段佳话，他也不想动这个。天子一旦为女人善妒这个事对你不满了，就算她不挑战你，别人也不挑战吗？所以你把皇后的职责做好，不要去干扰皇帝喜欢哪个女人好不好？”
　　“哥哥呀！你可知道做皇后对女人来说有多难吗？我也不过才三十多岁的人，寻常人家，夫妻间还恩爱着呢！可是我这一天一天的独守空房。你说输给那些年轻漂亮的，我也认了，可我怎么输给她了呢？你要说她哪个地方比我强？还就真真是比我更像个皇后……”
　　“我也知道你心里难受，李世民对你，确实跟青春年少的时候不一样了。但别老想着过去吧！想想现在，想想以后，把太子培养好，把后宫管好。休妻再娶，寻常人家动一下都会闹得鸡飞狗跳，帝王家废立皇后这种事不会轻易动的！就算你们感情淡了些，也不会怎么样！但是要真动起来，也不知道多少人要下狱，多少人要送命呀！你就算为孩子想想，为娘家想想！自古以来与天家结亲的，有几家能有好下场的？你性子直，谨慎一点吧！那个女人，你多跟她聊聊，那一阵你们聊天多的时候，我还真觉得你长进了不少！”
　　“她要是真动了那个心怎么办？我们坐以待毙吗？”长孙皇后问。
　　“我会盯着这件事，在朝局上，支持她的人多半是前朝老臣，只要我们晋阳府老人和瓦岗寨的兄弟们团结一心，这事不会有问题的！”长孙无忌说，“防范她这个心你就不用操了！你对她好一点，尤其要对她那个小儿子好一点，她现在还在退，你不要逼她进，更不要让天子对你不满！还有，当今天子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所以你无论对她，对她的孩子，千万别动歪心思！要是有奴才敢给你出那种坏主意，立刻杖毙，绝不留情！天子嫌弃人心眼歪会怎么样，你看看太子建成的下场就知道了！你要是在这个事上出问题，必定害死我们全家！”
　　“这个我懂，跟了他二十年，这点事我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你放心！”虽然心里还是解不开，长孙皇后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