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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红颜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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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落座,倒上些清甜的酒水,李世民首先开口。“近日有个棘手的事情找大家商量。杨广的嫡孙杨政道前日险些自缢!就在冬至皇宫家宴的次日清晨。”众人惊惧,互相看看,如果杨政道真的自缢而死,对李唐得声名,对李世民的声望都是大大的损失,而且无以挽回。李世民继续说,“萧皇后深明大义,没有对外声张,恐天下人妄加猜测,对大唐不利,然而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李世民鼓起勇气说:“诸位都是我李世民的至交好友,今天这个事,我就不瞒大家。萧皇后到长安一年多以来,一直被朕收在后宫。”众人听了虽有些惊诧,但只是惊诧天子的坦白,对事情本身并不意外。李世民继续说:“但此事并不是我轻辱前朝,也不是萧皇后会什么魅惑君王之术,都不是。实在是萧皇后聪慧非凡、知书识礼、又历经王朝更替,对兴亡事已深思熟虑,故而与我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道理,深合我心意。她扶保李唐之功,虽诸位不可及。”
程咬金插嘴说:“陛下稍等,萧皇后?杨广的皇后?如果说她的遭遇对陛下有所提点臣倒是相信。可她为什么要扶保李唐?臣没听错吧?”
“这个事,我也疑虑了很久,但是她确实是真心的,她见过天下离乱,百姓流离失所,倒毙道旁,王公贵胄妻离子散,无处投奔,战场之上横尸遍野,也亲身经历过国破家亡。她到李唐之前,还曾去突厥的智慧长者处问道。那人告诉她,唯有使李唐兴旺,方可使天下安宁,百姓得救,此事非突厥可为……”
在座众人听了这些话,面面相觑,这也太出人意料了!旧隋的皇后、突厥的汗妃,还是向突厥的长者问的道,答案是应该扶保李唐?上次李世民说起萧皇后,别人都在场,杜如晦不在场,他就更为惊讶。
“还有一件事,”李世民看大家不太相信,继续说,“萧皇后刚入宫时,对朕的种种劝谏,也令我非常不解,不懂她为何对我如此用心?就派一个宫女与她攀谈。她说……”说到这,李世民沉吟片刻,“她说,她曾经的丈夫杀死了自己的哥哥。但那个人告诉她,他那么做是以为自己一定会比哥哥强。但是那人失败了,一败涂地,天下人都不可能再相信……相信他是各方面给都胜过哥哥的人。她说她特别后悔,没有能帮助那人,没能救他。现在,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让她侍奉一个自以为自己比哥哥强的人……”
众人错愕——在这帮朋友中间,没有比玄武门更忌讳的话题了,纵然李世民开言纳谏,朝堂上常常吵得不可开交,也没有人去讨论玄武门,讨论那件事该如何定性,如何写入清史。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是谋划玄武门之变的重要人物,跟李世民的关系非同寻常。玄武门之变以前,他们常常聚在一处指点江山、高谈阔论,谈及帝王家事也是言辞激烈,从无避讳。但共同谋划、并且干净利索地办完那件事之后,大家都傻了,彼此有了戒心,很久没有一起谈论过帝王家事了。杜如晦的眼中甚至有了点泪水,轻声叫了声:“陛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自语,“这是真的吗?”
“如此说来,这也是我们在坐几位的责任——保陛下成就一番惊天伟业,否则谁也逃不了干系!”房玄龄说。
秦琼咳嗽了一声,起身出去拿酒。秦琼反对玄武门的刺杀事件,他知情了,没参与,也没有外泄消息。他本来和李世民是挚交,人缘也好,从此以后,和大家都隔了一层。程咬金咬牙切齿地指着他的背影,但他其实跟秦琼十分要好。李勣也没有参与过玄武门之变,连忙摆摆手说:“也没我什么事,啊!我不是说扶保陛下,我是说……”
程咬金说:“哎呀!跑题了!不是要议论杨政道的事该如何处置吗?这孩子已经成年,按说该给个一官半职,但陛下是忌讳他知道您和萧皇后的私情,怕他出去说,才没有任用的吧?”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萧皇后是杨政道的祖母,她多大岁数了?”杜如晦说。
“哦,”长孙无忌怕天子自己解释尴尬,赶紧把话接过来说,“不是亲的,杨广的原配也姓萧,出自南朝皇室,他的嫡子皆出那位萧氏,世人经常将这两人混淆。那一位于杨广登基前就去世了,这一位原是独孤皇后宫中的宫女,但也是官亲,出身鲜卑世家。现在鲜卑各家冒认汉祖成了风气,所以杨广自己也不曾解释过这件事。”
“哦。”众人点点头,“对对,他们杨家的祖先也是冒认的……”大家这么一说,忽然想起来李世民刚刚颁诏说自己是老子李耳的后人,立刻觉得尴尬,李世民也觉得,但是呢,现在不是讨论这事的时候。
李勣赶紧把话岔开:“萧皇后忍辱负重,是她的德行,但是这十几岁的孩子,如何能想明白这样的事情?”
“等等,”程咬金说,“陛下,您讲的萧皇后的德行确定无误吗?您不是,啊?那个,情人眼里出西施?”
长孙无忌说:“我相信陛下,萧皇后之德于而言微臣并不意外。皇后虽然没有跟臣明言萧皇后被收入后宫的事情,但是她告诉我,她和萧皇后亲如姐妹,并且把萧皇后对她的很多开导转述给我。起初臣也觉得难以置信,但是想来,我妹妹可没有如此智慧,能说出那样的话来!”长孙无忌于是把萧皇后讲的,她对帝后关系的见解也说给大家。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又纷纷摇头。点头是因为萧皇后的见解,摇头是因为如果萧皇后不是一个有如此见解的人,这件事处理起来就要简单得多。如果她就是个摆设,旧隋的臣子皇亲并不敬重她,围着她出点事,就算真的是被当朝欺辱玷污,也不会有人鸣冤叫屈的,这种事,改朝换代的时候难免。如果她没有被皇帝引为知己,那么她跟皇帝这点事情,过去得也快,再迷人的女人,岁数在那呢!大家想了半天,这还是皇帝的事——您想怎么样呢?大家的目光又回到李世民身上。
“我想让天下人认识她!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李世民说。
“陛下,如果陛下确定要礼敬她,而且要再天下人面前礼敬她,这男女之情就得断了!像冬至晚上那天,您把她留在皇宫的事情就不能再有了。那天即便是皇后出面,表面上也无人非议,但大家心知肚明!对吧?”杜如晦说。众人纷纷点头。
李世民有点为难,萧皇后托他处理政道的事情,还是把他当丈夫托付的。“可她是个女人呐!她心里还是依靠我的……”
“红颜知己……”秦琼想了想,转而问大家,“列为大人有红颜知己吗?不能娶进门的那种……”
众人互相看看,自嘲地笑了。房玄龄悠然地说:“那种女人最为凄惨,能成为我等红颜知己的,必定是女子中最为出众,最为惹人心疼的……”
“也说不定是个女中豪杰,不肯给我们做小,也不合适给我们做小!”程咬金说。
“啊!嗯!”秦琼点了一下头。
“秦叔宝!”程咬金又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
“列为大人!”秦琼笑道,“今天,陛下把心病都跟大家说了,大家不妨说说自己的心病!这样对天子也比较公平!咱们彼此也坦诚些,咱们从前是生死兄弟,如今官大了,难得再坦诚一次!”
“要说,你先说!”程咬金说。
“我……我早先喜欢一个女孩子,一等一的人品,当时还在瓦岗寨,每日厮杀,不知何日生死……她就嫁人了。如今她住在洛阳郊外,有个庄子。她男人嘛,别人看着也不错,还有孩子……但那男的是个书呆子,手无缚鸡之力,也无经营家业的本事,都是她一个人忙里忙外,料理家务、侍奉公婆、教养儿女……那男子虽是读书人,整天嘴里全是经论,刻板又枯燥,她喜欢《诗经》《乐府》,那男子却不通;更兼她现在色衰了,那人还娶了小……”秦琼嘬了一下牙,摇摇头,不往下说了。
“哎!我知道是谁了!”程咬金说。
秦琼打了他一下:“说你的!”
“我的?我喜欢谁你知道,百万军中能取上将首级!可我认识她的时候,已经娶了裴氏。大家也知道,我这位夫人,没得挑,无论是才,是貌,还是说对我老程,还是对家,那都没说的!再加上她父兄被王世充杀害,孤苦伶仃,甚是可怜,所以我绝不可能舍了她的!不瞒诸位,我当时呀,还真起了那份心了,我家里那位要是像某些人的那样的,我肯定舍了!”程咬金说道这,暗指了一下房玄龄,不过他立刻转回来说,“但是我老婆,那不可能!我老婆……嘁……哈,对吧?你们嫂子!我……这……绝不可能!这样那姑娘呢?我就不想委屈她。哎!谁知道今天能做这么大的官呀?我要是知道我有今天,给我做小也不算委屈她!她后来离开军中,隐没江湖,好几年没音信了!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她性情刚烈,一般的男人恐怕是……”程咬金说到这摇摇头。
“这么说的话,我也有一个,嗯,两个……”长孙无忌说。
大家纷纷开始诉说,最后,房玄龄也说了。房玄龄那个故事最苦——他遇到的是个才女,与房玄龄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缠绵悱恻,人长得也是花容月貌,经过一番折腾也肯做小,但楞是过不了夫人这关,外室也不行。夫人闹着要告官。其实当时这种事就是告了官,官府也未必就管,但是房玄龄一个堂堂的宰相,为这种事跟老婆打官司,他实在丢不起那个人。自从夫人吃准房玄龄怕告官,就在这个事上把他拿捏地死死的。那女子对房玄龄极为失望,任他怎么解释都没用,最后落发为尼,不肯再与他相见。
李世民说:“你的那个老婆,回头朕出面收拾收拾她!”
房玄龄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别别别,陛下可别……”
聊完了,君臣都无限感慨。李世民点点头:“我明白了!世间总有不如意的事,列为身居高位,也有无法弥补的遗憾,我身为帝王也会有。看来这个事可能就这样了,无法两全!那就说说怎么安抚杨政道吧!”众人默然。
秦琼说:“大家再喝点,缓缓!杨政道的事是公事,好办!”
那天晚上,李世民再次密访萧皇后,这次他让杨政道在场。萧皇后半卧在床,李世民在床沿坐着,杨政道跪当地。他把和近臣们商量出来的解决方法告诉萧皇后:“我想让你写一封奏疏,公开上奏,到朝堂上为政道讨个官职。我想过了,你就是萧皇后,我没法正式迎娶你。孩子嘛!他还小,不懂得这些,看不得我们这么偷偷摸摸的。你什么都受得了,他不行。如果我们就在家里把对政道的安排定下来,他难免又觉得是你服侍我换来的。你公开上奏,立于朝堂之上,朕必以礼相待,绝不怠慢,然后由大臣公议,给政道官爵。你该不怕站在人前说话吧?”
“我这一年跟了你,性情大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小女子一般。其实,我又不是没做过皇后,又不是没做过当家主母?我不怕立于朝堂之上。”萧皇后说。
李世民点点头继续说:“奏疏的内容,不仅要写政道的优点,也要张表旧隋的功绩。你这些日子,只管维护李唐,当着众人说了前朝很多坏话,这样反而让人觉得你受我钳制,不敢说话。你把旧隋的功绩当众张表,也是对得起你的旧主文皇帝和独孤皇后,对得起传之后世的白纸清册。好吗?”
“我确实说了前朝太多坏话,不合我做皇后的仪礼,也让政道蒙羞了。就算为了政道,我也要去大殿上争一口气。”
“政道,你能懂吗?你祖母是为你好!我也是!”李世民说
“政道,谢恩吧?”萧皇后说。
杨政道跪着没动。
“不必,不难为他。”李世民拦住萧皇后,“等他真想谢的那一天,再谢吧!”他站起身,抚摸着杨政道的头说:“孩子,当今天子爱慕你的祖母,不是辱没她,啊!”
萧皇后的心抖了一下,老天果然待我不薄,让我已如落絮残红一般时,还能遇见这么好的男人!杨政道虽然还是不没动,但这几天死灰一样的脸上,又有了泪水,他用力地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