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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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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她发现政道在等她。她就问:“你何时起的?”
政道说:“我没睡,等您呢!”
她在床边坐下问,自觉气力不足,轻声问:“等我做什么?不会等了一整宿吧?”
“祖母,你是不是又去侍奉当今天子了?”政道问。
萧怀音沉吟片刻说:“你都明白,就别问了!这又不是第一次!”
“祖母,你真的自愿侍奉他吗?你有没有被他欺凌却不告诉政道?”
萧怀音想怎么跟孩子说呢?说我自己愿意的,孩子难免失望,让他觉得是被迫的又不好,而且也不是真的。她说:“没有,你放心吧!你爷爷把家全撂下了,咱们孤儿寡母总要活下去!”
“祖母,爷爷是坏人吗?”
“也不全是,不过他太放纵自己了。”
“那你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说他的坏话?所有人都在骂我们的王朝,祖母为什么也和他们一样?”
“政道,别那样想,现在天下安定了,我们也应该尽力维护当朝,这样百姓才能不再遭祸殃。原就是你爷爷做得不好,才使天下大乱的!”
“这个我知道,您说了好多遍了。但当今天子就不放纵自己吗?不然他为何总是欺压祖母?”
“祖母只是侍奉他,也不算欺压。”
“祖母是妖后吗?”
“你觉得呢?”萧皇后觉得有点怪,这孩子今天问题真多,也许该跟他好好谈谈了,不过这会儿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祖母母仪天下,疼爱儿孙,如今却遭人谩骂羞辱,还要以身侍奉当今天子,孩儿为祖母不平。”杨政道说。
“天下人怨恨你爷爷,就把我也恨上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当初祖母没能劝谏你爷爷,防止国家倾覆呢?国家倾覆了,难免成王败寇……”
“那我们就是寇了?可政道不是坏人。”
“政道不是坏人,祖母也不是!”
“祖母,你现在不是皇后了,也不是当家主母,当今天子自有后妃,祖母受委屈了!”政道跪下给萧皇后磕了个头。
“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呢?别想了,去睡会儿吧!一会儿姑姑们就来了!”昨夜李世民小别胜新婚,这会儿萧皇后只觉得浑身软烂,想休息一会儿。
“我不睡了,我要去后面写字,反正天也亮了。您休息吧!”杨正道说完就走了。
时间尚早,萧皇后就躺下休息,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忽然有人闯进来:“小公子自缢了!”萧皇后大惊,猛地起来,问道,“什么?”
后园里下着雪,一片苍白,一棵枯树上,年轻的杨政道正用一根腰带把自己挂上去。仆役们扑上去把他解下来,他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气上来了,就呆呆地看着前方。两个女仆扶着萧皇后走到孩子身边。冰冷的雪打在孩子脸上,他面色苍白,表情平静,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萧皇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仆役们说:“快!关闭府门!跟公主们说,我身体不适,今日就不聚了,把做好干粮在外面分给她们。”杨政道是如今唯一以公开身份活动的杨家子孙,昨晚去皇宫赴宴,若今晨死了,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平。
“你这是怎么了?”萧皇后问。
杨政道不说话。萧皇后站在雪地里,觉得小腹剧痛,动弹不得,两个女仆勉强扶她站起来,她发现自己的身下在流血。从生了孩子,她身下的血时多时少,一直也没有完全干过。她一步一挨,回到了房中。女仆拿来杨政道写的遗书,这是一封很长的遗书:
政道生于帝王之家,自幼不曾享皇族半点优越,却屡遭兵灾,历家破人亡之苦,年幼之时,即为傀儡,被各方玩弄于股掌之间,当面恭敬,背后打骂虐待之事,为孩儿日常之功课。孩儿年五岁,被祖母所救,迎至突厥。草原风霜凛冽、人性粗野、四方迁徙、居无定所、更兼战事频发,无片刻安宁。政道于此离乱悲苦之中,幸得祖母教养,方得成人,衣食居所随时照料无微不至,读书识礼不曾片刻荒废。政道虽无复国安邦之志,亦有齐家孝亲之心。
至政道随祖母徙往长安,原以为从此离乱息止得与祖母相依为命。不想,孩儿一到长安,即被李唐天子当众斥责,将前朝种种罪责加于祖母和孩儿之身。孩儿自出生之日,从未见过前朝,何罪之有?莫非孩儿生于人世既是有罪?入城之后,穿越大街小巷,遭市民非议辱骂,又与祖母分离,生死不得相见。孩儿独处府中,府中仆婢皆如狱吏一般,孩儿所求,无人回应,孩儿所问,无人答复,孩儿但声响稍大,便遭天子下诏斥责。孩儿谨记祖母所教,“不可大呼小叫,不可失了尊严”,日日隐忍,盼望与祖母团聚。
半年有余,祖母忽而还家,然面色憔悴,日夜流泪,已无半点草原女主之风。孩儿自幼无母,视祖母如亲娘,见亲娘受苦,孩儿怎不痛彻心扉。然孩儿不敢多问,恐伤母心。祖母再去,又半年有余,再相见时,已是病卧不起。
祖母在家中养病,门外百姓高声叫骂,日日不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使祖母片刻不得安宁,然孩儿竟无计为分忧。祖母无奈,只得抱病打开府门,市民百姓见祖母出面,无半点礼敬之意,愈加高声唾骂,并以污物抛洒。孩儿无德无能,不幸生于帝王之家,被人羞辱,已早无怨言。然孩儿自幼钦佩祖母,胸有丘壑,德才过人,处事果决,也知先朝殷实强大,一统天下,开四百年先河,竟不想百姓如此见识短浅、反复无常、趋炎附势,半点不念前朝恩德,竟至祖母当众遭此羞辱,孩儿实在心意难平。
自开府门,旧臣怨怨,公主凄凉,祖母每每安抚,言天下已定,无可再图。孩儿自知祖母所言皆是事实,然孩儿见李唐天家欢颜笑语、其乐融融,又见诸位姑母凄凉惨况,难以言述,身为杨家男儿,却无计可施,心下悲愤,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孩儿早知祖母以身侍君王,然左右皆告孩儿不可对外言说,且以儿性命相胁。及见祖母,则告孩儿,并无强迫之事,不使孩儿生怨恨之心。然自祖母入府以来,李唐天子数次来访,孩儿眼见他手脚不净,祖母每每百般推却,至突厥可汗怒,祖母即从了那人,必是恐他加害前夫。昨日宫宴,祖母于席间恭维李唐,却躲入无人之处,伤心啼哭,即便如此还被强留宫中,必是忧心孩儿性命。
祖母含辛茹苦将孩儿养大,如今蒙屈受辱以全孩儿性命,一片苦心,孩儿此命本不当舍。然孩儿实实无颜如此苟活。孩儿今舍此命,枉费了祖母一番教养之恩,请祖母恕罪。愿祝祖母安康,请恕孩儿不能再于床前尽孝!
不孝儿政道拜讫。
杨政道这封遗书写得字字血泪,也让萧皇后大感意外,政道是个好孩子,一直乖巧听话,事事配合,竟致使她忽略了政道的感受。他误会了,但这误会,她该如何解释,既难以启齿,又无法说清。
萧皇后把杨政道的遗书卷起,攥在手中,躺在床上休息,觉得天旋地转,政道如此行事,如惊雷炸裂,他那样的羞愤,掏空了她的心。杨政道出生在江都政变之后,是她苦苦哀求宇文化己才没有被杀。在王世充家时,她知道政道在他手里,但是没有机会相见,也不敢提起。及至突厥,便求处罗可汗出面把政道迎过来。政道初到突厥的时候,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和草原上那些结实、黝黑的孩子大不一样。她伸出手,他就吓得浑身发抖,旁人每说一句话,他都怯怯地看着。她把这孩子拥在怀里,让人给他拿来厚衣服。政道受不了裘皮上的味道,她就安排人给他做棉衣;他不喜食腥膻,她就派人单独给他供给食材,还专门找了厨师,粮食、时蔬、果品四季不断,不管费多大力气,也不能让他饿着;突厥王廷经常迁徙,跨上战马,一走就是一整天,她让政道和小姑娘们一起坐在车里,并且嘱咐姑娘们,他是中原来的小公子,跟大家不一样,不许笑话他;她专门请了前来投奔的老臣做他的师父,教他读书知礼……
在突厥,不把自己亲生的孩子和宗族之中那些不是失父就是失母的孤儿加以区分,是当家主母的风范和美德。所以胡瓦尔出生之后,几乎是放养的,从会走路,她就让他跟族中兄弟们一处,呼啦啦地来回奔跑。但是杨政道却是她费尽心思一碗汤一勺羹地喂养大的。
本来,她也觉得政道前途渺茫,想来他知道她跟李唐天子的机密,必定不能轻易放出去,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孩子自己先想不开了。怎么早没想到呢?政道会受不了!当初带他回长安,本是觉得他是个小公子,在这边怎么也比受大漠风霜要强,但是却害了他!早知自己到长安的遭遇,应该把他留在突厥和突厥王族一道回来,说不定好些。可那时突厥王族也前途莫测,又怎么可能把政道留给他们?
她躺在床上,痴痴地流着泪,杨政道跪在床前。“你也知道你命不当舍,好狠心啊!”她说。杨政道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时候不大,李世民已经坐在她床前。他没有让杨政道退下,他仍旧跪着。她把遗书交给李世民。李世民看了,也很震惊——他对萧皇后炙热又真诚的爱情,萧皇后对他至关重要的提点和辅佐,在旁人的眼里怎么是这样的?突厥可汗这样看,杨政道也这么看,这还是近亲,如果这事情传出去,皇亲国戚、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又怎么看?
“你打算怎么办?”李世民问。从开言纳谏以来,李世民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遇事都先问问别人的打算,别人的看法。
“昨夜冬至宫宴,今晨政道欲自缢,这件事情不能外传,传出去,陛下就洗不清了。”
李世民看着她,既感动,又不解,他问:“你愿意为李唐做一切吗?为什么?就因为我吗?政道于你而言,骨肉至亲一般。他若真出了事,你也这般懂事,不闹、不怒、不怨吗?况且我确实对政道失礼了,斥责、威胁都确有其事,虽然那多半是你们初到长安三个月以内发生的,但我从来没有向他道过歉,也没有安抚过他。”
“政道很乖,看上去不用安抚!连我也忽略了!我所做的一切,说为你,也不为你。这些年,我见过被杀害的孩子,被凌辱的妇人,见过惨死于途中的百姓,倒毙于疆场的战士。当初在突厥,前来投奔的,不乏王公贵胄、皇亲国戚,一个个当初何等风光,见到我时,都已妻离子散、狼狈不堪,种种苦楚,嚎哭诉说数日不尽……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天下岂是陛下一人的天下?愿天下安宁的,岂止陛下一人?我是真的想帮你!可孩子不懂!怪我早没跟他说清楚……”
李世民黯然神伤,想想自己真是多余为了一个入了江湖的前朝公主生疑。想来,昨天她留宿宫中的事情,怕是不少人看在眼里了,杨政道企图自杀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不免让人浮想联翩。“孩子没出事,你别太想不开了!你要是出点事,我就得以死谢天下了!”
“你别瞎说!天子不能说这样的话!你不必担心我,我如今是有丈夫和孩子的人,怎么也得提这口气活下去!”她转而对政道说:“多苦多难的事都过来了,何至于在今天走到这条路上去!……其实祖母也明白,人心就是这样,真正苦难的时候,再苦再难只要想着杀出一条血路,只要这样想着,怎么都好活,如今天下都好了,却看不见自己的出路,这才是最绝望的。是吧?”萧皇后问。
政道点点头。
“去把遗书烧掉吧!无论如何,这封遗书半个字也不能传出去!”萧皇后说。
政道跪着不动。萧皇后把遗书交给女仆,看着她在烛火上烧掉了。看着火光腾起,杨政道放声大哭。
萧皇后捂着心口,侧卧着说:“这事该如何料理,不是臣妾推诿,臣妾真是担不住这么重的担子了!就请陛下帮忙开导这孩子。”
李世民握着她的手说:“你这个萧皇后就是做给别人看的,我是你丈夫才是真的!你碰上这么大的事,就应该靠我!别多想了,歇着吧!”李世民传来太医,给萧皇后吃了些安神的药,让她睡了。说了几句安抚杨政道的话,又嘱咐下人看好他别再出事。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能久留,本来想着,要不要让胡瓦尔来陪她,但想想杨政道就是因为承受了他自己承受不了的秘密而寻死觅活的,就不要再把一个孩子扯进来了!
杨政道是杨广最后一个嫡孙,这不是小事,如何应对这样的事情,也不再是帝王家事,而是国事。在公开处理之前,李世民决定邀请了几个多年交情至深的大臣商议。商议的地点没有放在皇宫里,李世民不想让皇后掺和也不想让宫里任何一个宦官宫女听见。他让秦琼把青园打扫出来,让李勣的暗卫接管几日,在此和近臣们商议。到的人包括: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程咬金,还有掌管暗卫的李勣和房主秦琼,不是当年晋阳府的,就是瓦岗寨的。没有深厚私交的大臣,李世民一个也没叫,以进谏而闻名又善于解决问题的魏征,也没让他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