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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是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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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皇后开始接见旧隋的公主、妃嫔。妃嫔多数又有了人家,有些为娼为婢的,这一年来,李唐负责安置的人打听到的,能赎的都赎了,也另配了人家。她们也是给萧皇后磕个头,领一份足以置业的钱粮,就很少再来第二回。
杨广荒淫的行为,给他自己造了很多孩子,尤其是最后五年。这些公主如今最小的只有十六岁,大的二十出头,来访的,就有二三十人之多。年龄再大的公主也有一些,但没有那么多。
如今,这些公主,有的嫁为农妇,有的随了贩夫走卒,有的卖为妾婢,有的才从主家逃出衣食无依。来拜访萧皇后的,几乎没有嫁到中上等人家为正妻的。萧皇后倒是问到几个嫁为正妻的,她们都没有来拜访她,想必是不想和旧隋再扯上关系,纵是在达官显贵之家做了妾的,也没有几个来的,真来的人大都境遇十分凄惨。
为了避免公主们还对荣华富贵心存向往,萧皇后穿着布衣,把这些公主一一叫来接见,问她们长短,问她们如何活的命?受了谁的恩?嘱咐她们要报救命的人恩情,要好好生活,不要再图富贵荣华,拿了赏钱不要乱花,置几亩田地或别的产业,以图安身立命。她如果从来的公主口中得知落入娼家的或在主家受虐待的姐妹的消息,就托人去救。
有好几个生活困顿的公主求皇后收留,她都拒绝了,她府邸里的仆婢都是李世民安排的,她不想安排自己人,以免让李世民多心,何况这些公主在江湖上飘零多年,也不是知道底细的人了。
萧皇后念着公主们都年轻,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想着她们彼此终究是亲姐妹,就每隔几天,在家中办家宴,让她们彼此熟识,日后好有个照应。家宴办得很简朴,都是百姓家吃的粗茶淡饭,粮食管够,略加一点时令的蔬菜,很少的一点肉。萧皇后不想让这些孩子再对荣华富贵有任何向往,再说最近这段时间,她也花掉了太多的钱粮,远远超过正常安置一个前朝皇后的供给,她不想再要更多的钱粮,饭做得便宜些,孩子们也能多聚几次。
来吃饭的女孩子,大都家境不好,嫁入了家境稍好的人家的公主无论做妻、做妾来了几次就不来了。就一个名唤小芹的女孩,每次都来。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一身绫罗,在穷姐妹中特别显眼。端上来的饭菜,她吃上几口,似乎难以下咽,就放在一边,别的姐妹对她又羡慕,又鄙视,让萧皇后十分揪心。还有一个名唤小叶的,虽然只有二十三岁,却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每天拖着一大群孩子来吃饭,一点吃相也没有。她每次见到小芹都偷偷地看她的衣服和首饰。
小芹只有十八岁,如今给一个六十多岁的须发皆白的人做妾。那人对小芹颇为宠爱,每日得空就将小芹搂怀中亲昵,小芹的心里却只有苦楚。这家人不好不坏,大老婆的嫡子也四十好几了,早已掌了家,乐得老父亲整天抱着个小妾,不问家务。因大权不在老爷手里,家里的下人对小芹也没有个正眼。小芹又很怕老爷子死后,自己被卖掉,整天郁郁寡欢。萧皇后想给她另外安排个人家,可是她并没有遭受打骂、虐待,不好插手,再看小芹吃不下粗茶淡饭,过不了苦日子,换一家也未必就好。而且家中的老爷对她尚好,她自己也没有现在就换人家的意思。萧皇后每次单独见她,她就跪在她面前,趴在她怀中,言语不多,只说从小没有爹娘,如今有了主母就是有了亲娘,有个娘家走动她就知足了。萧皇后私下里准备些精致的点心给她,别的事,纵是觉得揪心,也没办法。
萧皇后等孩子们吃完饭,让她们一处相聚,在一起说说闲话,建立些情感。自己到后堂,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叫来谈心。问问她们的夫家会做什么?有什么难处?有的帮她们出些主意,有的也给些本钱。多数的女孩都觉得自己跟小芹同样出身,却不同境遇,不愿与她来往。她就劝这些孩子,小芹虽然生活的富裕些,但她愿意来跟姐妹们相聚,是她念及姐妹情意,有依靠姐妹之心,劝大家不要排斥她,要善待她。她也跟小叶说,让她不要羡慕小芹的衣服首饰,小芹的日子,只怕还不如她。如今她既然为人母,要好好教养子女,子女若能有出息,将来做母亲的好日子在后头。
有一天,家宴上来了一个女孩,自称也是旧隋的公主,还报出了自己母妃的名讳和在江都的住处的名字。这个女孩宽肩细腰,发束得像男孩子,穿着塑腰的长衣,脚上踩着一双长靴,是一副习武人的打扮。萧皇后想了很久,却不记得她说的那个母妃有女儿。但她没说什么,让她和大家一起吃饭。照旧在饭后一一找大家谈心。
轮到这个女孩,她一进门就按习武人的方式给她行礼,口称:“不孝儿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大恩永世难忘!”
萧皇后心中一凛,没有回话,只是在这孩子抬头的时候向她摇了摇头。她照例把孩子拉到她跟前,依然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她看看这孩子问:“你才说你是齐妃的女儿,可我不记得齐妃有女儿呀?她该有个儿子才对!”
她说:“皇后好记性,我是宫女所生的,跟齐妃娘娘的儿子一起长大。”
萧皇后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微微摇摇头,盯着她说:“你是说在江都宫中,齐妃待你甚厚,故而你自称是她的女儿。”一边说一边像她使了个眼色。
那女孩点点头说:“是!”说着女孩将手心里攥着的一封信,塞在萧皇后手中。
萧皇后也一把攥住了。喘息稍定,她说:“我如今在李唐也算是阶下囚,你穿成这样来看我,也太显眼了!”
“母后受人监视吗?”她问。
萧皇后没有回答。
那女孩说:“其实我也料到了!母后放心,孩儿们都好!虽想念母后,不敢看望,就给您问个好。女儿如今长大了,没有辜负母后当年相救之恩。孩儿这些年东躲西藏,懂得江湖上的事情,孩儿这就出去结交一些姐妹,日后,让她们替孩儿看望母后就是!”
萧皇后扶住她的肩膀说:“你等一下!”说完,她站起来转到帘幕后面把手心里的信看了。然后看四下无人,把信在火烛上烧了。另写了一封信。藏在一卷绢帛之中,把那绢帛拿给女孩说:“你今天第一次来,为母亲的该赐你些东西。这些她们都得过了,今天单只有你的,你小心拿着。”
女孩看了,深施一礼,收下了。
女孩出去跟姐妹们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那一天,李世民下朝回到宫里,皇后就急着跟他说:“萧皇后那里去了一个女侠,说了好半天的话,陛下知道了吗?”
“你派人看着她了?”李世民问。
“我只是安排了几个人,在她门前巡逻,看那女侠鬼鬼祟祟的,那些人就跟踪了她一阵,跟到闹市,就跟丢了。”皇后说。
李世民皱了皱眉问:“就这事?”
“这是小事吗?陛下要不要当面问问?”皇后问。
“当面问?”李世民看了她一眼,心里很不痛快。在见到皇后之前,他已经接到暗卫的报告,萧皇后府中的眼线不仅看见了女孩跟萧皇后交谈,而且听到了谈话内容。她们没看到萧皇后烧信,但看到了她写信藏入布帛。李世民的心情也很复杂。萧皇后竟然和江湖势力交往?她想干什么?“我找个人问问吧!”他说。
李世民没有亲自来见萧皇后,等家宴散了。萧皇后到后面更衣,为她换衣的女仆问她:“今天有个女侠模样的自称也是公主,以前从来没见过!”
萧皇后说:“她是公主,不过被江湖人士所救,习了武,成了今天这般样子。”
“以前怎么没见她来过?”
“她如今是江湖中人,不喜欢向人乞讨钱粮,我开府日久,她又觉得该来看看我。我跟她说了,不叫她来了,免得陛下生疑……”萧皇后换好衣服,便摆脱女仆,独自离开了。她明白,女仆不是随便问的。
不多时,萧皇后的答复就传到宫里。李世民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他想了想,对皇后说:“旧隋如果真有公主进入江湖,在江湖中有势力,也不是不可能,这个事可以慢慢追查。但萧皇后那边,不能再受这个势力牵累,不能因为一个旧隋的公主就让她被江湖人士利用。要把这条线斩断!”
“那陛下想怎么做?”长孙皇后问。
李世民淡淡地有点得意地笑了一下说:“她今日跟我李唐的联系,可不止是一个前朝皇后。请她来宫中赴宴吧!找个机会,自然一点,把孩子抱给她看看。”
皇后应了:“那就冬至节吧!请她来宫中赴宴。”
冬至节很快到了,萧皇后早早接到邀请,带着杨政道到宫中赴宴。宴会在一间宽敞的大殿里举行,不是正式的国宴,只算是规模稍大,请了外客的家宴。皇族和文臣武将坐在东边,萧皇后坐在西边上手,下面外国使者,以及旧隋和其它大小国家投降的国主和王族。帝后到了,大家起身施礼。
寒暄之后,宴会开始。酒菜上来,大家推杯换盏,相互敬酒,相互问候,少时伎乐歌舞表演也开始了。这歌舞瞒好看的,萧皇后看着脸上露出点淡淡的微笑。鼓乐稍停,李世民问:“萧皇后,你看我这大唐的宫廷宴乐比前朝如何?”众人听天子这么问,都安静下来,等着萧皇后回答。
萧皇后微微有一点忧伤,旧隋皇宫灯火通明通宵达旦,淫乐喧闹景象又出现在她脑海中,她不觉说:“太不一样了!陛下这座大殿应该是旧隋时修建的,我进来好一会儿,才觉得。当初这殿中朱漆通红,帘幔华丽,灯火晃耀,金碧辉煌。如今朱漆褪色了,帘幔也换成这不甚耀眼的天青色配秋香色,这颜色十分雅气,纵然烛火黯淡了许多,也不显得昏暗,反而显得这大殿庄重又不失柔和,素雅又不失高贵,这是皇后的品味吧?”
长孙皇后得意的笑了。
李世民又说:“我自从知道闵帝无道,纵情酒宴,以至误国,我这一开宴会,就如坐针毡。宴会之上,同样是推杯换盏,同样是伎乐歌舞,怎不让人心意难安?”
萧皇后笑道:“陛下知道自律,是天下万民之福。但也不必多虑。我们那个时候,大殿之中到处弥漫着一种醉酒后的酸臭味,到处是女人的□□声。陛下这里,饭菜飘香,雅音绕梁,虽然也有歌舞伎乐,但是出入有礼,进退有序,与我们当初酒林肉池般的混乱岂能相提并论。”
李唐的文武大臣们听了都十分高兴,相□□头赞许,并向萧皇后致意。梁王等隋朝旧臣听了纷纷摇头说:“惭愧呀!惭愧!”只有杨政道的表情十分尴尬。萧皇后的神色有些黯然,当初酒宴上的混乱场面再次冲入脑海,让她有种想作呕的感觉。所有的既往,都像沾在衣服上的污渍一样无法擦去。
李世民跟皇后耳语了几句。皇后朗声对他说:“今日冬至节,诸位皇子想出来见礼,也与众位大臣相见,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世民说:“叫他们上来吧!”
皇子们进入大殿给父皇行礼。礼毕,李世民让几个年长的,跟大臣和贵戚中长辈相见,把几个年纪小的聚拢在跟前。小皇子们“父皇、父皇”的叫着十分可爱。皇后把一个五个月大的小皇子从乳母手中接过来,抱在怀中,不断地夸赞他。
萧皇后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泪又掉下来了。
梁王见了关切地问:“皇后,怎么哭了?”
萧皇后回答:“闵帝宫中的小皇子根本不识其父,父亦不识子,今见当今天家其乐融融,真是又羡慕,又羞愧!”
梁王在旁叹了口气。众人交头接耳,没想到杨广那般人物,他这个皇后还是个明事理的人。
长孙皇后抱着小皇子,对萧皇后说:“萧皇后要不要也抱抱?”
萧皇后明白那是她儿子,她迟疑着不敢回答。
长孙皇后把孩子交给乳母,说:“去,给萧皇后抱抱!”
乳母把孩子抱到萧皇后面前,孩子个头大了一圈,脸圆圆的,也胖了,特别可爱。萧皇后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想抱,但心已经抖得不能自已,她怕在众人面前失态,就摇了摇头。乳母又把孩子抱走了。萧皇后借故离席,躲到后殿无人处哭泣。杨政道走过来问:“祖母因何哭泣?”
萧皇后不敢告诉他看见了亲生的孩子,就抚着他的脸说:“你可知你皇祖父有多少如此可爱的孩子吗?到如今家破人亡,就剩下你一个,想起来怎么不心疼?”杨政道低下头,没说话。
李世民看萧皇后不愿意抱孩子,心里很不舒服。他让长孙皇后安排人把孩子抱去洛阳苑,并且由她出面,留萧皇后在宫中过夜。
长孙皇后到后殿看萧皇后哭得泣不成声,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萧皇后回答:“没事,酒多喝了几杯,想起旧事了。”
皇后就喊身边的人扶萧皇后到后面休息,让杨政道还回前面坐着。萧皇后被带回洛阳苑,院子里的一切陈设都和她走时一样,丝毫未动。小皇子也终于落在了她怀里。又悲又喜之间,她对皇后千恩万谢了一番。
皇后回到酒席上,大声对李世民说:“萧皇后不胜酒力,陛下才问的那些话,又让她想起了许多伤心事,我先让人扶她去后面休息了。”
李世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告诉李世民,刚才萧皇后下去跟杨政道说的话。李世民说:“她出去了,心里面难免想杨家的事多,得经常让她回来看看。”
皇后点点头。
到酒宴结束,萧皇后也没有再回来。皇后差人告诉杨政道,萧皇后不胜酒力,已经在宫中睡下,宫中不能留外男,让他自己先回家。
晚上酒宴散了,李世民就来找萧皇后。她已经躺下,孩子就在身旁,已经睡着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世民挨着她躺下,从后面抱着她,也看着孩子,问她:“可爱吗?”
“嗯!”她回答。
李世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我真希望你一直在这!外面那些事有什么要紧的?”
“天子又没长三头六臂,你有多少事需要别人帮你平,哪能都压给你?”
“公主们再周济一段时间就算了,你可以再把府门关上!回来吧!”
“那政道怎么办?怎么也得给他个安置,不能整天闲在府里!”
“你可真操心!”
“从一小我带大的,怎么不操心?”
“再把这个带大吧?”
“他现在的母妃对他好吗?我们抱出来,人家会不会有意见?”
“那是皇后的事。你今晚只管跟我在一起,我们三个在一起。”
“他叫什么?”
“焕,重焕青春的焕。”
萧怀音吸了下鼻子说:“我没有青春了,岁月不会倒流,陛下风华正茂,我……”
李世民一把抱住她,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一夜温柔,至次日清晨。天不亮,萧怀音就起了床。李世民要早朝,赶在早朝前,她还想跟他告个别。李世民淡淡地笑着,有点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他问。
“今日宴请公主们的,本来应该是昨天,因为宫里的宴会,挪到今天的。”
“你请她们的客,要到什么时候?”
“秋月秋荷还教了四个多月呢!这么多孩子,都是有难处的,不引个正道怎么行?那几个还没有人家的,我写了名册送进宫了,陛下帮忙赏给好人家吧!”
“这个不难,但也要等合适的机会。不过这些孩子又不是你生的!这么操心!天下别人家孩子多了!”
“所以陛下应该张表孝廉、推行诗书、倡导耕读传家、革除恶习,让孩子们以后都能有好生活。”
“这可真真是皇后该想的事!母仪天下,就是这样的!”李世民看着她说。
萧皇后擦了下眼泪,淡笑着说:“就冲你这句话,我就得走。你们少年夫妻……”
“不说了……”李世民拦住她,“我懂,我都懂!去吧!别忘了我和孩子!”
“怎么会呢?我在外面,整日与前朝旧臣来往,陛下不要生疑才好!”她说。
李世民看着她笑了一下,心想,“气口”来了,这时候说正合适,于是说:“不要和江湖势力交往!”
萧皇后心里一沉,回答说:“确有件事,我也还不清楚情况,等我弄清了,自会向陛下禀告!”
李世民说:“那个公主你不用管,我自会派人追查,不管有没有事,和你,和别公主不要扯上关系!”
“知道了!”萧皇后神色黯然。
李世民转身走了,她把孩子仍交给乳母,趁着天还没亮,坐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