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20、第 20 章 挽留

　　女儿走了，萧怀音心里空落落的。眼看要生了，仆婢们忙着做各种准备，她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不过没了外人，皇家的东西送进送出就很方便，皇后也多次过来看她。她们每次都聊得很投机。
　　聊天，就难免聊李世民。皇后说：“圣上最近很好，朝政搞得红红火火，新近又击败了西突厥。他的心情可好呢！待妃嫔们也很好，他如今极少跟妃嫔们闹别扭，脾气大改了呢！近来又有两位皇妃受孕，真是喜事连连！”
　　萧怀音的心有一点凉，但是又觉得不必这样，这些日子，她已经想好了该何去何从。“拜托皇后一件事。”她说，“您在宫里找一位心地好，妃位不高，不引人注目的娘娘收养我的孩子吧！龙种不能流落宫外！可我不想再回宫了。”
　　皇后听了露出一点欣喜，旋即做出为难的样子：“这怎么能行呢？这样圣上会不高兴的。”
　　“没事！我就是一个女人，很快就会被忘记的！”萧怀音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做回萧皇后。”
　　“做回萧皇后？”长孙皇后有点不解，这个女人别耍什么花招？她不会是想以萧皇后的地位被李世民迎娶吧？李唐虽说是跟汉族认了同族同宗，其实血统上一大半是鲜卑，收娶寡嫂、寡婶，在李唐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萧怀音没想那么多，但是她也明白，坐在高位上的人，利益特别大，即使你以单纯的心地把一切安排停当，别人也难免心生疑窦。长孙皇后惊讶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但她不会和皇后计较。她是深思熟虑过的——留在宫里实在太尴尬了，这种事，早晚会传出去，如果她只是低阶的妃嫔，天下人都会说李唐慢待了她。如果她得到高阶的册封，她身份不仅不用担心暴露，还可以利用，皇后不一定能斗过她。她出宫这四个月多以来，皇后以朋友的身份来探望了她很多次，跟她攀谈，发现她真是又懂朝政，又懂后宫，又懂男人的心，皇后跟她虽然表面友好，心里却忌惮得紧。可萧怀音没那个心思，在她看来，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是少年的结发夫妻，是人间最值得珍惜的关系。
　　萧怀音懂男人的心，但她不懂女人的心，也不想懂。她实心实意地跟皇后交往，教给她许多和皇帝相处的方法。她告诉长孙皇后，做皇后也好，做妻子也好，凡是碰到想不到一处的事情，都不可以直接驳丈夫的面子，委婉一点，只要你真心，他会懂。帝后之间不可能只有私人情感，要处理好家事、国事、后宫、子女、甚至奴仆……所有那些事处理好了，夫妻关系自然就好，没感情也能处出感情。相反陷在感情当中，只知卿卿我我，周边那些事坏了，感情也必然坏。所有她知道的，她懂的，她都毫无保留的教给长孙皇后，这样她早就把自己回宫的路堵死了。但这些，并不是她在意的，她真心希望李世民跟他的皇后能琴瑟相谐、相敬如宾，能成为天下美谈，也能让李世民舒心。
　　她记得李渊的话，女人坑男人不一定是自己想做的。她曾经的那些丢丑的事，现在没什么人提，是因为她与世无争，一旦卷入后宫争斗，女人的刀一定是指向那些事的。而且如果她得到了李世民的封号，正是成为李世民的女人，她丢过的所有脸就是给李世民丢的。如果她还是前朝皇后，这脸就是给杨广丢的，这样比较公平，这个责任就是应该杨广承担。
　　李渊说的另一个坑，是让男人做错事。李世民如果一定娶她，虽不一定是错事，但是如果她做回萧皇后，一定是对的，旧隋还有很多未了的事情，还有她悬着心的事情，不如去做个了结。
　　两个不懂事的女儿对她那些不懂事的看法也深深地刺激了她，如果她回到后宫，再次被李世民藏起来，即使一直有恩宠，天下人会怎么看她？擅长媚术的妖后？还是不知羞耻的□□？不，她不是那样的女人！李世民那句话是对的，“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能证明。”她要让天下人看见她！
　　何况她年龄大了，没有把握在感情上长期抓住李世民心，如果真入了后宫，又失去了皇宠，那就只剩下政治了！在李唐的后宫里搞政治？她根本就不想干那个！与其那样，不如就此停下。
　　割舍李世民一定是痛苦的，但是比成为他的妃嫔，然后被他慢慢冷落直至遗忘要强得多。正好出来这段时间，她慢慢习惯了李世民不在身边，李世民也应该习惯了没有她。这个时候割正好不是很疼。
　　“对！我想好了！”她悠然地说，“皇后帮帮我吧！”
　　“割舍圣上你舍得？骨肉分离你也舍得？”长孙皇后问。
　　萧怀音想了想，还有一件事，搁在她心里，她以四十六岁的高龄孕育这个孩子，已经是拼上性命了，她没把握自己还能把这个孩子带大。如果一切终将割舍，不如早断。她看着皇后，皇后在等她的答案。虽然她怎么答都是错的——割舍未免心狠，不舍又无法安身，但她相信这不是皇后设的陷阱，她是真的想知道。“我是个苦命人，有很多东西得不到，没关系！”她说，“有件事，先别告诉圣上。”
　　“什么事？”
　　“我这条命怕拖不久了，这孩子我怕没福气把他养大，找个年轻些的妃嫔收养，别让孩子半道上没了娘！”萧怀音觉得，这事她得告诉皇后，这样她才会打消别的顾虑。
　　“这样的事不告诉圣上吗？”
　　“你告诉他，只怕他恨不得天天跟我在一起，我还出得去吗？”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呢？”
　　“旧隋的公主们还等着见我呢！我连王世充的女儿都管了，岂能不管她们？她们可是正经尊我为母的人！”
　　“为她们舍下亲骨肉吗？”皇后仍然不能十分理解。
　　“交给你，当今皇帝的孩子，都是你的骨肉！”萧怀音说
　　长孙皇后听了这话很感动，但总觉得，就这么简单吗？能相信吗？离开萧怀音的住所，她想去问问自己的哥哥，但是又觉得是皇帝的隐私，不该在娘家多说。这女人真奇怪，她到现在也没有见她亲生的突厥王子，她真的把自己男人的孩子看得比自己的亲生还要重要吗？她到底在想什么？想来想去，她觉得，这是李世民的事，应该跟李世民商量，而不是外人。她回宫见了李世民，把萧怀音的意思跟他说了，除了她说此命可能不久的话之外，别的都说了。
　　李世民问长孙皇后，她怎么想。她说：“说起来还是不太合常理，陛下对她那么好，照理她不应该舍得。自己的亲骨肉生下来就交给我？她又为什么信我？我想，她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吧？”
　　李世民本来以为皇后会顺坡下，把萧怀音推出去，但是听她这么说，觉得她还不是个小气人，也是一心为他想的。而萧怀音的这个决定也确实不合常理，但这个女人经过的事情太多了，不能用一般的宫妃的常理推断她。李世民觉得，她这段时间对自己的拒绝过于绝决，就像她当初从了自己过于容易一样。但萧怀音还能干什么？他监视了她这么久，没有发现她要做任何对李唐不利的事情。该不会就因为秦琼多的那几句嘴吧？秦琼的话主事已经一字不漏的传给他，这个秦琼如此多嘴，看似无心，却让李世民很不舒服。他决定亲自去看看她。
　　萧怀音挺着九个多月的身孕，站起来行礼都非常困难，李世民看她这样连忙走到床前扶她。“别起来了！怎么样？”他关切地问。
　　“让你别来，怎么又来了？”萧怀音说。
　　“我早说过，这个魔咒到我这就会破的。”李世民说。
　　萧怀音凄然一笑，握住李世民的手。
　　“皇后跟我说了，你不想回宫了，你到底怎么想的？”李世民不想绕圈子。
　　“前日我听说兴道里常有人闹事，我是想……”
　　“那些不用你操心！”李世民打断她。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皇后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你别那样想，真的没有！是我自己想做回萧皇后。”
　　“为什么呀？”
　　萧怀音轻轻出了口气说：“我不堪配陛下……”
　　“又来了！你对朕的辅佐无人能及！”李世民说。
　　“可世人却说我是个妖后呢！如夏桀之喜妹，商纣之妲己。陛下不是说，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最能证明吗？我想让天下百姓看见我……”
　　“我封你做贵妃，你一样可以出来主事，让天下百姓看见你！”
　　萧怀音凄然地笑着：“陛下的后宫妃嫔众多，我一个老妇，有何面目与大家一处？陛下今日宠爱我，我才有些脸面，他日若是……”
　　李世民着急地说：“没有他日，我会一直爱你，你和一般的后妃不一样！”
　　萧怀音看着李世民，轻轻地抚了一下他的脸说：“我说什么你都反驳我，可我想好了，只求你恩准……”
　　“这么坚定吗？连我和孩子也能舍下？”
　　“陛下别戳我的心……”萧怀音微闭双眼，嘴唇颤抖，“天子之家，国事为大，割舍陛下和孩子，我岂能不难受，你不要再说了！”
　　李世民怅然，也许经历过家破人亡的女人，真的没有什么再割舍不下的。李世民想起皇后说过，如果她真是后宫的妃子就会杖毙她，他担心皇后这些日子常来常往说了什么，以皇后在后宫的权力，即使她真的劝诱或者威胁了萧怀音，如果她让这里的两个主事闭嘴，她们也不敢把所有话告诉他，如果真是那样，他就是问，也问不出什么，还会闹出一场风波。事实上，李世民也明白，他要是公开册封了萧怀音必定是一场尴尬，但是她做回萧皇后就不尴尬吗？公开册封，所有的尴尬，他李世民可以一力承担，但是她做回萧皇后，所有的尴尬就得自己担着了。“何苦呢？”他问。
　　“我说了，你就驳我，其实你明白！咱们俩真的配吗？”萧怀音眼睛里再次充满泪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说：“天下人都不理解我对你的感情，你也不理解？”
　　“我理解……可我不信……”萧怀音忧愁地说，“天子，可以拥有天下最好的女人，我不过落花飘零……”
　　“你不要总这样，在我心里，永远是我十七岁那年第一眼就看上的那个艳冠天下的女人！”
　　“可我不是了！早就不是了！秋月、秋荷到京之后，连你皇家宫苑的边都不让她们沾！我又比她们好在哪？睡在你床上，还给你生孩子，我有什么资格？你十七岁那年看上的那个女人，没有了，再也回不来了！”萧怀音哭了，李世民也哭了。
　　他轻轻地抚摸着萧怀音的脸说：“你别这样！我尽心尽力了，就想让你不再受那个苦！你会好起来的！”
　　“现在在一起，再怎么海誓山盟，你迟早会忘了我，早点放了我，给我留个念想！”
　　李世民锁上眉头说：“我当然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但我自认为对你够好了，你还觉得不够吗？”
　　“够了！所以我不想再要得更多了！”
　　“不想要得更多和完全不要是两回事！”
　　“跟陛下卿卿我我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重回了青春年少，可一旦梦醒，想想自己的身世，就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不能再让后宫的嫔妃戳我的脊梁骨了，我也不想让天下的百姓真的以为我是喜妹、妲己！我不是那样的女人！”说着，她伤心地哭了。
　　李世民明白，不能再逼她了，尽管他觉得她心里那些过不去的那些事，在他这都不是事，但她很久没有哭成这样了，至少不要让她再哭下去了。“那随你吧！你怎么做心里舒服，我都答应你，你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我还会好好照顾你，疼爱你，保护你……”
　　萧怀音舒了口气，仰面躺下，安静下来，她才意识到，她拒绝了李世民，这一刀割下去了，这场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