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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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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世民上朝,萧怀音递了一封拜帖,求见皇后。宫女不敢递,因为李世民有令,她外递的所有物件,只能假意答应,拿给李世民过目再做处理。
李世民下了朝,宦官把萧怀音的拜帖给他。他看了看说:“拿给皇后吧!”他有点不解,昨天她说不要见皇后,为什么今天要趁他早朝,递拜帖?他到了昭阳宫,对皇后说:“她想见你,我也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我就在格栅后面,你不必让她知道我在。”李世民也没有嘱咐皇后什么可以问,什么不能问。萧怀音的身上确实还有他没解开的秘密。
皇后应承了,她很想会会这个女人,她怎么做到的?当初名气大,艳压群芳就算了,这把年纪了,还能让皇帝神魂颠倒?皇后带上凤冠,穿了件灰蓝色绣着五彩金凤的大礼服,正襟危坐。让人传闵君夫人觐见。
萧怀音穿了件素色的衣料考究的常服,头发上仍只是点了几颗黄金,挺着五个月的身孕,到昭阳宫觐见皇后,这是她到长安一年来第三次离开她洛阳苑。见到皇后,她以低位妃嫔的礼节下拜,皇后爱理不理地示意她平身。虽然很想显得自己高高在上,但皇后还是觉得底气不足,这个女人的那种压人劲,是她屈膝时,也让对方觉得出她没有服,没有真瞧得起你。
“闵君夫人,你入宫一年了吧?我们终于见面了!”皇后先开口了,“敢问夫人年庚啊?”
“四十有六了。”她回答,回答这个话的时候,萧怀音心里面也暗暗吃惊,自己有这么老了?她总觉得自己的青春荒废了,还没有追回来。可她这么明明白白地答出来,皇后反倒觉得被噎了一下。她这张脸,这个身形,乌黑的头发,还有那双忧郁的,楚楚动人的眼睛,这个年龄她自己不说,必定没人这么觉得。
皇后运了会儿气说:“圣上有意将夫人正式纳入后宫为嫔,夫人意下如何?”
萧怀音说:“我并无此意!”
“并无此意?你是觉得嫔位太低吗?”皇后冷笑着。
“萧氏不堪配皇帝!”她回答。
在格栅后面的李世民想,又来了!
“不堪配皇帝?不堪配皇帝,你这些日子在干什么?”皇后问。
“做梦!”萧怀音回答,“一个美梦。”
皇后无奈地嘲笑道:“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侍奉圣上,只是希望大唐不会成为下一个短命王朝。”
“大胆!”皇后厉声喝道,“你竟敢出言诅咒大唐?”
李世民在格栅后面听着,心想,这皇后就这点水平!
“我不会诅咒大唐,隋末大乱十余年,天下苍生流离失所,生灵涂炭,白骨累累,我希望这一切能过去。前日,圣上说,太上皇希望他能建立一个大汉一样的王朝,我也希望。”
“我会相信你?”皇后冷笑着,“萧皇后,你神鬼附体,身有妖气,能吸取男人精髓,致人国破家亡,你以为我不知道?”
萧怀音抬起头,李世民温柔的爱抚,会让她泪流满面,而长孙皇后无端的指责,则激发了她的斗志。“国破家亡对我有什么好处?”她反问。
“呵呵,你就可以找下一个男人了!”皇后讽刺道。
萧怀音把头抬起来,高高地抬起,脸上也挂着一点嘲讽:“皇后想知道国破家亡之,怎么找到下一个男人吗?”
李世民本来想打断这场无聊的谈话,但是没想到终日以泪洗面的萧怀音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皇后说。
“你不想找,对吧?那就好好侍奉圣上,帮他把国家治理好,皇后您,也把后宫治理好,少生家务事!”萧怀音说。
“我怎么当皇后不用你教!”皇后知道李世民就在格栅后面,也知道萧怀音给皇帝讲治国的大道理打动了皇帝,她可不想让她占这个上风,她要让她原型毕露!她继续说,“虽然我知道你有经验,但我对你那些经验不敢兴趣,一个亡国的皇后,有什么资格教别人治国?你还是说说你是怎么找下一个男人的吧!”
萧怀音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森冷的口气说道:“乱军冲进来的时候,不要四处惊逃。要站稳,把孩子护在身后,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尖叫。尖叫会激发男人的□□和杀戮的欲望。站稳了,不要躲,不能摔倒,摔倒了赶紧站起来,会有人冲过来,但只要站稳,就一定有人会停下脚步。一个人停下来,一队人就能停下来,一队人停下来,四周就会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就可以说话了,可以要求他们把当头的叫来。知道吗?这样你才能见到首领,不至于在乱军中彻底完蛋!”
长孙皇后被她这番话吓得面色发白,咽了几口唾沫才说:“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甘愿被叛军首领侮辱吗?”
“没有女人是甘愿的,但是首领来了就可以讲条件,只有首领才能下令,放过你身后那些孩子!不仅要放过,要派人保护!”萧皇后说到这,已经泪流满面,但这一次她没有哭腔,只是声音在发抖。江都政变那天,禁军冲到萧皇后面前的时候,她身后聚集着十几个年幼的公主,大都是大业九年以后在江都出生的,大的也只有五岁。她就是用这种方法,让人叫来了宇文化己,把那些公主救下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她在李渊的寿宴上听说有公主来投奔,就无法自禁了。“不管那男人的污言秽语有多肮脏,多难听,不要对骂,跟他讲条件,让他答应别动孩子!战场已经安静下来,人一旦冷静,不是杀红了眼的样子,大部分人都不会把刀砍向幼童。所以要保持战场是安静的,即使被凌辱,不要喊叫!不要大声哭!求他,但不要太软弱,抓住男人动心的瞬间,救下孩子!”
长孙皇后不知所措,向格栅望了几眼,又不敢把李世民叫出来。一个宫女给她送了碗茶,托盘里用水写着三个字:“继续问。”长孙皇后给萧怀音赐了座。然后问:“你,你真的就这么从了宇文化己?”
“真的!”萧怀音回答。
“那他对你怎么样?”
萧怀音擦了一下眼泪说:“我一个堂堂的皇后,被整天跟班的听喝的禁军首领奸污,我也想一死了之。天亮时候,我勉强起来,发现一个小男孩,钻在桌子地下,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应该是昨晚大乱的时候躲在那的。虽然不认识,但皇宫里那么大的孩子,都是皇子。我就爬起来,把孩子拉出来,我想给孩子找口吃的,也想看看,公主们是不是真的没事,杨广是不是真死了?我找到一点点心,和一盏冷茶,给孩子吃了。领着小皇子出了门,我发现公主们都聚集在隔壁,有几个禁军看管,他们有人看见我,还站起来想向我施礼,做了一半,又觉得不用了。宇文化己下的那道命令管用了,皇子、妃嫔都完了,但那十几个小公主,算是保全下来,也是看官的禁军还有良心。”
“宇文化己派人来叫我去给杨广收尸。我也是一时糊涂,就拉着那个小皇子一道去了。杨广给自己准备了墓地,但没有葬在那。他们在一个院子里挖了个大坑,皇宫的库房里有现成的棺木。杨广是缢死的,尸首是全的,给我看了,是他。他死之前,一个小孙子被杀死在他面前,也包起来,也放在棺木里了,我亲手包的,孩子身上都是血。他们把棺木下到那个大坑里,我抱着小皇子,跪在边上哭。忽然间,有人一把把孩子从我怀里抓走,扔进了坑里。孩子吓得大哭,我想跳下去抱着他,但被宇文化己从后面死死扯住,我就趴在坑边喊,‘别哭,别怕,好孩子,把眼睛闭上,睡一觉就好了!’他们就那样把那孩子一起埋了!我连那孩子叫什么,母妃是谁都不知道!我当时要是把他留在公主们那里,兴许就活了!”萧皇后抑制住痛哭,却深深地抽泣,抽倒浑身发抖。
皇后赶紧站起来,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萧皇后不敢正坐,侧身坐着。皇后又关心,又好奇地问:“那这样你还继续跟宇文化己?”
“不跟怎么办?那么多公主,亲妈死的,疯的,逃的,被霸占了管不了孩子的。我就求了宇文化己,准我每天喂养这些公主。我翻手向上,向他讨些钱粮。说来也怪,后宫那么多女人,他就喜欢作我,别的女人天天换,但是不换我……”
“后来呢?”皇后继续问。
“后来,我怀孕了,虽然觉得屈辱,第一次怀孕,还挺感动的——杨广把做男人所有的精力都浪费在连他自己都没看过几眼的女人身上了。皇后就不是个女人,皇帝就不是个正经丈夫……我不是皇后了,居然有孩子了……”说到这,萧怀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长孙皇后育有三个皇子,大的已经接近成年,并不是所有的帝后都像她和杨广一样几乎没有男女之情,她不安地太头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羞愧地低下头。
皇后倒像没意识到什么,痴心地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没生下来。窦建德就打过来了。他打的旗号是勤王,但就是一群野兽扑向被宇文化己暂时收拢的宫中的美女。那一次,我没站稳,被冲到了,第二天孩子就掉了。所幸那时候,我己求宇文化把公主们放了。他原来说,要把公主留到长大,再伺候他的。我怀孕以后,求他做点好事,再说养人是要花钱的,他就让一些年长的宫女,带着公主们逃命去了。但年轻美貌的都留着呢!”
“窦建德开始的时候,让女人们给士兵洗衣服,白天洗衣、做饭,晚上陪宿。我那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皇后了,每天有女人死,被杀的、病死的、自杀的,我每天给死人收尸,给活人讨饭,跟管事的争吵,要一点东西,挡一些事情。女人们遇上大事小事,还会来求我,这样窦建德才知道我是谁的!根本不像他对外说的!他没有来拜见我,我也没要求见他。不久,他就连吃败仗。我就说皇帝的女人不能随便睡,没福气的人睡了折寿,再这样他的军队就要败了,他自己就要兵败身死了,他正好打了好几个败仗了,这样他就把女人们都放了。”
皇后看萧皇后不太愿意说了,又看了一眼格栅,那边没动静,她继续启发她:“后来呢?”
“后来突厥人讨要我,我就跟他们走了。”萧皇后不想说得太多了,她也不想再提王世充。
“你为什么,会跟突厥人呢?他们那么野?”
“其实,突厥人挺好的。处罗可汗以前知道我,他的夫人是旧隋的公主,我们叫她杨夫人。她嫁过好几任可汗了,不年轻了,但是掌权,我们以前也认识,她也对我很好。我当时在中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地位和尊严,也失去了自由,是突厥人救了我,到了那边,我得以重获了新生。真的挺好的!”
“难怪颉利可汗整天讨要你!”长孙皇后说。
“他讨要我吗?我跟他不怎么好,他只是从他哥哥那继承的我。他哥哥人很好,可惜死得太早了,没跟他多少日子。他是得急症死的,他死的时候,我有七个月身孕,真可惜他没看见孩子!”
长孙皇后的眉头皱立刻起来,说:“你是说,你前两次都是怀着身孕男人就死了吗?”
萧怀音也吓了一大跳,她慌忙转到长孙皇后面前跪下说:“我不想,我绝对不想!”
“可是现在?”长孙皇后为难起来。
“要不然,放我出去吧!我不要和圣上在一起了!我……我真的不想……天呐!我不想……”她反复地说着就哭了。
李世民也是第一次听到萧怀音这样惊心动魄的经历,本来特别感动。听到这件事,他也觉得紧张。这女人的命真苦啊!命硬这个说法虽然不足信,但他也没遇见过命这么硬的!
长孙皇后虽然本来就是朝着把萧怀音赶出皇宫的目标去的,但是听了她如此的经历,她也出了神,又同情吧,又恐惧。突然她自己想出宫去,她又觉得这么答应了对不起李世民。她结结巴巴地说:“圣上本意是要册封你的……你要出宫去,他恐怕不会同意。”
萧怀音想了想说:“我自己跟圣上说吧!我能说动他!”
皇后安抚了一会儿萧怀音,命人把她送回去。回到洛阳苑,李世民很快就到了。他不想装,他今天都听见了,但是见了面,他也没说穿,只是问她:“今天见皇后还好吗?”
萧怀音苦笑了下说:“见了,也过关了!”
“那你对册封的事情怎么想?”李世民问。
萧怀音听李世民这么问,是他也不想封了,至少现在不想。跟李世民的情感就是像一场大醉一样疯狂,现在她醒了,李世民是她的救命稻草,如果没有他,哪怕他的爱只离开她一天,她所有的难堪就会被撕开,连血带肉地展示在众人面前。但李世民是皇帝,他的爱情能相信吗?“不想了!”她回答。
“跟皇后谈得不好吗?”李世民问。
“还好吧?可是……我有件事求陛下。”
“什么事?”
“秋月和秋荷,还在骊山那个处别业吗?”萧怀音问。
李世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那两个女孩确实还在,而且搞得李勣很头大。两个女孩很不好管,不打不听话,打了又哭又闹。李勣的夫人已经知道他私藏着这两个女孩,跟他闹了好几次了。李勣不好把皇帝说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说是管闲事,但他和王世充又没有交情,很说不通。“还在。”他回答。
“这两个孩子,本来都是好孩子,这些年受了苦,学坏了,想必别人也教不好。陛下能不能放我出宫去调教她们两个?”萧怀音问。
“你打算为那两个孩子出宫去?”
“行吗?”萧怀音的脸上有点恬淡的表情,她猜到李世民今天在,她也猜到李世民怕了。
如果没有今天说到萧怀音已经两次怀孕期间丈夫死了的事情,李世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他虽然不怎么相信克夫的说法,但也不想冒这个险,如今他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不敬神,不信鬼的李世民了,肩负着家国重任,他希望自己活得长一点。大家都需要台阶,这个台阶很好,秋月和秋荷也确实不能再麻烦李勣了。不过萧怀音怀着五个月身孕,让她去宫外,住萧皇后的府宅肯定是不行的。“那我安排一下吧!”李世民回答,“但是,说好了,这两个孩子教好了,安排个好人家,你就回来。我离不开你!”
“我懂!”话是这么说的,萧怀音想,但是他也许很快就会忘的,这段情感对他,应该就是一个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