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17、第 17 章 册封

　　李世民草拟的册封诏书，放在皇后桌上，等待皇后认可。长孙皇后觉得一口气，从胸口直撞到咽喉，“妖妃！”她心中骂道。她发现萧怀音的时候，并不意外，李世民给她的解释，她听了，当时还是信了的。但是这段时间萧怀音日益受宠，以至李世民冷落后宫，后宫的妃嫔来找她诉苦，她又见不到李世民，她对萧怀音的不满和偏见就逐渐堆叠。
　　李世民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皇后的回音，就派人来催。长孙皇后对来人一言不发，什么也没说，来的人不敢再问，就这么回禀皇帝。李世民只好自己来见皇后。长孙皇后给他见过礼，却沉着脸坐在一边，只问了几句闲话，好像没有这事一样。
　　李世民主动提起来问：“我册封萧氏的诏书，皇后看过了吗？”
　　长孙皇后的火气本来是强压着的，所以她才不说话，听李世民这么说，就厉声反问：“陛下是怎么想的？要册封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李世民楞住了，皇后怎么可以这么说萧怀音？“你说什么呢？”他说。
　　“我说错了吗？”皇后大声嚷嚷，“这女人在杨广身边专宠二十年，杨广江山倾覆，身死人手！这个女人不说自杀殉葬，以谢天下，反而几易其手，辗转于不同的男人怀中。陛下喜欢这种女人，玩玩就算了！册封？还贵妃？我没将她赶出宫外，已经是便宜她了！陛下这些日子，对她如此沉迷，我本想着劝谏，看陛下的朝政没受大的影响，心想陛下也是一天挺累的，享用杨广的皇后，怕是心情会好。再说，也不知这个女人会什么房中妖术，别的妃嫔怕做来。想着不如先等等，说不定过些日子，陛下自己就玩腻了！”
　　“你给我住口！”李世民吼道，“萧氏是什么样的人我跟你说过！她对朕的帮助，无人可及，前朝、后宫、天下百姓皆能受益，你如何敢把如此下流的话语用在她身上？这种话，是该从你皇后的嘴里说出来的吗？”
　　长孙皇后气出了，也觉得自己说话过分，她泄了气，不再说话，坐在一旁掉眼泪。
　　稍稍冷静了一下，李世民的心也怦怦地跳，他和萧怀音美好的情感，在别人眼里就是如此不堪吗？“别伤害她，她不是坏女人，你错怪人了！”李世民开言纳谏以来，已经练就出应对逆耳之言的本事——快速地找出矛盾的核心所在，不因情绪上的不满而跟人对立。
　　“我错怪她了？”长孙皇后没有李世民近来那么好的历练，反而因为掌握了皇宫的大权，更加敢说话，“那天差点死在陛下龙床上你女人是不是她？我们俩个十五岁成婚，一起生活快二十年了！陛下何时有了那种癖好？陛下何曾对别的女人干过那样的事情？”
　　“那天是我不对，不是她的问题。她毕竟是杨广的皇后，我太想征服她了，她反抗得厉害，错的是我！” 李世民说。
　　“嘁！她还会反抗啊？换了那么多男人，还活着呢！别说封妃了？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把她送出去呢！留这个女人在皇宫里，我根本就不放心！要不是看她是前朝皇后，在外面有个身份，我才不会忍到现在！她要真就是个皇妃，就她凭大偌大年纪，挺着大肚子，还能魅惑陛下专宠，我早就把她乱棍打死了！”长孙皇后说。
　　李世民的脑子轰地一响，皇后这句话虽然是气话，但是作为皇后，她气上来，就有权做这样的事。皇后跟他少年夫妻，原本就是政治联姻，皇后家族背景深厚，如今长孙无忌又以功臣在朝中大权在握，皇后所生的几个嫡子也即将成年，如果皇后真那么干，他也奈何不得。“萧氏不是我的怀中玩物，你不要错怪她！”李世民无力地说。
　　长孙皇后看李世民没发火，也不再嚷嚷，反问道：“我错怪她了吗？还是陛下眼瞎了？这个老女人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你不要那么看她，她是个非常聪慧的女人，近来决策的好几件大事，都和她有关。开言纳谏，笼络突厥，和汉族人认同族同宗……还有后宫里的制度典章……”
　　“这么厉害？你不会还想让她做皇后吧？”
　　“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这么冤枉人好不好？”
　　“我冤枉你吗？后宫是不能干预政治的，这是你定的规矩！”皇后的嗓门又大了。
　　“她真的有这个能力，而且她孑然一身，没有外戚，对我非常忠诚。”
　　长孙皇后摇摇头：“她有没有这个能力，我不知道。她孑然一身吗？杨广的孙子还在长安城里住着呢！这件事纸里能不能包住火，全看这孩子嘴紧不紧！旧隋的遗老，尤其是跟突厥人一起回来的那些，对她十分拥戴。在江都落入民间的公主，变卖家产，千里迢迢来投奔她。还有，上次她在父皇那里露面，遭父皇逼问，梁王可是老大的不乐意，愤愤不平！私下里跟好几个人说过，他们杨家的女人受委屈了！”
　　李世民相信长孙皇后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萧怀音看上去孑然一身，是因为李世民切断了她所有的对外联系。她现在虽然深受宠爱，但身份低微，很容易限制她的行动自由，李世民也没有解除对她的幽禁，她的仆婢仍然有责任监视她。只是因为她自己也想保密身份，不愿见人，才没有碰触到这座看不见的牢房。如果真的封贵妃了，这一切就不一样了。“是我不周到了！”李世民说。
　　“你要是非得封，要不，封个低位的嫔或者昭仪吧！也好让将来的皇子有个出处。”长孙皇后看李世民这样也就没那么大气了，就给了个台阶。
　　“那就封个嫔吧！”李世民妥协了。
　　“那我还有个要求，”皇后说，“我要接见她！我要亲自确定她不是个妖妃才能封。”
　　李世民知道这不是个过分的要求，但是想着萧怀音要以低微的身份叩见他的皇后，让他于心不忍。“我跟她商量一下。”李世民说。
　　回到萧怀音的住处，她正在织机上织布。李世民来了她就隔着门，冲他笑了笑，没起身接他。他走过来看她织的布，是一种非常繁琐的花纹，织了很久，也才织了三寸长。“歇会吧！怀着身孕干这活不舒服。”李世民说，“谁也不等着你织的东西。”
　　萧怀音站起来，握着李世民的手去旁边屋里说话。她那天话很多，院子里有一个花苞开了，小鸟叫了，屋子有点冷，一个格栅的纸破了……李世民坐在那听着，听了很长时间，忽然打断她说：“皇后要见你！”
　　她一下子住了嘴，眼泪就落下来了，“皇后不同意是吧？”
　　“你上次说，封个嫔也能满意，是真心话吗？”
　　她擦了一下眼泪说：“是！”
　　“她同意了。但是她要见你。”
　　“但我不想见皇后，我谁也不想见！”萧怀音说。自从爱上李世民，她就把自己包裹在李世民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主人，这个人就是李世民。只要李世民能包裹住她，她就可以对自己面临的一切尴尬视而不见——不搭对的身份，不相配的年龄，以及抹不去的曾经受过的屈辱……她把自己浸没在和李世民的二人世界里，至于帮李世民建立后宫秩序，那就好像是在处理别人的事。
　　“皇后对你有些偏见，我觉得见一下也好。父皇上回见到你，后来还跟我夸你了，说你事个端庄大气明事理的女人。我也怕皇后说话不好听，你听了难受。可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能证明，还是见一下吧！”李世民的话是他认真想过的，有些事情总归要面对，想来想去，没有可以逃避的办法，“我也觉得，让你以一个卑微的嫔的礼节去见我的皇后很对不起你。但是，我觉得，应该让皇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为什么喜欢你。”
　　萧怀音沉默了，沉默的同时，她暗自问，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一问，她想起很多事——杨广醉了，忽然间来了脾气，把挂他身上的两个美女踢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她去扶，他一低头就吐了，他的前襟脏了，萧怀音的衣袖也脏了，她顾不上自己，赶紧帮他擦，喊人收拾。宇文化己趴在她身上，邪恶地笑着：“萧皇后？这世上能尝到这一口的人可不多呀！”窦建德的军队扑向隋宫的女人们，她无法救人，也无法自救。向皇后证明什么？她忽然觉得胃里的东西往上反，想起自己的过往，连自己都想吐。她赶紧起身去了户外，李世民想扶他，她摆摆手。呕完了，她洗净嘴角，回到房间，对李世民说：“我不想要封号了，我谁也不想见！你要我的时候，你不也是想睡杨广的女人吗？我还是杨广的女人，只不过，又跟了一个男人！”
　　“你怎么了？有人告诉你皇后说什么了？”李世民问。
　　萧怀音吃惊地看着李世民，难道皇后就说得这种话？“皇后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李世民赶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