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书》贤舒世子

13、第 13 章 漏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萧皇后已被当今天子纳入后宫的传闻本来已在坊间流传。尤其是那次郊游之后，李世民身边有个会骑马射箭的女人，不甚年轻了，以前大家还都没见过，这更加印证了这个传闻。李世民找隋朝旧人打听萧怀音的私人爱好，也在旧臣们当中流传开来。不断有大臣上奏，让萧皇后打开府门，接见隋朝旧臣，这样“谣言”就可不攻自破。
　　李世民近来心情特别紧张，生怕自己办错事，朝中大臣的谏言他再不爱听都认真听着，仔细地讨论，公开讨论，寻求解决的办法。朝政日益清明，国家面临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被解决，被安排下去。除了进谏，大量的公开讨论让大臣们处理事情也朝着更加公道的方向发展，同时，所有人的秘密都变少了，阴谋被阳谋取代，越来越多的事情被拿上台面。大臣们说话越来越大胆，不断地有李世民不愿意听的话，不愿意提的事情被当众提起。其中就有如何安置萧皇后的问题，突厥人到长安以后，这个问题就显得由为突出。
　　突厥王族被安置在长安后，就经常出来走动，变卖财物、结交朋友，还有些年轻的王族子弟要找工作，年轻的女孩要找婆家，养不起的侍妾要放出去。这就显得萧皇后太安静了，府门深锁，谁也没见过。而且颉利可汗到京之后，很快打听到萧皇后的住处，几次登门拜访，名帖递进去，门却没有打开，只是说皇后病着，不便见客。他一听说病了，就越发吵吵嚷嚷地要进去探望，闹得满城风雨。很多隋朝旧臣又聚集起来，要求见萧皇后，还每天到门前哭喊跪拜。
　　从隋末大乱称王者甚多，只要后来降唐了，都会得到礼遇，有的还会得到一官半职，也会有些封号和封地。萧皇后也是主动投降的，理应有明确的待遇，而且应该出现在大唐的一些礼仪性的场合，但现在这些都没有。隋朝的有些遗老们对李世民可能侵犯皇后的事情特别关心，整天聚集在萧皇后的“住所”外面，要求面见皇后，更有甚者，有人把李世民和宇文化己进行类比，说这样，李世民会江山不久。突厥人则在一旁起哄。现在朝廷广开言路，那些靠进谏起家的大臣中不乏思想死板的老夫子，一再要求李世民公开礼遇萧皇后。跟李世民关系好的功臣都多少明白发生了什么，对此话都不多。李世民心想，我对萧皇后，比你们能想到的还好一百倍！管那么多闲事！但现在这个朝局，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有点吃不开。
　　近来对他的闵君夫人，李世民越来越无法自拔。不仅因为这个女人一站一坐之间，自然高人一等，一颦一笑之间，又似有无限苦楚，让人心疼，是女人中的极品。还因为她真能体会他的心意，理解他的难处，而且这女人主意很正，善于找到解决问题的“气口”，让李世民在处理朝政上还对她有所依靠。于此同时，她管理后宫也很有一套。她告诉李世民从汉朝开始有了广选美女的庞大后宫，后宫就时常有乱臣出入，因此皇帝的起居应该有专人记录，什么时候宠幸过哪位妃子，或者偶尔宠幸的宫女都应该记清楚。另外后宫出入应该严谨，也可以防止妃嫔勾结外臣，祸乱朝局。后宫是皇帝的家，这个家里有很多琐碎事，出现妃子们因待遇分配、赏罚不满，或彼此闹点小矛盾这样的事情，不应该让皇帝分心。这些事情应该统一交皇后处理，皇后不管是否有宠，都要得到绝对的尊重，妃嫔即使专宠也不能有不受皇后管理的特权。
　　这些建议，李世民都一一告诉了长孙皇后，这样长孙皇后，不仅得到了编制后宫管理制度的方法，而且得到了授权。宫里的琐碎事情对李世民的打扰果然少了很多。但随着皇后收拢后宫权力，清点嫔妃，登记皇帝起居，萧怀音的存在在皇后那里至少是藏不住了。李世民只好把萧皇后如何把他从一个得意洋洋的胜利者的状态中拉出来，启发他纳谏，提醒他珍惜后妃，建议他将后宫大权授予皇后的事情告诉了长孙皇后。他本意是希望长孙皇后能感激萧怀音，但皇宫里的女人之间，表面的礼貌之下，嫉妒是个无可救药的流行病。皇宫里的年轻女人，或许会嫉妒另外一个年轻女人，但是皇后，会忌惮一个有执掌后宫的能力，又能影响皇帝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的新宠。
　　这一切都朝着对萧怀音和李世民不利的方向发展。
　　从朝堂回到宫中，李世民看萧怀音的气色不是太好，心里更加烦乱。萧怀音也看出他心情不好，握着他的手跟他对面坐下，问他：“你怎么了？”
　　李世民说：“现在的这些朝臣，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出什么事情了？”
　　“就是让朕礼遇前隋的萧皇后，可这明明是朕的私事！”
　　“我住在这，就是你的私事，我要是坐到前朝去，就是国事！”萧怀音说。
　　“你住在这里，我对你怎么样？好不好？你愿不愿意住在这？”李世民急切地问。
　　现在，让萧怀音割舍李世民，她也同样做不到，“我愿意！”她说着皱着眉，紧紧地握着李世民的手。
　　“有些个大臣呐！心里清楚你在我这，可就是不帮我说句话！”
　　萧怀音听了这话，连忙制止：“陛下，您不该说这样的话。大臣说话，做事，都是从朝局出发。从朝局出发的事情，难免违背您的私愿。可不就这样迁怒于大臣。”
　　李世民一听，又错了，赶紧抬头看着她，听着她说。
　　“杨广并不是因为一般的民变而败亡的，起兵反他的人，都是他的肱骨之臣，是亲人。杨广之所以会沉沦，就是因为觉得自己辛苦了那么多年，落得众叛亲离，特别伤心。他对你们这些人还有些情感上的依赖，希望你们也把他当朋友，当亲人。可是不管谁说了不遂他心意的话，做了不合他心意的事，他就在心里怨恨人家。皇帝是有生杀大权的，一旦被他怨恨上，对方就只能躲，躲得远了，隔阂就更深，也就更加怨恨。不知道陛下去没去过大草原，草原上有些小河，很小，在源头水冒出地面的时候，地上就是一个很小的裂缝，水往下流，两边的土石就往下坍塌，越塌越大，要是发一次洪水，就会塌一大片，最后会变成一座又深又宽的峡谷，原本一步就迈过去的距离，谁也不能再从这岸到那岸。再看中间那条水，不过还是个小小的细流。人跟人就是那样的，心里有了隔阂，就像有了这流水，赶紧弥合，一步就迈过去了，不弥合，终有一天会变成谁也过不去的峡谷。陛下刚才说的，不肯帮你说话的那些人，必定是最亲近陛下，最贴心的人，你才会有那样的想法。对吗？”
　　李世民看着她，她如此深明大义，她可知道这一切对她多么不利吗？李世民动情地说：“谢谢你，宝贝！可你该怎么办？”李世民想起萧怀音讲过杨广沉迷于酒色的事情，他喝酒喝到最后，酒醒了就会难受，于是还要再把自己灌醉。他自己现在是否沉迷于情欲？整日占有着一个前朝皇后，欲罢不能？他要不要斩断情丝，像一个酒鬼戒酒一样戒掉这个女人？“你？要做回萧皇后吗？”他犹豫了一下问。
　　萧怀音觉得一把刀插在了她的后背上，泪水再次充满双眼。她张开双臂，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双肩，浑身颤抖，停了一会儿，她说：“你是我丈夫，你要保我周全！你愿意吗？”
　　李世民一愣，这个一向深明大义的女人，怎么说了如此脆弱的一句话？他把她从怀里推出来，看着她的双眼说：“宝贝，我当然愿意，你想怎么样？”
　　“我怀孕了！”萧怀音说。
　　“怀孕了？你确定？多久了？”他问。
　　“已经三个月没见红了。第一个月，我觉得可能不是，现在应该是了！胎心都开始跳了！”她哭着说。
　　“这是好事情，别哭！我来想办法！”
　　李世民决定保护萧怀音，但是他听说过一个说法，红颜祸水的女人不一定是坏女人，而是有可能陷你于绝境的女人，越好的女人，越可能让男人处于无法抉择的境地。现在萧怀音给他造成的就是这个局面，至少是个两难。如果她早已被杨广弃之不顾，甚至废掉了皇后的封号，今天藏起她就容易得多；如果她在旧隋完全没有威信，今天也很容易被人遗忘；如果突厥可汗不在意她，就不会整天折腾，恢复她身份就没有这么急迫；如果她不是让李世民动心动魄的爱慕，割舍她就比较容易……